实在太屌了,我没有看过这种女生:她瞪了我一眼,甩了课本,直接走出教室。
真的生气了。
其实,我只是想要打招呼。我只是想跟她说,最好不要继续精神分裂了,孟克柔这个名字比林月珍好。
她在走廊间快步走着,绕过穿堂,穿越操场,走向体育馆。女侠大步流星,我跟随着她,脚步差点跟不上。
在体育馆里到处搜寻她的踪迹,她不见了。
篮球队在练球,乒乒乓乓的回音到处都是,晃来晃去,偌大一个体育馆,我找不到她。
既然逃课了,不如找个篮球队的来一场斗牛。
打得正火热,一抬头却撇见她站在二楼角落盯着我。
我朝她挥挥手,笑。
不知道是什么状况,牙齿不整齐还是怎么样,就是不肯笑一下给个善意的响应。
换成是我跟她之间的斗牛,我想走上楼去跟她说话,可是她身体的姿势好象是防守投篮的姿势,又像躲避,挡住我,当我向右,她也向右。当我向左她也向左。很霸道。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档,我向楼梯冲去。
不见踪迹。
必然是练过轻功,居然不见踪迹。
我到她防守的位置察看,只见角落的墙上被人写上各式的留言:某人爱某人、某人诅咒某某人之类的……太多人,太多爱恨情仇密密麻麻。
我企图寻找和她信上一样的笔迹,但是太懒。反正我们还没有登上爱恨排行。
于是,我干脆拿出笔,在墙上留言:“你可以认识我。OK?”
这样简单多了。
希望她可以看得到。
第二部分第3章 我叫做张士豪(1)
“我叫做张士豪,O型天蝎座,游泳队、吉他社。”
我没听错,原来他一模一样的介绍词可以用在任何女人身上,包括欧巴桑。
“啊……你是游泳队的啊?那有空可以教教我们家阿孟,她从小就怕水,可能是因为我也不会游泳的关系……”妈妈一边洗着碗,一边跟他聊起天来。
前几天,从出校门口那家伙就一路跟着我,无论我如何抄快捷方式、绕远路,怎么甩也甩不掉他。好不容易转进巷子里面,才到家门口,就发现他像条厚颜无耻的流浪犬坐在我家面店门口,还跟我妈搭上线聊了起来。
他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把脚踏车往门边一摆,赶紧上楼。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天到我家来吃面了。
“最近我也想去游泳减肥,可是就是不会换气,不如下次你有空教我好了……”
“好啊好啊……那有什么问题……”
“唉啊……想到自己是欧巴桑就不好意思……”
“游泳是最温和的运动,什么年纪的人学都好……”
“是说我现在变胖了穿泳衣很难看……”
“不会啦……这样很标准咧……”
他真是有女人缘,而且跟我妈还真配,愚夫愚妇,一搭一唱、一来一往,默契十足,他们应该组队去百货公司门口跳双人啪啦啪啦舞。
电话响了,妈妈正忙着帮别的客人煮面。
“阿孟!帮我接一下电话啦!”妈妈是选里长的最佳人选,都不用扩音器什么的。
还正在找楼上的分机时,电话就被接了起来。是那个男生。真是够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
“孟家面店您好……喔……您要二十个水饺吗?……”我稍稍向楼下探头,他真是太过热心地帮忙接起电话,学起麦当劳的服务生那种恶心的抑扬顿挫。
“青菜豆腐汤吗?……我们的酸辣汤比较好啦!料又多……只贵一点点咧……”
“我们”?“我们”的酸辣汤?不过是第三次来,就可以装得熟门熟路的样子,好象他已经在这边打工许久。
“同学,你帮我去冰箱里面拿一盒水饺出来好不好?……”妈妈居然也利用起这样的小方便。“……真是谢谢你啊。我女儿就是靠不住,每天放学就会躲在楼上,也都不帮我……”
好吧,八字这么合,你们两个最好可以意外发现彼此是失散多年母子,锁麟囊,抱头痛哭,重新相认。真是受够了他们两个人的一搭一唱。
搬了板凳等在楼梯口,不想出去。我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想要把这荒谬的剧情理出个头绪,让自己平静。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气压变低了,好象有什么风暴靠近本岛,飞不起来,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是不想让自己看见,我怕闭上眼睛看见的是月珍。
课堂上,我问了月珍,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写情书给张士豪。她若无其事望着黑板不回答,我又问了一次,她还是不说。
我干脆撕了她的课本,丢在她脸上。
面对这样的羞辱,她居然没哭。
她以全部的自尊拽起来,一副无所谓的姿态。继续凝望前方。
她实在不愿意让我知道,她不愿意失去往日的高姿态。
月珍在信末签上我的名字必然是颤抖的,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变得如此卑微怯懦?她甚至以苦练过的明星级签名自豪,“林月珍”三字一出,谁与争锋?
但是什么让月珍变得如此谦卑怯懦?
……我这才明白她有多喜欢张士豪。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一样地怯懦,甚至更加无能。
我赶紧张开眼睛,怕看见真正的自己,怕意识太多。才一下子,阳台外的天色就暗了下来。我趴在栏杆上希望自己可以看得更远,但靠近夕阳落下的地方只是一片阴霾蒙蒙,完全不是公子佳人良辰美景。
“以后有空常来吃啊……”妈妈招呼着。”带同学一起来嘛……”
我真是没有办法想象,真的有一大群男生在我家楼下面摊喧哗吃食的景况。
“好啊……”我听见那男生牵起了脚踏车,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抬头望见我,他学起日剧男人对妻子说再见的样子。
“我吃完啰……”手举得那么高摇晃得太厉害,还怕我没听见似地重复一次。”喂!我吃饱啰!拜拜……”好啰唆的男生,如果不是故作可爱,就是装单纯。他以为他是谁?我们根本不认识,还要装熟!
我躲进窗户里,够蠢的男生!
“阿孟!下来帮我把面端到对面钟表店去!……”妈妈扯着嗓子喊着。“快一点啦……”
端着热呼呼的汤面,一心一意维持着平衡,热汤在汤碗边缘摇晃,高温让我的手指慢慢失去知觉,我忘记了烫,闪过人车过马路。妈妈拉开喉咙喳喳呼呼地在后面叮咛。“小心一点!”
马路是自己要过的,这一关是我自己得走的,真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女人变得如此不同。
在爸爸离开之前,妈妈还是个妈妈,爸爸离开之后,她是怎么让自己变成欧巴桑?是怎么让自己忘记了滚烫的汤水就要泼洒出来,走过了一关又一关的?
深呼吸闪过一台临时靠边的出租车,终于过了马路。我成功地把汤面端过马路了。
一定得赶紧跟他说明,他搞错对象了:信是林月珍写的,不是我。
在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的辩驳之前,那男生带来的风暴便已经形成了。
一大早到教室里面,就发现我的桌子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个大大的猪头,并且写上“贱人”两个大字。月珍无事人状坐在斜前方,微微侧侧想回头又没回头,背影冷静而明白的说了:猪头不是我画的,贱人也不是我写的;但,我也不会告诉你是谁画的。
我用力擦掉桌上的粉笔印。前一夜想过的让步、认错全部随着粉笔灰扑扑风尘化为乌有。
第二部分第3章 我叫做张士豪(2)
“你知不知道今天英文考第几课?”
我知道,是第十二课的生字,可是月珍转头的方向不是在问我。她刻意去问别人,故意在我面前问别人单字,她知道如何激怒我。
何必激怒我?
有一段时间,我的确无法忍受女孩们之间的小心机,那的确让我十分恼怒。譬如说我和我妈之间。
我妈最常用的伎俩便是比较法。故意称赞别人的女儿聪明,以便提醒我要用功;从不愿意称赞我亲手做的母亲节康乃馨,却偷偷地把每一年的花集合起来,即使褪色了也舍不得丢。
互相取暖,可又是没有办法拥抱的两只刺猬。
又像牙齿和嘴唇,天天在一起,却总会在不注意的时候咬伤对方,伤口不大,却会不断挑起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就是这样彼此伤害快感让我们的关系持续着。明明是疼痛的,舌头却总喜欢触碰伤口,直到发炎,才会有一方稍加节制。
总不要两败俱伤。所以我习惯了回避和躲藏。
下课时,月珍闭上眼,趴在栏杆边,和别人玩起了飞行的游戏。
我只是飘开,不要看。
无路可走,无步可退,我再度逃课,第十一次了,距离被退学的终点,还有十三次。我打算让月珍看不下去,出声劝阻。这样她不算输,我也没有赢。只是我们会回到过去那样的时光,就像月珍某次冷战之后对我说的:当多年以后我们都结婚生子了,我们各自带着小孩、老公聚在一起,在那个下午茶时光,谁会记得那段吵架的过往。
是啊……谁会记得呢?
月珍只要闭上眼睛,美好的幸福就会出现。而我却什么都看不见,我看不见自己的小孩,甚至连未来的另一半都看不到。
所以每次逃课我都只得待在这里,体育馆二楼的角落,我的秘密花园,面对着过往历代学长学姐们的爱恨嗔痴,想象他们如何度过那个年代的十七岁忧郁、暗恋以及难关。
许多人在墙上大大写下他们的愤怒、爱恋,诏告世人,各色的笔,各种粗细和情绪。这么多年的累积,整面墙上的文字成了相当壮观的画面,像是刻满经文的佛塔,连白色的底漆,都几乎被字掩埋看不见了。我试着抠掉一些斑驳的白漆,底下露出了更多的陈年留言。
“Theycantakeyourdignity;buttheycan'ttakeyourpride……1986”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1988……”
从世纪末到世纪初,唐诗宋词、各种中英文流行金曲的歌词一直是这面墙上留言的重要来源之一,尽管我们不懂那词的意思,有时候就只是觉得心酸,没人懂,就写吧!所以古代出产诗人墨客,现在出产林夕、方文山。
“有缘终将相聚,无缘自归原来……”
“……只恨知心无半人……”
“恨”、“人生”、“飘”……
为情为爱伤透了心,宿命论的也不在少数,为什么没有一本书可以教我们如何去爱别人,总要让自己试过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人生和别人的就是不一样?
我想象着在多年前,会不会有一个有着同样烦恼的学长或学姐坐在这里,听着无聊的周会训话,藉由这样漫无目的的书写,除去一点心中的烦恼?
而当他们离开多年以后,会不会想起他们遗落在这里的心情?如果再看到自己曾经在墙壁上的留言,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真的是雨过天晴?还是那些风花雪月在成人的世界里面都已经遥远的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