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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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朱-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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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鱼到女人,是并不为时很久的事。饭还未吃完,不能上岸的呆子陆俊,问起金亭来了,问他上面见到好姑娘不,金亭不答应。
  “四少爷,你见到不?”陆俊是知道身份的人,所以还是称他作四少爷。
  他说,“见到过。”
  “好吗?”
  他不作声。
  “辫子货吗?”
  他仍然不作声。
  但在他的不取言语回答的默然情形下,陆俊却已经看出他的意见来了,天真的冲动,使呆子在舱板上想打滚。
  一面把鱼塞到口里去,一面含汉糊糊的说非上岸不可。
  “一定去,我吃完,一定要去看看!四少爷,你告我,是哪一家?”
  “你问秉志吧。”
  陆俊便问秉志,说,“排长,是有好女人吗?”
  “呆子,你不要把饭汤泼满舱板!”
  “是,排长。但你告我是哪块儿。”
  “我不见。”
  “不见,那四少爷,你告我在哪儿?”
  “你少疯一点。”秉志说,因为秉志知道这疯子饿女人得很,怕他生事。
  “排长,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去玩玩?我们不玩别人玩,还是一个样子!”
  “这地方哪里有姑娘?四少爷说笑话。”
  “不,”他似乎是要帮呆子的忙了,接到说,“女人是有,就在那路南杂货铺里,名字叫阿巧。”
  “+悖懦つ闫遥×忠仓溃顾得挥腥耍∧忝亲*了乐回来,却连告我也不告——兄弟非上去玩玩不可。”
  秉志对于他的话,与陆俊的话,不加以分辩,承认许呆子上岸看看了,他却被呆子所邀,一起上了岸。
  先是不行,怕秉志笑。到后觉得上岸有说不尽的利益,就仍然答应了。
  第二次上岸,是天已快黑了,燃了一段废缆子,把火明高高举起,他们两人进了那小乡村的恶浊的街。
  地下全是泥,走来非常滑,且这里那里似乎各处全有癞蛤蟆,使人觉到脚麻。因为近于吃亏,他想起这受苦受难的理由,陪别人去看一个女人,也这样热心,到自己的事,恐怕即或是大雨淋头,也不至于辞让了。
  然而这事情,究竟是谁的欲望来得坏,谁陪了谁来,即刻将可以明白的。
  装作买栗,撞进门去的陆俊呆子,进了门却各处望。女人在一堆草鞋中发现了。是在整理草鞋。呆子就走过去买草鞋。女人见副爷来,微带惊吓的站起身了。
  “这是小玩意儿,要不得!”
  陆俊的话真伤了他自尊心,在陆俊说要不得的,在他从灯下看来,实在是更加整齐好看了。陆俊这话真近于无理。两人观念的不同,自然是一则是注重在吃一则注重在看。年纪十三岁的他,除了看着觉得很舒服外,女人还可以有什么用处,真不是此时的他知识所能使他了然的事!
  本来是一股劲走来的陆俊,此时显然已失望了,就把所有预备下来的撒野本领全消灭了,正因为呆子不撒野却成全了女人久呆的机会。
  女人在陆俊的言语中听出嘲弄自己的意思来,就低了头不作声。然而随即又抬起头来望这作引导的人。她认识他,一 眼望去,纵不说话,也就象说过“你又来了”这样的话模样了。他因此有点害羞,想藉词。有什么可以藉词呢!面前是一堆草鞋,草鞋的堆中是那女孩子,他只有买草鞋一种事可做!
  她照到他意思,帮同他拣选草鞋,那一旁的陆俊,却作成当真有资格的帮闲,同老板说闲话去了。
  草鞋那么一大堆,选去选来就无一双合式的尺码。
  女人还是在草鞋堆中找那顶小的,来放到他脚边比试,女人此时是蹲在他面前,见到不合式,就昂起头来笑。
  “你这脚不是穿草鞋的脚,副爷。”
  “只怪你草鞋太大了。”
  他不好意思让女人再拣选,就自己去找。两个头,弯下去,接近了,他觉得可以乘此咬女的脸一下,但又不敢。
  “你这脚真不是穿草鞋的脚!”
  “那就不要了。”
  “当真么!”
  “当真,”但是,他想起阿巧即刻将离开自己了,就又说,“再选选看。”
  阿巧头也低疼了,天生的好性格却不知道生气一类事。她也不知道他是在故意作弄她,因为这副爷的样子也使她欢喜,就莫名其妙的只是把草鞋挑选着试着,笑着。
  “副爷,你是打哪儿来的?”
  “从石羊哨。”
  “我是石羊哨的人!”
  “那是乡亲了。不过我是镇筸城的。”
  “副爷全都是镇筸人!”
  “你见到许多吗?”
  “见过很多。我爹是到过镇筸住了五年的。”
  “你是一个人吗?”
  “嗨,我爹不算人吗?”
  “是!我说你有几个兄弟?”
  “只我一个人。”
  “我刚才就说只你一个吗,你又不承认!”
  说到这里一对人全笑了,草鞋当然是谁也不注意选了。
  在那旁,呆子陆俊正也同老板谈到过去的事,听老板说到是曾住过镇筸几年,且说认得四少爷的家,所以陆俊遥遥的喊他,说,“四少爷,这老板是我们城里人!”老板且即刻走过来了,意思是对待这旧家公子哥儿加以新的敬礼,他请他坐,且叫阿巧倒茶。
  “少爷,我在城里时,侍候过少大人!”
  “哦,那我还不知道。”
  “老太知道的,我叫黄狗,我卖过大糕,卖过油,有十多年的事了。”
  他仿佛听过这黄狗的名字,然而或者这名字是与“花狗”“黑狗”相近,所以就觉得很熟的原故了。
  这黄狗真比狗还恋旧,知道面前的副爷是旧家少爷时倒了茶,还叫阿巧拿瓜子。说不必客气也不行。瓜子即刻又由阿巧姑娘送来了。因为拿瓜子来的是阿巧,本来不欢喜剥西瓜子的他,也勉强抓一把在手上,学绅士样子一颗一颗放在口里剥起来了。
  作完事的阿巧,把脚交叉,倚立在柜台边,望到这年青副爷同自己的爹说话,一声不作只看看这副爷。
  “少爷怎么穿副爷的衣服?”
  “如今是去当兵。”
  “总不是当兵是进陆军学堂,”阿巧却接声过来,说的话,乖巧到家。
  “是当兵。”他说,“不读书,所以当兵!”
  “兵有兵像,少爷,你是文像,不念书,将来也会做知县。”
  “老板说的真对,”陆俊的话意思是老板把兵像看轻了,听他补充的话就可以知道。
  “我才是兵像!”
  “副爷,你是将来的武将,做团长督军。”
  “是吧,我要做督军,做了督军我请你做军师!”
  这未来的督军与军师,接下去就是一大堆胡扯,把知县却忘掉了。知县就望到阿巧眫眼睛,阿巧微微的笑。
  他觉得她很好,很可爱。她觉得他是有身份的人,是少爷,是朋友。
  …
  返到船上。陆俊是两只衣口袋里装满了栗子花生瓜子之类的。陆俊来请客,实际却是老板送四少爷的,由阿巧从坛里罐里取出的。
  金亭问,“见到了么?”
  呆子不答,把花生抓出,撒得舱板上全是。
  要呆子说见到什么,除了花生栗子,真不能说得出的。呆子要人陪,结果却陪人空走一趟而已。若不是有东西吃,呆子回来还会喊悖时!
  回到舱中的他,想起许多人事。世界的奇怪,渐渐使他觉到一点儿了。他因此想起了家中的过去,想起了自己的将来,想起了船同自己的关系,以及岸上街上这时大致已经上床睡觉了的阿巧同她的爹,对于自己的关系。这神经纤细的年青人,好久好久不能睡,第一次害了失眠症。
  一九二八年秋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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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作品集—龙朱
说故事人的故事
沈从文

  许多人爱说别人的故事,是因为闲着无东西吃,或吃饱了以后,要寻出消化那好酒好肉的方法,所以找出故事来说。
  在上海地方的几个我所认识他们脸嘴的文艺复兴人物,就有这种脾气。这脾气自然是顶好的一种脾气!也因了这脾气的存在,一个二个便成了名人了。这巧妙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知道,但只要明白说话人是对自己一伙的加以夸张,伙外的加以讪笑造谣,事情是成功了。
  这些人是无故事可说了。若必定有,那也总不外乎拜访名人,聚会闲谈,吃,喝,到后大家在分手时互相道过晚安,再回家去抄一点书当成创作,看看杂志来写论文而已。
  笔尖,走你的路吧,把你认为是故事的故事说完好了。
  我那时是收发员。年纪是十七岁。随了一个师长到龙潭。
  在龙潭时贺龙还是我们部队的团长,除了成天见到他来师部打两百块底的麻将牌以外,并没有看得出这伟人在嘴上生有獠牙,或者额上长角。挽近伟人真是来得不同了,本事不要,异相全无,运气一来忽然就伟大了。
  那时做收发员的我,每月拿十三块六毛钱的月薪,另外到副官处领取伙食津贴三元,每天早上起来靠在那戏台看楼上用擦面牙粉刷牙,白天坐到白木案前把来去公文摘由记下,吃饭时到军需处去吃洋芋煨牛肉,晚上到河边去看看上滩的船,发薪时就到一个传达姘妇开的赌场上去把几块钱输到扑克上去。钱越输扑克赌术也越精了,赌术越进步钱也越输得可怜。这样日子把我消磨了一年。到底人是年青人,把钱输光了,出去就是看人家打牌,在住处就是用公文纸照到戏台前木雕故事画人物儿玩,日子过起来究竟还是不比如今多懊恼。
  在那地方是不必花钱也可以找到玩的方法的,譬如到河里去洗澡,到山上去摘野果野花,更胡闹一点的则是跟了年长一点的人到乡下去,调戏乡姑娘,日子过起来总不算长的。
  日子虽然容易混,天生是怪脾气的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能与这生活相合,终于想回湘了。我在师长面前告了假。
  (愿上帝给这个人在地下安宁!)知道我是把所得的一点薪水全输到扑克上面的上司,见到我愿意调回镇守使署,照旧做我的十二元一月的书记,就准了我所请求,还让我到军需处领三个月干薪,作为这一趟跟到他移防川东的酬劳。谢谢这好人,给了我这样多钱,使我可以坐船回家,不至于再象来时爬那个三十五里高的棉花坡。
  把钱从一个矮子田军需手上领到手,尽他把我在一次一 个同花顺上欠的七块账扣去,我估计我回到保靖是至少还可以剩廿块钱。得了钱,又回湘,自然是欢喜的事了,当我把一切小账还清,把护照得到,把师长为我写致镇守使的信得到以后,我只等候上船了。
  谁知等了四天,还不能动身。这正象是运气中所注定,说我的钱是在川东得,决无拿回湘西的理由,所以在一个夜间被一个本来不甚熟识的弁目牵牵扯扯到了那女人家,一坐下,四轮庄,我的钱去了一半。弁目是赢了。但见到我说非走不行时,他做出仿佛与我共一只鞋的神气,又仿佛是完全来陪我打牌的神气,所以我们就同时下场了。下了场的他,似乎不大好意思,就一定要请我过醉仙楼喝酒,是吃红,又是送行。推辞不得。我只好又跟到他去。把酒喝到三分醉,他会过四吊铜元账以后,因为有点醉,就又要我陪他到第七旅监里去。在军队中交亲原是一场扑克一壶酒就可以拜把的。
  我说,“这个我决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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