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地跳动着。他找那片小草原去了……大海滩慢慢笼罩在一片熟悉的月光里了,沙粒慢慢
又看得清了,树叶儿又变绿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展开着层次,或退远,或凑近;或者
是从草丛里挺出一枝野菊在微笑,或者是小径旁的枯树在愁蹙。大鸟儿“嘎嘎嘎”地叫着,
在它的声音里,好像一切又开始从沉睡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丛丛的洋槐、小叶杨、沙枣
棵、紫穗槐、橡墩子……在它们的背后,那片小草原在月光里打着哈欠。李芒奔跑着,举起
了两只臂膀,有力地挥动着……他卧倒在这片柔软的草地上了。这真是一片神奇的草地,在
最寒冷的时候,这里也有温暖。阳光有时只照耀着这人间一隅,使人暖洋洋的。草尖上散发
着熏人的香气,他躺在上面,竟然睡了过却!他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醒来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李芒觉得睡了一个好觉,解除了一个秋天的疲乏。他仲
展着腰身,活动着腿脚,准备回家了……已快到中秋节了,月亮很亮。他身旁的树叶上,露
滴闪着银白的光,叶子背面的毛绒绒也看得清。有一个蝈蝈在树桠上爬着,爬到顶端,身子
奇怪地一跌,就折向另一个枝桠了……会鸣叫的东西都大声地鸣叫,一阵微风吹起来了。
李芒从这风中马上就嗅到了烟叶儿的香气!啊,烟田再上最后的一遍水,就该收割了。
到了中秋节的时候,家家都在压得弯弯的烟架旁摆上酒桌儿。他有些沉醉地仰起脸来,又一
次仰望了布满星星的天空。多美好的天空啊,多美好的原野!
多美好的树木、烟棵、小蝈蝈!多美好的夜露、沙子、绿色的树叶儿!多美好的小路
径、河堤、木桥!多美好的虫鸣、鸟鸣、村庄的声音!多美好的乡亲、姑娘、小孩子!多美
好的小织和小织正孕育着的孩子……一切都需要温暖、亲近和守护,一切都需要和他们在一
起。
“李芒,你再勇敢一些、年轻一些、强壮一些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喊道。
二十
李芒与他的岳父肖万昌分开了烟田,这事马上就家喻户晓了。
当李芒和小织走上田埂的时候,很多人都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端详他们。李芒不做声,只
吸着他的大烟斗,一下一下地做着活儿。
另一边肖万昌的田里,很快就有了小腊子。李芒见了,心里有些痛快。他想:小腊子
啊,你学学种烟吧,这是庄稼人该会的本事;你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就该知道烟叶是怎么长
出来的;轻骑车你已经玩得很熟了,自己家的烟田倒没有踩上几个脚印。小织常把水果什么
的抛给弟弟,小腊子每一次都接得很准……荒荒有时候从地里走过来,跟李芒说上一会儿
话。李芒常要手把手地教他做活儿,告诉他耘土时锄子该离烟根多远、耘多么深;旱地怎么
耘、湿土怎么耘;施肥后怎么耘、什么时间耘、烟叶儿染病了怎么耘……荒荒又高兴又惊奇
地拍着膝盖说:“芒兄弟!怪不得你的烟长得这么好,光是耘地就有这么多讲究!”他笑
着,挠着头。停了一会儿,他突然又严肃起来了,问:“芒兄弟!听人说吸烟多了会长癌那
玩艺儿,怎么咱这儿的人没有一个得的?”
李芒苦笑着摇抓头,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荒荒!
咱正讲种烟,你又扯到那上边了……”他接着又给荒荒讲割烟顶;怎样选割烟刀,为什
么刀子要一头尖一头偏;几个叶片割顶好,什么时辰割适宜……荒荒哈哈大笑说:“有一
手!
有一手!……”这时小织正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做活,荒荒瞥了一眼,低声对李芒
说:“你媳妇……真俊哪!……”
这天上午李芒正浇烟,可是浇了不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水就从放水道上退回去了!李芒
焦急地去找了开机器的人,那人说:“还能总给你一家子用水么?天这么旱!”
“可你也得给我浇完哪!”
“给你浇完别人就浇不完了!”
“我不是交足了柴油吗?”
开机器的人戴了一顶黄帽子,这时把帽子可笑地捋到了后脑壳上,叉着腰说:“你以为
有钱、有柴油就有了一切吗?”
李芒立刻陷入了迷茫,不解地问道:“有了新规定吗?”
那人嘻嘻笑着,斜叼上一支烟说:
“如果贫下中农不要你那几个臭钱呢?”
李芒琢磨着“臭钱”这两个字,不由得笑了。他很可怜眼前这个人。他打趣地问道:
“贫下中农不要‘臭钱’,要不要浇水的规定呀?”
“再‘规定’,也得先满足贫下中农,*H!”
他的一个“*H”字,使李芒觉得特别可笑,那一个字,那一种语气,相当于说:“就是
这样子!”“你看着办吧!”或者是:“你能把我怎么的?”“你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真是以一当十、当百,“*H”字是个好东西。李芒知道他是跟肖万昌学的。这样想着的时
候,那人又说话了:
“真他妈的怪事,革命这些年,又让地主富农兴盛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开了,摇头晃脑的。
李芒真想追上去狠揍他一顿。李芒看了看他那个细细的脖颈,心想用手'範住一拧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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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会儿邻地里的荒荒斜穿着田埂拦住了开机器的人。
他大概也听到几句这边的争执,这时喊着:“二秃子(那人头上有一块秃斑)!你凭什
么给芒兄弟关了机器?狗仗人势……”
二秃子直着脖子说:“多管闲事!”
“我他妈的就要管!我他妈的今个是‘做代表’来了……”
二秃子乜斜着他说:“怎么,腚上的伤长好了么?”
这下子大大地损伤了荒荒的自尊心,他弯腰就搬起一块大土疙瘩……二秃子奔跑起来,
但大土疙瘩还是砸在了他的屁股上……
李芒怕耽搁了烟田浇水(这最后的一次水是多么重要!)。
到外村出高价雇来一台抽水机。可是抽水机正要往机井上放的时候,民兵连长嘴里咬着
一个琥珀色烟嘴出现了,身边还跟着两个持枪的民兵。他笑眯眯地对李芒说:
“这是不允许的。”
“闲置的机井为什么不准用?”李芒愤怒地盯着他说。
“水源是统一的。你抽了水,别的井水还旺吗?”
他身边的两个民兵微笑着,点着头。
李芒直觉得一对拳头热得发痒。他掏出了大黑烟斗,慢慢地吸起来,一边端详着面前这
三个人。
这时候有几个正在地里忙活的人围了上来,明白了什么事之后,讪笑着走开了,一边走
一边说:“人家就是有钱,能雇来一台机器!可好日子也不能都让一个人过了呀……”
李芒全听清了,他觉得心上有些发冷。
“有机器也转不动喽,没有老丈人做靠山喽!嘻嘻……”
几个人议论着往前走去,铁锹碰得叮当响。李芒盯着他们的背影,咬了咬牙关,徐徐地
吐出一大口烟……他站起来,磕了磕烟斗,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开了。
民兵连长几个人惊愕地对看着。
李芒一个人径直往镇上走去。他没有告诉小织,他觉得有些话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在烟田
里说了,他要去找镇委。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姓粱的书记热情地接待了他,并且用本子记下了他的每一句话。梁书
记送他出来时说:“我们对那里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一些,放心地做你的专业户吧,有些东
西,我指那些充满希望的事业,是不可逆转的!”这个梁书记热情、干练,少有的文静,这
引起了李芒的极大兴趣。他和这个书记分手时,才知道他是前两年从政的一位师范学院毕业
生,刚接任镇委书记三天。
当天下午,梁书记就骑了一辆摩托车来了。他兴致勃勃地看了李芒和小织的家,他们的
烟田,然后神情肃穆地望了望西边的天色,推上车子找肖万昌去了。
肖万昌在几秒钟内就弄明白了对方为何而来,然后笑着说:
“梁书记!你可能不知道,李芒是我的女婿。我不好过分地偏爱他,为了工作,有时就
难免委屈他一点……”
谁知这个梁书记用手利落地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很和气地说:“镇委也了解一些你的情
况,这个以后再谈、专门谈。
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不要利用群众的一些不健康的东西,比如农民意识,平均主义,
政治偏见等等,去损伤李芒同志。你和李芒有矛盾、怨恨——这是明摆着的事。但你是村的
支书,要执行有关农村政策。你必须马上去亲自解除对李芒的一些刁难,毫不犹豫地给他供
水……”
肖万昌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又微笑起来。他大概在笑这个新书记的“学生腔”吧。
梁书记另有什么事情,又简单谈了几句,就急匆匆地跨上摩托走了……
中午时分,李芒和小织正在家里吃饭,二秃子就在窗外喊:“李芒,给你浇地了!还浇
不浇了?*H?……”
……直到深夜,烟田才浇完。李芒和小织很疲乏地回到了家里。可是李芒不愿休息,一
个人在桌前坐下,吸着烟斗,翻弄着一本诗集。小织说:“李芒!快休息吧,烟田也浇了,
我爸爸他们不是让步了吗?”李芒没有听见。他认真地看起来,微皱着眉头。就这样看了一
会儿,他抬头望了一眼小织,随手打开了电视机,这时候当然没有什么节目,他又随手关上
了……他在屋里走动着,一手握着烟斗,一手伸在衣服下面。
小织问:“李芒!你不舒服吗?你怎么了?”李芒摇摇头:“没。
我不过感到很累,非常非常累……我心里很累。我睡不着。你快休息吧……”
小织用温柔的眼睛望着他。这双美丽的眼睛常在这样的时刻安慰着他、温暖着他、也询
问着他。
他终于坐下来,和小织坐在一起说:“你不知道,从烟田往回走的这段路上,我突然后
悔起来,我想起了莫合爷爷。我后悔不该离开他。我真想那段日子……”
“别这样说!不能说后悔……李芒!”小织叫着他。
“肖万昌他们再刁难、迫害我们,我都不怕。可是,二秃子,还有村里那些人的话,让
我受不了。他们多少年就受肖万昌的捉弄、欺骗,到现在还过得那么苦!我们不是为了和他
们在一块儿才和肖万昌决裂的吗?断了我们的水源,硬要把一地好烟棵给旱死!这就是肖万
昌使出的第一个毒招。村里那些人呢,倒糊里糊涂跟着起哄、感到快意!……我好像从来没
有这样失望过、这样难受过。真的,关到废氨水库里那会儿也没有。从烟田回来时,我觉得
两条腿那么沉……”
小织默默地听着,紧紧地握住了李芒的大手。她低下头来,发现这双大手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裂开了两道口子,虽已愈合,却留下了硬硬的疤痕;两个手掌都被铁皮样的硬茧壳包
住,十个指头的骨节都已经变形,由于烟汁的长期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