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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九月玉米的肚子已经相当显了。主要还是因为天气,天热,衣裳薄,一凸一凹都在明处。走路的时候玉米的后背开始往后靠,一双脚也稍稍有了一点外八字,这一来玉米不管走到哪儿都有点昂首挺胸的意思了。好像有什么气焰。机关里的人拿玉米开玩笑说,“像个官太太了。”玉秀就是被玉米昂首挺胸地领着,到粮食收购站报到的。玉秀不那么精神,但好歹有了出路,每个月都拿现钱,还是很开心了。玉秀一心想做会计,玉米却“代表郭主任”发了话,“希望组织上”安排玉秀到“生产的第一线”去,做一个“让组织上放心”的司磅员。玉秀还是做了司磅员。正是九月,已经到了粮食收购的季节了,经常有王家庄的人来来往往的。玉秀每次都能看到他们。玉秀的心里一直有一点忐忑,可耻的把柄毕竟还捏在人家的手上。不过没几天玉秀又踏实了,王家庄的人一见到玉秀个个都是一脸羡慕的样子,玉秀相当地受用。玉秀在岸上,他们在船上,还是居高临下的格局。玉秀想,看起来还是今非昔比了。这么一想玉秀的身上又有了底气,他们是给国家缴公粮的,自己坐在这里,多多少少也代表了国家。
玉秀坐在大磅秤的后头,一旦闲下来了,牵挂的还是郭左。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了。想得最多的当然还是那个下午。“那件事”玉秀其实是无所谓的,反正被那么多的男人睡过了,不在乎多一个。让玉秀伤心的是郭左的走。他不该那样匆匆离开的,那么突然,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就好像玉秀缠着他不撒手似的。这一点伤透了玉秀的心。怎么说玉秀也是一个明白人,就算郭左愿意,玉秀也不能答应。一个破货,这点自觉性还是应该有的。怎么可以缠住人家呢。想得起来的。
最让玉秀难受的是玉秀“想”郭左。开始是心里头想,过去了一些日子,突然变成身子“想”了。玉秀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原本是最害怕那件事的,经历了郭左,又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反而喜欢了的呢。都好像有瘾了。时光过去得越久,这种“想”反而越是特别,来势也格外地凶猛。都有点四爪挠心了。可是郭左在哪儿呢?玉秀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只好把枕头抱起来,压在自己的身上,这一来身上才算踏实一点了。还是不落实。玉秀不停地喘息,心里想,看起来自己真是一个骚货,贱起来怎么这么不要脸的呢。
这一天的晚上玉秀却“想”出了新花样,又变成嘴巴“想”了,花样也特别了,非常馋。馋疯了。恨不得在自己的嘴里塞上一把盐。玉秀只好起来,真的吃了一口盐了。咸得喘不过气来,却不解馋。玉秀只好打开碗柜,仔仔细细地找。没有吃的,只有蒜头,葱,酱油,醋,味精,还有香油。挑了半天,玉秀拿起了醋瓶。玉秀刚拿起醋瓶嘴里已经分泌出一大堆的唾液了。玉秀轻轻地喝了一小口,这一口是振奋人心的,一直酸到了心窝子,特别地解馋,通身洋溢着解决了问题才有的舒坦和畅快。玉秀仰起脖子,“咕嘟”就是一大口。“咕嘟”又是一大口。玉秀想,看起来自己不光是骚货,还是个馋嘴猫。难怪王家庄的老人说,“男人嘴馋一世穷,女人嘴馋裤带松。”
玉秀却一直不知道自己体内的隐秘。玉秀确信自己怀孕都已经是闭经后的第三个月了,那已经是十月的中旬的事了。玉秀到底年轻,害喜的反应一直不太重,时间也短,加上刚刚到粮食收购站上班,一忙,居然就忽略过去了。按理说玉秀第一个月闭经应该有所警觉的,可那时候玉秀满脑子都是郭左,在心里头和他说悄悄话,和郭左吵架,和解,又吵架,整天做的都是郭左的白日梦。偏偏把自己忘了。第二个月到是想起来的,转一想,春天里被那么多的男人睡了,都没事,这一次就是郭左一个人,当然不会有问题了。人多力量大,郭左再怎么说也不会比那么多的人还厉害,不会有什么的。放心了。放心之余玉秀还对自己撒了一回娇,对自己说,怀上一个小郭左才好呢。我刚好到扬州去找他。这么一撒娇玉秀的心情反而好了。疑惑倒是有一些,不过玉秀坚信,没事,过几天身上一定会来。到了第三个月,都过去五六天了,玉秀终于有点不踏实了,却始终存了一分侥幸。直到玉秀确认自己怀孕之后,玉秀一边害怕,一边还是侥幸:不要紧的,会好的,过几天也许自己会掉了呢。话是这么说,其实玉秀每一天都心思沉重的,仿佛断了一条腿,每一步都一脚深一脚浅的。
十月的中旬玉秀有些着急了。玉秀不能不替自己仔细地谋划了。关键中的关键是不能让玉米知道。玉米要是知道了,那就死透了。出路只有一个,赶紧把肚子里的东西弄出去。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去医院。然而,去了医院,事情终究会败露。这一来等于没去,比没去还要坏。玉秀开始考虑自行解决的办法了。玉秀决定跳。当初在王家庄的时候,王金龙的老婆小产过的,就因为和婆婆吵架的时候跳了一回。金龙家的在天井里拍着屁股,又是跳,又是骂,后来“哎哟”一声,掉了。玉秀想,那就跳。玉秀说做就做,一旦闲下来便躲到没人的地方,找一块水泥地,一口气跳了四五十个。后来长到了七八十个,再后来都长到一百七八十个了,还一蹦多高,又一蹦多高的。连续跳了十来天,把饭量都跳大了,身上却没有半点动静。玉秀想,看来还是要拍着屁股。玉秀用王金龙老婆的方法试了四五回,对泼妇的行为彻底绝望了。玉秀只能作另外打算。又想起来了,张发根的老婆也流过一回,是打摆子,吃了合作医疗的药,把好端端的肚子吃没了,都三个半月了。赤脚医生说了,一定是治疟疾的喹啉片惹的祸,药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呢,“孕妇不宜”。玉秀的问题现在简单了,找到喹啉片就简单了。喹啉片是常用药了,为了找到它们,玉秀还是费了不少心思,“大姐”“大姨”地交了一大串的朋友,花了四五天的功夫,总算找到了。玉秀一大早上班拿着了药瓶,这一回安心了,解决问题了。玉秀偷偷地溜进公共厕所,倒出来一把,一口捂到了嘴里。因为没有水,咽不下去,只能干嚼了。玉秀“嘎嘣”“嘎嘣”的,像一嘴的炒蚕豆,嚼得满嘴的苦,眼泪差一点掉下来。玉秀伸长了脖子,一口咽了下去。这一口下去玉秀总算踏实了,相当高兴,坐回到磅秤的后面,和别人说说笑笑的。一支烟的功夫药性起作用了。玉秀的嘴唇乌了,目光也慢慢地散了,像一只瘟鸡,脖子撑不住脑袋,东南西北四处倒。玉秀的脑子却还没有糊涂。她担心身边的人把她送进医院,笑着站了起来。玉秀一个人走向仓库,靠近仓库的时候玉秀有些支不住了。玉秀扶着墙,慢慢摸了进去。吃力地爬上粮食堆,一倒头就睡着了。玉秀在仓库里头一直睡到天黑,做了无数的古怪的梦。玉秀梦见自己把自己的肚子剖开了,掏出了自己的肠子。玉秀把自己的肠子绕在脖子上,一点一点地挤,挤出了郭左的一根手指头。玉秀再挤,又是一根。一共挤出九根来。玉秀捧着手指头,说,郭左,都是你的,装上吧。郭左看了看,挑出来一根,拧到自己的手上去了。郭左的手上其实就缺这么一根。玉秀望着手里多出来的八根指头,想,怎么会多出来的呢?怎么会多出来的呢?玉秀很不好交待了。郭左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玉秀急了。这么一急玉秀的梦便醒了,而郭左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玉秀松了一口气,很开心,一蹦一跳地对郭左说,你终于回来了,我梦见你了,我刚刚梦见你了。其实还是在梦里头。
玉秀一连三四天病歪歪的。几乎去掉了半条命。她在等。可内衣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解决了问题的痕迹。看起来还是不行。玉米正怀着孩子,慵懒得很,脾气却见长了,大事小事都吆喝玉秀。玉秀小心地伺候着玉米,身子软绵绵的,相当地不听使唤。玉米的脸上不是很好了。玉秀不敢让玉米看出来。玉米要是起了疑心,那个麻烦就大了。只能硬撑,脸上还弄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好几回都差点支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