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 作者: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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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秀 作者:毕飞宇-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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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秀恨死了自己,弄不懂自己怎么会那样的。好好的一条路硬是让自己走死了。连算盘也学不成了。玉秀伤心得很。小唐阿姨对自己这样好,闹出了这样的动静,往后在小唐阿姨的面前还怎么做人。再也没有脸面见人家了。玉秀越想越怕见小唐阿姨了。出乎玉秀的意料,第二天买菜的时候居然就遇上了。看起来是小唐阿姨故意守着自己的了,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玉秀想躲,没有躲掉,反而让小唐叫住了。玉秀怕提昨天的事,想把话岔开来,小唐却先说话了,脸上的笑容也预备好了,说:“玉秀,中午吃什么呢?”玉秀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小唐顺便拉过玉秀的菜篮子,玉秀的篮子里还是空的。小唐关照说:“天热了,韭菜也老了,别再让郭主任吃韭菜了,郭主任的牙可不好。”玉秀想起来了,姐夫每天刷牙的时候都要从嘴里抠出一些东西来,看起来是假牙了。玉秀“嗳”了一声,直点头,笑。小唐阿姨的脸上很自然,就好像根本没有昨天的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看起来小唐阿姨不会再提昨天的事了,永远都不会再提了,这多少让玉秀有些释怀。不过玉秀很快发现小唐的嗓子比平时亮了一些,笑容的幅度比以往也要大,就连平时不太显眼的鱼尾纹也都出来了。玉秀知道了,小唐对自己这样笑,显然是故意的了,分明是见外了。和她的关系算是到头了,完了。玉秀也只好努力地笑,笑得却格外吃力,都难过了。玉秀匆匆告别了小唐,站在韭菜摊子的面前,却发起了傻。玉秀很意外地从菜场的混乱之中听到了国营米厂蒸汽机的声音。这刻儿听起来是那样的远,那样的不真实。难言的酸楚和悔恨涌上来了。玉秀憋住泪,弄不懂自己昨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搭错什么筋了!少了哪一窍了!发的哪一路的神经病!好好的一条路硬是让自己走死了。连算盘也学不成了。玉秀恍恍忽忽的,丢下韭菜,一个人走到了小街的最南端。断桥镇的南面是一片阔大的湖,湖面上烟波浩渺,一路看不到头的混沌模样。玉秀想,这样也好,还是这样干净,本来也不是你的,无所谓了。就算是做了高伟对象,万一被人家知道了那件事,到时候还是麻烦。玉秀对自己说,别费劲了,就这样了。只是有一点,玉秀怎么弄也弄不明白,什么都想开了,怎么反而更难受的呢。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够换回玉秀的女儿身呢,要是能换回来,玉秀就是断了一条胳膊都愿意,就是抠了一只眼睛也行啊。
  玉米怀上孩子,原计划再过些日子告诉郭家兴的,家里头却不太平了。郭巧巧和郭家兴闹了起来。天天吵,却没有结果。依照郭家兴的意思,郭巧巧高二毕业之后还是下乡插队的好。带头送女儿下乡,他这个做父亲的脸面上好看,在机关里头也好说话了。到乡下去锻炼一两年,有个好基础,履历上过得硬,将来到了哪里都方便,年轻人还是要有远大理想的。郭家兴反反复复讲这个道理,可以说苦口婆心了。郭家兴拿郭左做例子,郭左当初就是先插队,先做知青,利用做农民的机会入了党,后来招工了嘛,到大城市的国营厂去了嘛。郭巧巧不听。郭巧巧前些日子看了一部关于纺织女工的电影,被电影上花枝招展的纺纱女工迷住了,中了邪了,一门心思要到安丰公社的纺纱厂去做纺纱女工。一个小集体的社办厂,又是纺纱,弄不好就是一身的关节炎。有什么去头?还有一点是郭家兴说不出口的,安丰公社到底不是断桥镇,不归郭家兴领导,将来终究是有诸多不方便的。玉米反而猜出这一层意思来了。但是玉米没插嘴。郭巧巧的事,玉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郭家兴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不说话了;郭巧巧站在东厢房的房门口,也不说话了。就这么沉默了好半天,郭家兴接上一根飞马烟,说:“先去插队,哈,思想上通了没有?”郭巧巧依着门框,憨头憨脑地说:“没有!我下了乡,万一你手里没权了,谁还来管我?我还不在乡下呆上一辈子!”这句话玉米听见了,心口格噔了一下。玉米想,看起来郭巧巧这丫头还是有几分的远眼光,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傻。郭家兴没有料到自己的女儿会说这样的话。这是什么话嘛!郭家兴对着桌面“嘣”地一巴掌。动了大怒了。玉米愣了一下,又想,郭巧巧还是个傻丫头,做官的人最忌讳人家说他“万一”“没权”了。怎么能这么说呢。玉米听见郭家兴把藤椅推开了,用指头点着桌面,“笃笃笃”的。郭家兴憋了好大一会儿,大声说:“红旗是不会倒的!”话题一旦扯到“红旗”上头,态势当然很严峻了,玉米都有点怕了。郭家兴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地说过话,看来生的不是一般的气。堂屋里又是很长的寂静。郭巧巧突然关上东厢房的两扇房门,“咚”地一声,“咚”地又一声。东厢房里接着传出了郭巧巧的大嗓子:“我看出来了,妈死了,你娶了小老婆,变得封资修!为了讨好小老婆,想把我送下乡!”玉米听得清清楚楚的,心里说,这丫头蛮不讲理了,好好的把我扯进去!郭家兴脸色铁青,叉起了腰,一个人来到了天井,突然看见玉秀正在厨房里悄悄地打量自己。郭家兴看了玉秀一眼,伸出手指头,隔着窗棂给玉秀颁布了命令:“不许再为她搞后勤!大小姐派头嘛!剥削阶级作风嘛!”玉秀的脖子一下子吓短了。小快艇的司机恰恰在这个时候推开天井的大门,看见郭主任生气,站在一边等。郭巧巧却从东厢房里冲了出来,对司机说:“走,送我到外婆家!”司机还在那里等。郭家兴似乎想起什么了,大声对郭巧巧说:“还有毕业考试呢!”口气却已经软了。郭巧巧没有搭理,拉起司机便走。司机不停地回头,郭家兴无力地对他挥了挥手,司机这才放心地去了。
  郭巧巧走了,司机走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了。很突然的样子。郭家兴站在天井,大口大口地吸烟。玉米悄悄跟出来,站在郭家兴的身边。郭家兴又叹气,心情很沉重了。郭家兴对玉米说:“我一直强调,思想问题不能放松。你看看,出问题了嘛。”玉米陪着郭家兴叹了一口气,劝解说:“还是孩子。”郭家兴还在气头上,高声说:“什么孩子?我这个岁数已经参加新民主主义革命了嘛!”玉秀隔着窗户,知道玉米这刻儿一定是心花怒放了。可玉米就是装得像,玉米就是敛得住。玉秀想,这个女人像水一样善于把握,哪里低,她就往哪里流,严丝合缝的,一点空隙都不留。玉秀还是佩服的,学不上的。玉米仰着头,望着郭家兴,一直望着郭家兴,眼眶里头满满贮满泪光了,一闪一闪的。玉米一把拽住郭家兴的手,捂到自己的肚子上去,说:“但愿我们不要惹你生气。”
  方向在任何时候都是重要的,不能出半点错。比方说,马屁的方向。玉秀现在已经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了。自从来到断桥镇,她小心翼翼地在郭巧巧的身上为人民服务,可以说全心全意了。现在看起来宝押得不是地方,还是得不偿失了。玉米怀上了,在家里的地位稳中有升,看起来往后的日子还是要指望玉米了。郭巧巧再霸道,在这个家里终究不能长久,玉秀真是昏头了,怎么就没有想到的呢。拍马屁真是太不容易,光靠不要脸皮显然不够。政策和策略是马屁的生命。这个策略就是方向。玉秀不能再迷失了。既然郭巧巧都离开这个家了,路只有一条,迷途知返,回头才有岸。玉秀要回过头来再巴结玉米。 

但是,隔夜饭不香,回头草不鲜。玉米对玉秀的马屁显然不领情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盛饭,郭巧巧离家之后,玉米拒绝了玉秀的伺候,什么事都自己动手,平时也不怎么搭理玉秀。这对玉秀的威慑力相当巨大了。玉秀的感觉非常坏,好像是被清除出队伍了。不过这一回玉秀倒没有怪玉米,说到底还是自己错了,站错了队伍,认错了方向,伤了大姐的心。玉米对自己这样失望,也是报应,不能够怪她。玉秀想,自己还是要好好表现,少说,多做,努力改造,争取在大姐的面前重新做人。只要重新做人了,大姐一定会消气的,一定会原谅的,一定会让自己伺候她的。怎么说都是嫡亲的姊妹,玉秀有这个信心。
  玉秀的想法当然是很好的,策略上却还是不对路子。玉米这样给她脸色,是希望玉秀能够自我检讨,当面给她认个错。说到底是要让玉秀当面服了这个软。主要是态度。所谓态度,就是不要考虑自己的脸面。只要玉秀的态度端正了,玉米不会为难她,还是她的大姐姐,还能够在这个家里头住下去。玉秀偏偏就没有留意到这一层,主观上想做出痛改前非的样子,而实际上却成天拉了一张寡妇脸。这在玉米的眼里是很不好的,有了抗拒的意思,有了替郭巧巧抱不平的意思,显然是顽固到底了。玉米对自己说,那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死心塌地,那就别怪我给你颜色。玉米的脸上不是一般的凌厉了。反正郭巧巧不在,玉米放碗搁筷都带上了动静,每一巴掌都带上了镇压的力度。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了。玉秀就是找不到出路。一天,又一天,又一天。玉秀慢慢地吃不消了。不敢多说话。心情越沉重,看上去越发像抗拒。认错实在是不容易的,你首先要搞清楚你的当家人喜欢什么样的方式。方式对了,你的“态度”才算得上“端正”。
  摊牌的日子终于来临了,玉秀还蒙在鼓里。这一天郭家兴到县城去开会,家里头一下子空了,只留下了玉米和玉秀。家里没有一点动静,有了短兵相接的压迫性。吃完了早饭,玉米突然喊玉秀的名字。玉秀在厨房里答应过,匆匆赶到堂屋,十个手指头都还是汤汤水水的。一进门架势就很不好。玉米坐在藤椅上,姐夫固定不变的那个座位。玉米跷上腿,不说话,玉秀的心里很沉重了。玉秀站到玉米的面前,玉米却不看她,只是望着自己的脚。玉米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两块钱,放在桌面上,说:“玉秀,这是给你的。”玉秀望着钱,松了一口气,有了峰回路转的好感觉,说:“大姐,我不要。我伺候大姐怎么能要钱。”话说得很得体了。玉米却没有理她的茬,又拿出一张十块的,捻过了,压在两块钱的边上。说:“你把这十块钱带给妈妈。”玉米丢下这句话,一个人朝卧室里去了。玉秀一个人站在堂屋,突然明白过来了,“把钱带给妈妈”,这不是命令玉秀回王家庄是什么?玉秀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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