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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贝加尔湖面
我第一个起床,走出帐篷,四周妖气重重,小白月亮尚在天空,阳光普照,沙滩绵白,松树青翠,湖水碧蓝,空寂无人。一觉醒来,像是被妖怪抓来的。
对面蓝山里根生出莲花、灵芝、凤凰形状的一朵云。海鸥翩跹。
我卷了裤腿下湖打水兼试探水温,冷得厉害,皮肤变得通红。我们还是游泳了。实际上不管我们怎么装模作样试水有多冷,早就已经被虏获,湖恬淡从容,拈花浅笑,对此尽收眼底,了然于心。在一道二千五百万年流着晶莹剔透的蓝色血液的巨大伤口里游泳,自己渺小却鼓起十二分勇气想着要安慰它。它还在逐渐变深,最终将在亚洲大陆裂开,变成第五大洋。
有两位离着三四百米远的邻居过来和我们打了招呼。
下午三儿和列娜进村买东西和打探消息,迪格比和我留下捡柴火、收拾营地。松木很好烧。沙地细软,赤脚比穿鞋方便舒服,就那么在小沙丘和松树林里走来走去。沙上隔很远偶尔会有一朵单独的小小的黄花,极简单明艳,兀自开得也有绝世而独立的气派。
柴够了以后,迪格比去干挖坑的活儿,挖了两个坑,一个是厕所,一个用来藏食物,都不怎么实用,主要是选址的问题,没派上用场,坑倒是挺括像样。我负责浣洗工作,我贪玩水。冷得激动人心,好像会上瘾。
三儿采了蘑菇回来。
迪格比和我租了马骑,马的主人是两个野花般的姑娘,一个娇憨可爱,另一个看起人来含笑且挑逗。我一眼就挑了匹青白色杂花高头大马,所谓青骢白马紫丝缰,愿得到头还故乡,结果这匹马叫我吃够了苦头,走着走着站住不动,突然又发足狂奔,我根本无暇顾及风景,唯有坚持不摔下马背,受伤事小,示弱事大。过了一个小时,保持了颜面风光回营,其实苦不堪言,腿全蹭破了。
夜里湖边洗碗洗脸,湖水深邃幽黑叵测。李白巨大而轻逸的身影终究如同月光和云彩飘在天空,投映到湖面上。水波粼粼,像是无数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魑魅魍魉攒动着朝岸边涌来。三儿和我都打了个寒战。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贝加尔湖的羊群和房子
村里有一个项坐车旅行的项目,我们六点起床,穿过沙地和松林,再翻过一个山坡去坐车。
车沿岛西岸北行。
湖蓝得艳绝人寰。受了刺激。一阵泄气劲儿。
如果,是说如果,我们坐在一辆车里,这辆车背后是放着风景的影像的屏幕,像老电影的拍法,人造的风吹拂我们的头发,我们熟记台词,偶尔加上点儿灵机一动的即兴发挥,我们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并且说:“哎,我说,那些蘑菇有毒吧,看到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们一块儿在子虚乌有的壮丽景致中幸福地微笑,而且是风光的,志在必得的,或娴熟地运用技巧将其化作淡淡哀伤来收敛掩饰。
可是现在还能说什么好呢?说不出来什么了,拍照也变得挺滑稽的了。它是它本身最好最恰当的存在方式。
情绪不高不低,像个浮子。下车去爬山。山峦苍翠,花草珍奇,湖湾闪闪发光,辽阔湖面上有着脉络状的纹路。岛的最北端呼波伊(Хобой)崖整个裸露的桔红色峭壁宛若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高处有萨满的白石头堆和系满五色布条的柱子。
下午车把我们带到北端东岸的小湖湾,大伙儿在那儿吃了鱼粥和烤鱼,海鸥盘旋目中无人。随后人们回到车上,把我们留下。和司机说好明天这个时候来接我们回去。然而车离开,我们都不约而同有种感觉:就这么永远被落这儿了,司机转眼把这事给忘了。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湖湾,晴天固然湛蓝得惹人落泪,冬天日子将严酷无情,有十五座小房子,没有商店,牛、绵羊、马,全部的就这些了。
我们坐在山坡上发愣。
然后说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都不想留下,可是走不动了。又坐了一阵,愣头愣脑的。
三儿、迪格比和我三人寻向山谷探路,马交项温存低嘶,牛好奇地望着我们。遇到两个身强力壮的背包客迎面走来,大喜,迎上去问山那边是什么,答说有可以扎营的海滩,两个多小时能到,问我们前方小村可有商店,说没有,他们露出失望神情,说饿极了,我们将其领回先头所在,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他们,他们大喜言谢,我们说服列娜迁移山那边看不见的海滩,列娜对此将信将疑,如果宿在荒原,没水没火,不是办法,我们说无论如何必有海滩,迟早会到,顶多是天黑仍在路上蹒跚,但总能设法蹭过去的。为尽量减轻背包重量,我们把一部分东西藏在岩滩的一个洞穴里第二天回来再取。
这一段路我走得印象深刻。我们沉默不语,说话力气就散了。有时我们相互分开很远,单独一个人走,我开始戴上耳机听音乐,放弃了自然的声音,或许能削弱它给我的压力。在路边草丛稍作休息,暮色已上。如果总在长途跋涉,人想必会变得寡言少语。走完原野和上坡路,我们在树林里挨得近了,我和三儿说起话来。林间正在变暗。出了林子又是山坡原野,看见远处湖了,总算有望。谁知走到近水处,发现湖是湖,然而离湖面非常高,一带似乎全是悬崖,湖水可望不可即,大风飞卷,暮云低垂,我们在荒崖野草处又是一愣。
男人们努力去找路,结果找到勉强能下的地方,踩草防滑往下挨,挨到半路见一棵松树,干曲枝虬,上头竟有两个男孩儿,一个居高临下地盘问:“打哪儿来的?”不敢怠慢地相告。“去干嘛?”又说了。男孩便“嗯,去吧”的架势,待我们过去,却又在树上一阵哈哈大笑,像好捉弄人的顽劣仙童,两个男孩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实在是蹊跷。
来到一方岩滩,之前有人在此扎过营,留下一个空的破帐篷,柴火被拾得干干净净,且下起雨来,什么都打湿了。总算用小块的固体燃料生起了一堆火。
这夜惊涛骇浪,凄风苦雨,一个湖也有海那样的桀骜难驯的脾气,天地间黑成一团,只有浪扑至眼前一排排尖牙利刃闪出白色寒光咄咄逼人,雨一点也看不见,不知大小,只听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唯湖面上有一星灯光,想是一条小船,缓缓移动,最初在南边,大约有一个小时左右,后来移到左边来。我一直注意着它,后来它向这边靠过来,我有点紧张。我站在黑暗的岸上不动,盯着它站了一会儿,进帐篷拿我的牙刷,转身出来那点光不见了,整个只有一片漆黑,黑得像销金窟蝙蝠岛,身上发冷,我想那船可能调头到山崖后面去了,跌宕一点的想象是:他们已经上了岸,朝这边走来,浪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湖湾
一早开始埋头赶路,回先前的湖湾。
中午到了湖湾。等。没车来。
等。
会不会车已经来过没看到我们又不知道我们去了别处已经开走了?那它再也不来了?
只能再等。
三儿去钓鱼,挖不到蚯蚓。
下午四点。今天回不去的话,弄不好会误了火车。也许得在二十三号就回伊尔库茨克,二十四号早上回去会赶不上下午的火车。
我们坐在山坡上发愣。
一群绵羊到面前一汪水塘喝水。一群牛到面前一汪水塘喝水。牛喝水的时候来了几匹马,马气度不凡,很轻易地将水塘边拥塞的牛群打开一个缺口。
三儿和列娜蒙了脸睡觉,五点过了,我说:“车!”他俩猛翻身坐起,只见远处草原上白色小面包车朝这边驰来,在一个下坡消失了片刻,又出现了,“我们的车!”我们获救一般。
回到村子获得二十四号一早有车肯定能及时送到伊尔库茨克市里的情报。逛村子里的小商店也逛得挺高兴。村里鸡犬相闻,还遇上骑马的两个姑娘,圆脸的随随便便侧坐鞍上,忽闪着眼睛,戴大耳环的还是好看地微微扬着下颌,唇边挂笑,目光大胆撩人。
又要找地方扎营,怎么也得出村,一出村又到了头一天的那个大山坡,我们想找个近些的地方方便后天一早回村子,可不是近不了水就是没有木柴。列娜让三儿和迪格比走前面,看哪儿好就把帐篷搭了吧。我跟她两个慢慢走,边走边说话。前面二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踪影,总归是顺着这个方向一路走下去,谁知我俩走啊走,走啊走,始终没看到他俩,倒是有不错的地方,再走,我说这不走回我们头一天那儿了么?列娜说没错,男人笨起来不得了。最后果然看见我们的帐篷稳稳当当扎在头一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上,那个小沙丘,那些松树的形状和位置我早已记熟,我俩就晕,问他们为什么,回答说那儿有我们那天搭的石头炉灶。石头到处都有,搭一个炉灶只要五分钟,多走四十分钟沙子地,沙子地走起来累得很,我同意列娜的话。列娜命令二十四号早上五点起床。我还是晕,又是头先下着雨,到这里就晴空万里,好像就是要来这儿,要一直在这个岛上这一块地方转圈子转不出去。这地方不断这么制造荒诞感逗人玩,还真吃不消。
晚上挺安闲,这次出门以来还没有过这么不慌不忙的晚上,既无风雨,第二天又不急着上路。坐着看星星。像这样不慌不忙的,才叫看星星。星斗满天,银河通贯,仿佛这地方永远是这幅美伦美奂的星空。湖滩朝北,北斗星已经下沉横卧,舀着了一勺湖水,可见是秋天了。天后座妩媚的打横的W还在东边夏天的位置。
凌晨时分火星独自在南面天空亮得惊人。
两个礼拜来列娜已经无数次同迪格比讨论伦敦喝茶的习惯,详细的钟点,用的茶叶,配什么点心,没完没了,好像要依样画葫芦地照搬过来实行,我总不免刻薄地认为不无矫揉造作、滑稽可笑。问迪格比任何问题比如“你还要来几片香肠吗?”他都会假模假式地考虑一下之后罗罗嗦嗦一大堆话,最后仍不知道要还是不要,这也令我不耐烦。我同三儿说话,又实在没有必要不用中文,然而列娜总想知道内容,一来有些话非中文说不出,二来若是用英语或俄语开口,他们哪怕仅出于礼貌也自然会加以注意,可是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加以注意的东西。有时想想不知怎么开口,索性就不说话了。两个礼拜来列娜同三儿发生过无数次争执,列娜像某类女性的模范那样神经质、吹毛求疵、不可理喻,又对她包括四十七岁的迪格比在内的众多追求者一视同仁和颜悦色极富耐心,自己又为此烦恼不已。可怜的老迪格比这是第三次来到莫斯科。三儿急躁得合情合理,列娜又问我他是否因为嫉妒,我想你指望不上三儿嫉妒,三儿就从来没嫉妒过,只是光火,换了我一样光火,只是为了人人都要讲道理。有一段时间三儿拒绝讲俄语,三儿和我用中文聊得太多时列娜提出抗议,说这样是不公平的,三儿告诉她没什么不公平。
也许由于感到最后一个暑假就这么完了,三儿又即将离开莫斯科,我们回忆起过去学校里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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