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五归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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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五归祖-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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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我就像那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也蹦达不起来。
  一时,我十分羞愧地感到了自己的莽撞愚鲁。我觉得自己太过冲动,太有些对不住干妈了。所以,我就赶紧问抱着巴五的萍说,哪儿有止血药?萍哭着告诉我后,我就急急忙忙去翻去找。然后,我很快就给干妈那只被巴五咬得血淋淋的手,做了认真的清洗和包扎。
  之后,我就满脸愧色地再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就那么心怀歉意地陪在压抑着哭声的干妈身边,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这天,最后我怀着十分尴尬而痛苦的心情,第一次感到自己不知该对干妈和萍怎么告别。后来我就满脸发烧地对她们说:“保重。我到上班时间了。”然后,我就默默地离开了她们,离开了她们那个曾经令我感到无限温暖,无限快乐,但现在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的家庭。
  这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去过巴家。我为自己那天的一时的冲动,当着干妈的面,当着萍的面,当着两个孩子的面,野蛮地打了巴五而感到深深地愧疚。尽管我知道干妈她老人家和萍能够理解我的心情,理解我的冲动,决不会责怪我,怨恨我,但我却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愿给这个苦难的家庭,和这个苦难家庭中的任何一个人的心灵上,造成任何一点儿的伤害和伤痛。
第二十四章 
  这天,萍忽然独自到看守所来找我。
  我们已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乍一看到萍面容憔悴,身单影只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不由得就想到那年在大街上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来。当时,她是那样的幸福,那样的漂亮,那样的迷人,那样的自信,就那么充满快乐而旁若无人地依偎在巴五的身上。可是现在……我不知萍丢下干妈和巴五来找我有何当紧事,但我却隐约感到她很可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我叙说。所以,我就很客气地着意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又给她泡了一杯茶。然后,我就坐在椅子上,明知故问地问她说:
  “家里都好吗?”
  “唉,还能好成什么。”
  萍长长地哀叹了一声,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她那么说着,我就看到她满眼忧伤,神情有些恍惚。接着,她就好像陷入了痛苦的沉思,呆坐着默默无语。
  一时,我也就不便问她什么,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呆坐着。
  过了很一阵,萍突然忧郁地望着我,低声叫着我说:“山哥,我准备和巴五离婚。”
  这么说过后,萍就有些羞耻似的低下了头,但她并没有住口,继续着说:“我不知道自己这想法对不对。你是我们的大哥,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一时就怔怔地望着形容凄悲的萍,无言以对。
  萍见我未答话,就自语似的接着嗫嚅着道:“我没有想到我会活成这样。也许,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也许,谁也不晓得我有够多难场;也许,山哥现在也已经在心里暗暗骂我了……”
  “你想哪去了。”见萍那样,我就赶紧接住她的话说,“我怎会骂你呢?我知道你的难场。你说。你说吧。”
  “谢谢山哥。不过,我也没指望谁的理解。就是人家理解了,又能对我怎样?”萍好像完全空幻在了一种超越自己,超脱痛苦的遐想中,“我只想平平淡淡做人,只想亲人们都能够平平安安生活。”
  “是的。”我说,“人生如梦,冷暖自知,一切名利富贵,皆是浮华一时的云烟。而惟有平平淡淡才是真,平平安安才是福。”
  “山哥,我晓得这是我不好。只是这活人也太难了。”萍低着头,继续嗫嚅着,“你晓得我婆婆这次到西安是怎么把巴五弄回来的吗?是她老人家不惜花尽了自己一生的积蓄,一生的私房钱,不惜以自己的古稀之身,一次次地给人家下跪,给人家磕头礼拜,历尽了无数的屈辱和苦难,才将他弄回来的啊。本来人家派出所已经决定要送巴五去劳教的;本来人家开头说,要把巴五保回家庭强戒,就要罚款两千元,再交纳一万元的强戒保证金的。但是,最后人家看婆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为了拯救儿子,风餐露宿,不远千里从陕北老区赶来,实在可怜,实在令人感动,所以就网开一面,不但同意婆婆带回巴五实行家庭强戒,而且还让罚款、保证金只交了一半……”
  萍说到这里,两行晶莹的泪珠,早已就涌出了她的眼眶。我望着萍,强忍着内心的阵阵酸楚,给她递了几块纸巾。
  萍揩了揩泪水,接着说:“可是,巴五回来这段时间,毒瘾比过去明显得更加严重了,每天都要发作几次,每天都在打骂、哭求我们给他去找毒品。我和婆婆每次面对他毒瘾发作时那生不如死的痛苦样子,就感到眼前天旋地转的一片漆黑。有那么几次,我看着他抽搐在婆婆怀里口吐白沫,欲死不能的可怕的模样,几乎就忍不住要跑出去给他找毒品了……我觉得这样下去太危险,太可怕了。所以,这几天一个念头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缠绕着。我的这个念头就是和他离婚。我想,只有用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试一试,赌一赌了。因为我知道他很爱我,离不开我。假如我狠下心肠和他暂时离了婚,说不定就能刺醒他沉醉毒海的灵魂,捡回他丢失的那半条生命……只是,只是这样就更加苦了婆婆……”
  说到这里,萍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就在她那憔悴的脸颊上,像那断线的珠珠一样,成串成串地直往下滑落。
  我无法想像萍的苦难的内心世界,但我却能够真切感受到作为一个女性的她的那种忍受苦难的博大情怀。因为我知道她的贤惠善良,知道她就像巴五爱她的那样,也非常非常地爱巴五,而且一直把巴五像一个大男孩似的宠着,幸着。我还知道,她并没有多少个人积蓄,家里的大小事都由巴五说了算,一切经济收入都由巴五掌管着。就是每月领回的工资,她都会交给巴五,而自己要用钱的时候,才又会和巴五伸手去要。然而,然而现在为了拯救巴五濒临死亡的生命,柔弱的她,竟然不惜要背上背弃巴五的恶名。这情,这义,不得不令我感到激动,感到胸口一阵阵地揪痛。
  我望着萍,就这么想着。
  隔了好久,我才对她真心实意地说:
  “好弟妹,山哥我无话可说。我想,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谁也不该说你什么的。你就自己作主吧!”
  听我这么说,萍就噙着满眼的泪水,感激地望着我。接着,她就低下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摸着眼中那无声涌流的泪水。
  “谢谢……”过了好一阵,萍抬起头来,双眼红红地望着我,说,“谢谢山哥理解。我……我就不打扰山哥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你再没什么事吧?”
  “没有了。”
  “那好。有事你就给我招呼。”
  “好。再见。”
  “我送送你。”
  “不要。你忙你的吧。”
  “没事。”
  我陪着萍走出了看守所。萍低着头灰灰地再连什么也没说。我一直目送她上了一辆公交车……
  萍和我谈过话没几天,就向法庭递上了自己的离婚诉讼请求。不久,法庭就准予了她的诉讼请求,判她和巴五离了婚。并按她在诉讼书中呈述的两个女儿无人照料,必须由她肩负抚养义务的请求,将两个女儿判由她来抚养监护。
  开头,巴五还哭求着萍,坚决不答应和她离婚。可后来见萍去意已决,他也就只好同意了。干妈不知内情,猛然间见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老人家心里一下子就觉得昔日贤惠善良的媳妇绵里藏针,恶毒透顶,太不够仁义,太不守妇道了。
  而随着法庭的判决的生效,整个巴州县城的大街小巷里,萍的善良而美好的形象,仿佛一夜间就被那些闲言碎语撕了个粉碎。人们一时间好像很难从那昔日的舞台上,巴五和萍这对金童玉女曾给他们带来的欢乐中走出来。于是,好些人也就和干妈猛然间所产生的那种感觉一样,觉得萍不够仁义,不守妇道,怎么也不该离婚,不该背弃巴五……
第二十五章 
  公元二00六年阴历九月二十九日清晨,年仅三十八岁的巴五,就要走了,就要上祖坟了。
  当三声出丧的礼炮,在那清晨的微微显露出寒意的秋风里,轰然点响在巴家那曾经十分令人羡慕的高大的院墙外时,巴五所有的披麻戴孝的亲人们,仿佛再也没谁能嚎啕大哭出声音来了。一片低低的嘶哑的抽泣声,和那压抑着悲怆的呜咽声,被那凄婉如歌的唢呐声无情地淹没了。周围聚集下的一群群的乡邻市民,望着那眼前的情景,就再次在一种心跳肉筛而潸然泪流的伤感中,怎么也想不通巴五无常的人生,想不通巴五那样的一个人,最后竟然走了这么一步路,做出了这样的事来。于是,许多人不由得就发出了一声声的长叹,一声声的惋惜。
  干妈没去为巴五送葬。她老人家已再也没有那个精力和体力了。所有支撑她老人家能够刚强挺立的精神支柱,在巴五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都残酷地轰然倒塌了。这时,她老人家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炕上,睁着那双瓷瓷的,早已就流干了泪水的老眼,空洞地对着那灰白的窑顶……
  悲痛欲绝的萍,身着重孝,那雪白的丧服包裹着她的瘦弱的身子,仿佛沉重地压得她东倒西歪,直不起腰来。几个女客在呜咽中悲戚地看到萍歪歪扭扭地就要栽倒在地,就急忙伸手上前拼力将她搀扶住。于是,萍就仿佛灵魂出窍似的,空灵着躯壳,昏天黑地的在自己人生的一种天堂地狱般烈炼的幻灭中,随着送葬的亲人们的声声哀号,趔趄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那几个女客的搀扶下,向着令自己最最心爱,也最最心痛的人的归宿地,如孤魂般地飘去。
  我们几个战友——几个结义弟兄,怀着悲痛的心情,陪着巴五踏上了他的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我们跟随着送葬的人流,就那么地行走在那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我望着萍的两个女儿趔趄着单薄的身子,一边声声呼号,一边吃力地扛着那高大的引魂幡,泪水禁不住就盈满了我的眼眶。
  我模糊着一双泪眼,迟钝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该上去帮帮萍的一对可怜的女儿。这时,就见老六明摸着泪水,快步从我面前走过去,用他的强壮的肩膀,帮着两个干女儿稳稳地扛住了那引魂幡。
  我被老六的行为所感动。我被眼前的凄情所刺痛。在明义不容辞地扛起巴五的引魂幡,两个干女儿嘶哑着声音惨惨地呼号出了一声“爸爸呀——”的时候,我的早已就盈满了眼眶的泪水,此刻就如珠链断线似的从我的脸颊上大滴大滴的快速滑下……
  寒秋的晨风凉飕飕的从那山谷里挟裹着一些植物和农作物残败的落叶,时不时地轻叹着席地而来,活脱脱就好似有无数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随着那回荡在山野里的凄宛如歌的唢呐声,在漫无目的地横空游荡的一般,凭使人增添了那许多的沉痛和绝望的感觉。
  送葬的人流在那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巴家家族中的几个青壮汉子,为了使抬着巴五棺木的人们较为安全地顺利行走,便轮番在那弯曲狭窄、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挥汗消除着那一处处最具危险的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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