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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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集-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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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谢谢这先生。”    
    女人正在解除头上乡下人恶作剧为缠上的一束花,听到这话,就连花为璜作揖。这花她拿在手里并不弃去。那男子见了,也照样作揖。练长借故走了,这事情就这样以喜剧的形式收场了。    
    璜伴送这两个年青乡下人出去,默无言语,从一些还不散去守在院外的愚蠢好事的人前过身,因为是有了璜的缘故,这些人才不敢跟随。他伴送他们到了上山路,站到那里不走了,才问他们饿了没有。男子说到黄坡赶得及夜饭。他又告璜这里去黄坡只六里路,并不远,虽天夜了,靠星光也可以走得到他的岳家。说到星光时三人同时望天,天上有星子数粒,远山一抹紫,夜景美极了。    
    璜说:“你们去好了,他们不会同你为难了。”    
    男子说:“先生住在这里,过几天我来看你。”    
    女人说:“天保佑你这好先生。”    
    那一对年青夫妇就走了。    
    独立在山脚小桥边的璜,因微风送来花香,他忽觉得这件事可留一种纪念,想到还拿在女人手中的一束花了,遥遥的说:    
    “慢点走,慢点走,把你们那一束花丢到地下,给了我。”    
    那女人笑着把花留在路旁,还在那里等候了璜一会儿,见璜不上来,那男子就自己往回路走,把花送来了。    
    人的影子失落到小竹丛后了。得了一把半枯的不知名的花的璜先生,坐到桥边,嗅着这曾经在年青妇人头上留过很希奇过去的花束,不可理解的心也为一种暧昧欲望轻轻摇动着。    
    他记起这一天来的一切事,觉得自己的世界真窄。倘若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太太,他这时也将有一些看不见的危险伏在身边了,因此觉得住在这里是厌烦的地方了,地方风景虽美,乡下人与城市中人一样无味,他预备明后天进城。    
    自己有时常常觉得有两种笔调写文章,其一种,写乡下,则仿佛有与废名先生相似处。由自己说来,是受了废名先生的影响,但风致稍稍不同,因为用抒情诗的笔调写创作,是只有废名先生才能那种经济的。这一篇即又有这痕迹,读我的文章略多而又欢喜废名先生文章的人,他必能找出其相似中稍稍不同处的,这样文章在我是有两个月不曾写过了,添此一尾记自己这时的欣喜。时七月十四日,天热,住楼上一天只是流汗。甲辰记。    
    一九二九年七月十四日毕


第五部分 如蕤第20节 秋天,仿佛春天的秋天

    协和医院里三楼甬道上,一个头戴白帽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看护,手托小小白磁盆子,匆匆忙忙从东边回廊走向西去。到楼梯边时,一个招呼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从二楼上来了一个女人,在宽阔之字形楼梯上盘旋,身穿绿色长袍,手中拿着一个最时新的朱红皮夹,使人一看有“绿肥红瘦”感觉。这女人有一双长长的腿子,上楼时便显得十分轻盈。年纪大约有了二十七八,由于装饰合法,又仿佛可以把她岁数减轻一些。但靥额之间,时间对于这个人所作的记号,却不能倚赖人为的方法加以遮饰。便是那写在口角眉目间的微笑,风度中也已经带有一种佳人迟暮的调子。    
    她不能说是十分美丽,但眉眼却秀气不俗,气派又大方又尊贵。身体长得修短合度,所穿的衣服又非常称身,且正因为那点“绿肥红瘦”的暮春风度,使人在第一面后,就留下一个不易忘掉的良好印象。    
    这个月以来她因为每天按时来院中看一病人,同那看护已十分熟习,如今在楼梯边见到了看护,故招呼着,随即快步跑上楼了。    
    她向那看护又亲切又温柔的说:    
    “夏小姐,好呀!”    
    那看护含笑望望喊她的人手中的朱红皮夹。    
    “如蕤小姐,您好!”    
    “夏小姐,医生说病人什么时候出院?”    
    “曾先生说过一礼拜好些,可是梅先生自己,上半天却说今天想走。”    
    “今天就走吗?”    
    “他那么说的。”    
    穿绿衣的不作声,把皮夹从右手递过左手。    
    穿白衣的看护仿佛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便接着说:    
    “曾先生说不行。他不签字,梅先生就不能出院。”    
    甬道上西端某处病房里门开了,一个穿白衣剃光头的男子,露出半个身子,向甬道中的看护喊:    
    “密司夏,快一点来!”    
    那看护轻轻的说:“我偏不快来!”用眉目作了一个不高兴的表示,就匆匆的走去了。    
    如蕤小姐站在楼梯边一阵子,还不即走,看到一个年青圆脸女孩,手中执了一把浅蓝色的花,搀扶了一个青年优美的男子,慢慢的走下楼去。男子显得久病新瘥的样子,脸色苍白,面作笑容,女孩则脸上光辉红润,极其愉快。    
    一双美丽灵活的眼睛,随着那两个下楼人在之字形宽阔楼梯上转着,到后那俪影不见了,为楼口屏风掩着消灭了。这美丽的眼睛便停顿在楼梯边棕草垫上,那是一朵细小的蓝花。    
    “把我拾起来,我名字叫‘毋忘我草’。”    
    她弯下腰把它拾起来。    
    一张猪肝色的扁脸,从肩膊边擦过去。一个毛子军人把一双碧眼似乎很情欲的望着这女人一会儿,她仿佛感到了侮辱,匆匆的就走了。    
    不到一会儿,三楼三百十七号病房外,就有只带着灰色丝织手套的纤手,轻轻的扣着门。里面并无声音,但她仍然轻轻的推开了那房门。门开后,她见到那个病人正披了白色睡衣,对窗外望,把背向着门,似乎正在想到某样事情,或为某种景物堕入玄思,故来了客人,却全不注意。    
    她轻轻的把门掩上,轻轻的走近那病人身边,且轻轻的说:    
    “我来了。”    
    病人把头掉回,便笑了。    
    “我正想到为什么秋天来得那么快。你看窗外那株杨柳。”    
    穿绿衣的听到这句话,似乎忽然中了一击,心中刺了一下,装作病人所说的话与彼全无关系的神气,温柔的笑着。    
    “少想些,秋来了,你认识它就得了,并不需要你想它。”    
    “不想它,能认识它吗?”    
    女人于是轻轻的略带解嘲的神气那么说:    
    “譬如人,有些人你认识她就并不必去想她!”    
    “坐下来,不要这样说吧。这是如蕤小姐说话的风格,昨天不是早已说好不许这样吗?”    
    病人把如蕤小姐拉在一张有靠手的椅子旁坐下,便站在她面前,捏着那两只手不放:    
    “你为什么知道我不正在念你?”    
    女人嘴唇略张,绽出两排白色小贝,披着优美卷发的头略歪,做出的神气,正象一个小姑娘常作的神气。    
    病人说:    
    “你真象小孩子。”    
    “我象小孩子吗?”    
    “你是小孩子!”    
    “那么,你是个大人了。”    
    “可是我今年还只二十二岁。”    
    “但你有些方面,真是个二十二岁的大人。”    
    “你是不是说我世故?”    
    “我说我不如你那么……”    
    “得了。”病人走过窗边去,背过了女人,眉头轻微蹙了一下。回过头来时就说:“我想出院了,医生不让我走。”    
    女人说:“忙什么?”随即又说:“我见到那看护,她也说曾医生以为你还不能出去。”    
    “我心里躁得很。我还有许多事……”    
    “你好些没有?睡得好不好?”    
    病人听到这种询问,似乎从询问上引起了些另一时另一事不愉快的印象,反问女人:    
    “你什么时候动身?”    
    女人不即回答,抬起头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病人,望了一会儿,柔弱无力的垂下去,轻轻的透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什么时候动身?”    
    病人明白那是什么原因,就说:    
    “不走也好!北京的八月,无处景物不美。并且你不是说等我好了,出了院,就陪我过西山去住半个月吗?那边山上树叶极美,我欢喜那些树木。你若走了,我一个人可不想到那边去。你为什么要走?”    
    女的把头低着,带着伤感气氛说:“我为什么要走?我真不知道!”    
    病人说:    
    “我想起你一首诗来了。那首名为《季蕤之谜》的诗,我记得你那么……”若说下去,他不知道应当说得是“寂寞”还是“多情善感”,于是他换了口气向女人说:“外边一定很冷了,你怎么不穿紫衣?”    
    女人装作不曾听到这句话,无力地扭着自己那两只手套,到后又问:“你出了院,预备上山不预备上山?”    
    病人似乎想起了这一个月来病中的一切,心中柔和了,悄然说道:“你不走,你同我上山,不很好么?你又一定要走。”    
    “我一定要走,是的,我要走。”    
    “我要你陪我!”    
    “你并不要我陪你!”    
    “但你知道……”    
    “但你……”    
    什么话也不必说了,两人皆为一件事喑哑了。    
    她爱他,他明白的,他不爱她,她也明白的。问题就在这里,三年来各人的地位还依然如故,并不改变多少。    
    他们年龄相差约七岁。一片时间隔着了这两个人的友谊,使他们不能不停顿到某一层薄幕前面。两人皆互相望着另外一个心上的脉络,却常常黯然无声的呆着,无从把那个人的臂膊张开,让另一个无力地任性地卧到那一个臂膊里去。


第五部分 如蕤第21节 夏天,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1)

    三年前,南国××暑期海滨学术演讲会上,聚集五十个年青女人,七十个年青男子,用帐幕在海边度暑期生活。这些年青男女皆从各大学而来,上午齐集在林荫里与临时搭盖的席棚里,听北平来的名教授讲学,下午则过海边浴场作海水浴,到了晚上,则自由演剧,放映电影,以及小组谈话会,跳舞会,同时分头举行。海边沙上与小山头,且常燃有营火,焚烧柴堆,为海上荡舟人与入山迷失归途的人指示营幕所在地。    
    女子中有个杰出的人物。××总长庶出的女儿,岭南大学二年级学生。这女子既品学粹美,相貌尤其艳丽。游泳,骑马,划船,击球,无不精通超人一等。且为人既活泼异常,又无轻狂佻野习气。待人接物,温柔亲切,故为全个团体所倾心。其中尤以一个青年教授,一个中年教授,两人异常崇拜这个女子。但在当时,这女孩子对于一切殷勤,似乎皆不甚措意。俨然这人自觉应永远为众人所倾心,永远属于众人,不能尽一人所独占,故个人仍独来独往,不曾被任何爱情所软化。    
    当她发觉了男子中即或年纪到了四十五岁,还想在自己身边装作天真烂漫的神气,认为妨碍到她自己自由时,就抛开了男子们,常常带领了几个年幼的女孩,驾了白色小船,向海中驶去。在一群女孩中间她处处象个母亲,照料得众人极其周到,但当几人在沙滩上胡闹时,则最顽皮最天真的也仍然推她。    
    她能独唱独舞。    
    她穿着任何颜色任何质料的衣服,皆十分相称,坏的并不显出俗气,好的也不显出奢华。    
    她说话时声音引人注意,使人快乐。    
    她不独使男子倾倒,所有女子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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