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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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大人-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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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小丫活着,今年刚好十七。父亲似在自言自语。 
    母亲忙说:不,长官,俺十六。 
    父亲叹了口长气,他弯下腰伸手把母亲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问:你叫什么? 
    母亲说:俺叫桔梗。你饶了俺吧,长官。 
    父亲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那是他一年的军饷。父亲一直没舍得花,他把这几块银元放到母亲的手里。父亲望着母亲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说:听着桔梗,这钱你拿着,以后就呆在这里,哪也不要去,等打完仗我就来接你。 
    说完这些父亲就走了,走在母亲疑惑种种的一双目光中。 
    父亲一直牢记着自己的话,母亲也同样牢记着父亲的话。 
    母亲惊讶自己碰到了天底下的大好人了,不仅给自己吃的,而且还给了自己这么多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而且还口口声声让自己等着的话。母亲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了。待她清醒之后,走出残破的小屋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时,她又一次跪下了。这一次她跪得心甘情愿,地久天长,直到父亲的部队消失在村外的夜色中。 
    在以后母亲等待父亲的岁月中,她等得坚贞不渝,海枯石烂。她坚信父亲是个好人,她没有理由不等待父亲。 
    几年以后母亲终于等来了父亲,那时父亲已经是营长了。淮海战役结束不久,共和国便诞生了,蒋介石逃到了台湾,父亲的部队驻扎在北方的一座城市里。当时抗美援朝还没有爆发,边远地区剿匪工作仍在继续,总之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在这大好形势里,父亲刻骨铭心地想起了母亲。他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他一想起母亲,便联想到了七岁的妹妹,举着一双冻得红肿的小手在雪地里挣扎的情景。当了营长的父亲仍然光棍一条。许多将士在战争年代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找对象,现在全国解放了,在一片国泰民安的气氛中掀起了搞对象的热潮。父亲离开了部队,离开了北方那座城市,千里迢迢地找到了母亲。 
    母亲嫁给父亲以后一直没有工作,母亲从农村进城以后是很想工作的,但阴差阳错,母亲的想法一直没能实现。母亲嫁给父亲不久,著名的抗美援朝便爆发了。父亲成了志愿军,在一个有风的夜晚跨过了鸭绿江,走上了抗美援朝的战场。 
    那一年母亲刚刚二十出头。母亲已怀孕在身,她和参战的家属一样被安排在部队的留守处。母亲一边孕育腹中的孩子,一边牵肠挂肚地思念朝鲜战场上的父亲。她相信父亲会活着回来的。她自从见过父亲第一面之后,便鬼使神差地等待父亲,一等就等了几年,直到她又一次看见父亲出现在她面前。那一瞬间,她大叫了一声,差点晕倒过去。事后她想起等待父亲这事有些荒诞,她第一次见到父亲,甚至都不知道父亲的姓名。父亲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坚信父亲就是她的救世主。父亲的形象便灯塔一样地燃在了她的心里,她更相信父亲是个好人。好人会一生平安的,父亲不论走到哪里,最终都会平安地回到她的身边。 
    母亲在等待父亲平安归来的日月中,生下了敏。母亲本想为父亲生个儿子的,她知道父亲喜欢男孩,父亲的意愿便是她的意愿。没想到第一个孩子却是个女孩,这使得母亲的情绪有些低落,低落的情绪又很快在母亲的心中烟消云散了。她想,只要能生女孩,男孩也一定会有的。只要父亲愿意,她甘愿为父亲生一个排一个连。那时她生活中最大的目的便是—边抚养敏,一边期待父亲平安地从战场上回来。 
    又是个几年以后,父亲又一次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母亲的面前。父亲平安回来,这在母亲的意料之中。当时父亲已经是团长了,母亲见到父亲的第一句话便是:下一次俺一准给你生个儿子!父亲望望母亲,又看一眼躲在母亲身后偷眼打量着自己的敏,他笑了。 
    母亲很快便又一次怀孕了,没多久权便出生了。权果然是个儿子。产房里的母亲虚弱地冲父亲苍白地笑笑说:俺说过一准给你生个儿子。母亲从父亲的表情里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失落,母亲便又说:俺还会生的。下一次一准还是个儿子。 
    父亲看着权,看着母亲,然后闷头吸烟。他考虑的不是男孩、女孩,他考虑着以后的生活。那时父亲已从部队节约开支中察觉到将来会有紧日子过了。 
    果然,在权不满二岁的那一年,中国当代史中著名的三年自然灾害向多灾多难的人们走来。父亲、母亲、敏、权一家四口人和全国人民一样过起了忍饥挨饿的日子。 
    起初部队比地方好一些,能定量地向军人及家属发放一些粮油及副食,到最后这些定量的东西也被取消了。定量的补助只对基层官兵,像家属及子女,户口在地方上的只能和普通百姓一样了。母亲没有工作,敏和权正长身体,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围绕着母亲叫苦连天。父亲的日子要比母亲及家里的孩子好过一些,他每日三餐吃食堂。后来三餐也改成两餐了。父亲每天把属于自己那一份饭菜偷偷地带回来,他舍不得吃,母亲也舍不得吃,他们看着敏和权如狼似虎地分吃着父亲的那份饭菜。母亲这时会背过身去擦眼泪,父亲勾着头吸烟,他极力地控制着不去看敏和权。阵阵袭来的饥饿感,使父亲又一次想起了十三岁以前的生活。敏因吃得太急,一口饭噎在了嗓子眼,她的喉咙呕呕作响,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父亲伸出手在敏的背上轻捶了两下。敏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他三两滴泪水落在敏的头上。 
    父亲那时有许多大事需要他操心。全团一千多号人马,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并不能放松训练。美帝苏修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国,蒋介石在台湾也趁火打劫,时时刻刻想颠覆大陆。父亲不仅忧国忧民,全团人马因忍饥挨饿军心开始涣散。前几日,有两个新兵因无法忍受饥饿开了小差,准备跑回老家。还没有到火车站便被抓了回来,气得父亲扇了两个逃兵每人一个耳光。那两个兵就给父亲跪下,他们一边哭一边说:求求您了团长,我们饿得实在受不了。让我们走吧。 
    父亲拍着桌子大吼:混账,放你们回家就不饿了么? 
    两个兵又说:要死就让我们一家人死在一块吧。那时,饿死人的例子已不足为奇了。 
    父亲气得团团乱转,两个兵被带走后,父亲找来了后勤处长。他命令后勤处长一定想办法让战士们吃饱。后勤处长神情为难,不是他不想努力,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后勤处长还是搓着手走了。 
    秋天的时候,后勤处长终于弄来了半卡车白菜,却搭上了—条战士的命。白菜是在一个山沟里买的,后勤处长带着几个战士几乎跑了一天的路,通过后勤处长昔日的战友,战友正当着生产队长。其实山沟里的人们也正在忍受着饥饿,但战友念及战友的情分,以及军民鱼水情,还是动员每户社员都匀出几棵白菜,支援亲人解放军。后勤处长带着卡车拉着白菜连夜往回赶,结果在路上就发生了车祸,车翻到了沟里,车上的一个战士便牺牲了。 
    白菜拉回那天,全团官兵的心情极为沉重,他们列队站在半卡车白菜旁向战友告别。后勤处长哭肿了眼睛。后来那半卡车白菜就晾晒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由炊事班长日夜看护。那些日子,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老兵坐在马扎上守望着那些白菜。经日守护使炊事班长困顿异常,他的头一点一点向前垂落着。这时事情就发生了。母亲已经无数次光顾过晾着白菜的空地了,她被那些白菜诱惑得已经神不守舍了。她心里异常清楚这白菜不能拿,但敏和权因饥饿而发出的哭嚎声又使她下定决心非拿一棵白菜不可。于是她数次徘徊在晾着白菜的空地上,心里经过反复斗争后,她终于趁炊事班长的头又一次垂荡在胸前时,向白菜伸出了双手。 
    炊事班长还是看见了母亲怀抱白菜匆匆而去的背影。起初那一瞬他是惊愕和气愤的,但当他发现那是母亲而不是别人时,善良的老班长把一双眼睛死死闭上了,他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不知为谁。 
    那棵白菜被晚上下班回来的父亲发现了。那已经不是一棵完整的白菜了,确切地说是半棵,另外一半被母亲迫不及待地做成了汤,又被敏和权狼吞虎咽地吃到肚子里。父亲发现那棵白菜后脸就白了,他声色俱厉地问了几遍母亲。母亲被逼无奈,终于从实招来。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这是父亲第一次打母亲,也是最后一次打母亲。父亲打完母亲,拿起那半棵白菜便走出了家门,他的身后传来敏和权尖厉的哭声。 
    父亲把半棵白菜和十元钱交给后勤处长。待后勤处长明白过来之后,孩子似的“哇”地哭出了声。他边哭边说:团长哇,我这个后勤处长没有当好呀—— 
    父亲摘下帽子说:是我这个团长没有当好! 
    当天晚上全团点名时,父亲宣布给炊事班长警告一次,原因是没有恪尽职守看守好白菜。父亲又在全团官兵面前做了深刻检查,理由是自己没有教育好家属。 
    白菜事件给母亲带来了极深刻的教训,同时她的自尊心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伤害。那次之后,她好长一段时间不再理父亲,她已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她是这么想的,果然也是这么做的。一大早,她便把敏和权叫起来了,父亲前脚走出家门,她便后脚带着两个孩子上路了。她背着权,领着敏,他们向郊区走去。 
    秋收已过,田野里空旷无边。母亲拉着敏背着权一直走向空旷的田野。秋收后的田野,早已被无数人翻找过几遍了,一支豆荚,一粒包谷都已很难发现了,但母亲坚信会有收获的。于是她勤奋仔细地在田野里寻找着,落叶下,脚印中,母亲总能寻找到一星半点的颗粒,点点滴滴地把这些颗粒聚在一起,终于有一些收获了。回到家后,这些颗粒成了三个人的口粮。母亲总能把这些粗糙的颗粒加工成很细致的食物,敏和权吃上这些食物便不再哭闹了。父亲端回的饭菜,母亲不再让敏和权动一口。父亲一次次规劝推让都不能得逞,最后无滋无味地还是自己吃了。 
    父亲这一点被母亲在以后的生活中抓到了把柄,她对父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看你当个官,俺娘仨可没借着你,父亲总是默默。父亲成为守备区司令以后,不仅时代发生了变化,家里自然也发生了变化。变化最大的当属母亲。 
    那时的母亲已过了中年,敏和权都大了,日子虽不富裕,但吃喝是不愁了。于是母亲就很有心情地照料父亲,照料这个家。 
    母亲是一位家庭妇女。她没工作过一天,这就给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家庭妇女提供了充足的条件。那时,还不时兴家里请保姆,家里一切细枝末节的事,便都由母亲一人操持了。母亲吃完早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擦地抹桌子。等家里的陈设都明亮起来后,她便开始梳头换衣服,然后气度不凡地走出家门。看她的样子像是上街买菜,但她又不急于走出营院。从走出家门到走出营院大门,她从容不迫尽量使这个过程延长。原因是,在这过程中,她总能碰到许多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大都是一些军官及没有工作的家属们,不熟悉的大都是一些战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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