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的相貌,玉老早就忘了,其实应该说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过。
会想起他的原因,是他那双在瞧她时总是刻意抑敛的灼灼眼眸。
半大不小的十六岁,玉哪懂得什么情爱?她只当齐讯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妹好奇罢了。
说是亲姑母的独子,玉也清楚得很,这个姑母可从不曾承认有她这个侄女。
她打从心里地轻贱玉,只因为娘亲是婢女出身,所以她看不起体内混血统的玉。
“他们从南京来了?”
“是啊,听说这回要长住些时日呢。”竹儿答道。
“喔。”看来玉家又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
华丽的大厅上,玉彬神情灰败地来回踱步,一旁坐着的妇人华服贵气,妇人身旁还站了个年轻男子,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哥,那群盗匪不就是要银子罢了,咱们玉家还缺这个吗?给他们就是了。”
“展芳,你刚从京城回来,对残风寨是一点也不了解,他们……唉!”
玉彬很难向远嫁的妹妹解释,残风寨不是她想象中的普通强盗。
“舅父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说出来,甥儿和娘亲可以帮得上忙。”齐讯以为玉彬是在烦恼银子的事,便自作主张地开口问道。
玉老爷的脸色明显地露出不悦,“讯儿,你难不成以为我会拿不出银两来吗?”
“大哥千万别误会讯儿,他绝对没那意思。”玉展芳一脸笑意地安抚他,暗地里向儿子使了个眼色,“咱们玉家是什么样的大户?区区的一万两黄金,大哥是不放在眼里吧?”
玉彬本就是个喜欢听甜言蜜语的人,闻言,脸色才略微和缓。
玉展芳接着说:“讯儿的意思是,既然金钱困扰不了大哥,那您究竟在烦些什么?”
“残风寨那伙人不是寻常盗匪,不是银子就能解决的,他们……”“老爷!”一名蓝袍小厮慌忙地跑了进来。
“该死的奴才!没见到我和你家老爷正在商量事情吗?”玉展芳华骂道。
小厮连忙跪下,抖着声音说:“奴才知道,可是……”玉展芳还想再骂,却被玉彬伸手阻止。她心想这家不是她做的主,只好作罢。
“有事快说!”玉彬喝道。
“是……门口……残风寨的人来了!”
“什么?”
玉彬顿时感到浑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他煞白着脸,“快!快请他们进来。”
“是……”
小厮这才回过头,身后一群高头大汉已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哪敢让玉老爷久候。”数人之中,走出一名谦朗男子扬笑着说。
玉彬只瞄了一眼,便惊讶地低垂下头。
这些人哪里像盗匪!要不是居中那名浑身布满凛冽阴鸷气息的缚面男子,和传言中残风寨主的模样相符,他还以为这群人是那些闲暇无事、出门闲晃的公子哥们。
像是已经看惯了讶异的表情,褚溯方的笑意未改。
他踩着轻松的步履,若无旁人地走到本是主人该坐的上位,仿佛故意似的,用他手中的羽扇刻意地在椅垫上打了打。
玉彬闷着一口气,脸更是憋得涨红;因为褚溯方的动作,根本是在暗示他的坐椅对他们来说还嫌脏。
收起笑意,褚溯方恭敬地向缚面的黑袍男子作揖,“大哥!”
一直未发一语的曲残郎,有如君临天下般,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前坐定。
“玉老爷,我大哥今日来访,是想问问您可有收到残风寨的帖?”
“有……”
“那么,玉老爷对三日之后的约定……没问题吧!”褚溯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也就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没有问题。”
“那……”
“溯方。”褚溯方正要开口,一直保持沉默的曲残郎,却突然开了口,“我突然改变主意,不要那一万两的金子了。
褚溯方一群人虽然有些惊讶,可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曲残郎的话确实让褚溯方疑惑地顿了下,随即又恢复笑脸迎人,“大哥不要银子,要啥?”
面具下的冰眸犀利地直盯住玉彬。“芙蓉镇人人都知道玉镇长有个宝贝独子。”
“是……”
“那女儿呢?”
“—……一个。”玉彬想也没想地回答,他早忘了还有玉这个女儿的存在。
一抹残酷的冷笑漾上曲残郎的唇畔,“听说令千金才貌出众,乃人间绝色。”
“不……”玉彬但觉寒意蹿人心窝。
“溯方,一万两黄金就当成是给玉老爷的聘礼,三天以后,曲某人命人前来迎亲。”
没有让他有说话的机会,曲残郎立刻起身往门口走去。
“寨主……”玉彬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敢出声喊他。
曲残郎停下脚步,但未回头。
“寨主,我求您高抬贵手,多少黄金我都愿意奉上,只求您放过小女,我就这么个闺女……”他只差没有跪地哀求。
曲残郎回过身来,绽出如鬼魅般古怪的笑。
玉彬吓得一身冷汗,往后退了数步。
曲残郎慢条斯理地道:“玉老爷,你玉家三代都是芙蓉镇的镇长吧?”
玉彬打着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
曲残郎骤然冷下脸,“三天后,玉家小姐若没上花轿,芙蓉镇一天就会死一个人,身为镇长……你可要仔细地想清楚。”
撂下狠话,他大步迈出玉府。
※※※
“不嫁,不嫁!打死我也不嫁。”玉琦哭肿着眼,不依地叫嚣。
“老爷,你是疯了不成?怎么能让咱们的女儿去嫁那恶贼?你这么做,不等于是毁了她一辈子吗?”玉夫人边搂着玉琦安慰,一边还不忘数落丈夫。
玉彬早疲累得无法再解释,整个人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倒是玉展芳开口说话:“嫂子先别生气,实在是那恶贼太可怕,竟然以全镇人的生命作为威胁;要不,谁舍得把环儿嫁给那种人啊!”环儿是玉琦的小名。
“老爷,你难道不能说句话吗?”玉夫人气极了。
其他人的性命算什么!她只在乎自己的女儿。
“我……”
“讯哥哥。”玉琦胡乱地抹去泪痕,挣开玉夫人的怀抱,转而投向齐讯。
“玉琦表妹,你这是……”齐讯被玉琦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讯哥哥,你救救环儿,带环儿走,咱们去你京城的家,那儿是天子脚下,残风寨的盗匪是不敢乱来的。”玉琦哭着求道。
打从第一眼见到齐讯,她就陷人无法自拔的爱恋之中,正打算要求爹娘做主时,竟听到那晴天霹雳的噩耗。
玉彬夫妇让玉琦的大胆言行骇住,怔愣得说不出话来。
玉展芳倒是显得不慌不乱,事实上,玉琦的话正中她下怀。
齐家的财产早让她那不成材的丈夫败光了,这回她要齐讯同她一道回来,就是打算怂恿大哥把玉琦嫁给齐讯。
她打的如意算盘是,玉琦是大嫂唯一的女儿,而玉柏虽然是大哥的独生子,但大嫂可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甘愿把偌大的家业拱手让给小妾生的儿子。
想来,那玉家的家产,最后定是落在玉琦身上,那不也等于落在她手里了吗?
“大哥,环儿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如咱们先让他们小两口成亲,再举家迁到京城去。想必那残风寨再凶狠,也不敢跑到那儿撒野。”
“是阿是碍…”玉夫人和玉琦同声附和着。
玉彬气得咬牙,“你们真是一群没脑袋的笨女人!现下四处兵荒马乱的,什么天子脚下不敢撒野?那些官爷都自顾不暇了,哪还顾得了咱们!”
那残风寨的手段毒狠,单是听传闻就够可怕了,他可不想亲身经历。
“那该怎么办才好?说什么也不能让环儿去嫁那种禽兽呀!”玉夫人说着说着,便和女儿抱头嚎陶痛哭起来。
玉展芳心念急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大哥,既然非嫁不可……不如咱们找人代嫁如何?”
“代嫁?”
“是啊,找个女的替环儿嫁过去。”
玉彬踌躇了一会儿,“只有三天的时间,上哪儿去找适合的人选?又得找个晓得咱们家情形的女孩儿,以防被识破,而且还得有几分姿色。”
玉展芳知道大哥已被她说动。“大哥,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叫……对了,叫作玉是吗?”
“玉?”是啊,他竟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娘,你疯啦?玉表妹也是舅父的亲骨肉。”齐讯低嚷道。
“玉……她会肯吗?”玉彬哺哺自语。
“舅父?”齐讯难以置信地瞠大双眼,心陡地已凉了一半。
舅父一家人听信道士之言,将玉表妹孤伶伶地丢在桦烟别馆,十多年来不曾闻问便罢,如今竟狠心地要她代玉琦出嫁!
玉展芳没忽略儿子心痛的神情,她知道两年前回玉家时,玉柏那小子常背着大人,偷偷地和齐讯溜进桦烟别馆,不拆穿还当没看见,一来是想也不是啥大事,二来是担心嫂嫂会因此而对儿子有偏见。
使了个不悦的眼色,玉展劳转身对大哥说:“妹子我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代嫁,不过你得演场戏……”第三章毫端运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夕阳斜抹,空气中仍残余淡淡和煦味道。
玉有生以来,头一次允许自己叛逆,不顾竹儿的反对,她抛下所谓女儿家该有的矜持,独自一个人来万福寺找明觉师父。
可是,她却扑了个空。
寺里的沙弥告诉她,早在三天前,明觉师父就突然离开万福寺。
玉离开佛寺,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不得不开始埋怨上天,对她一次又一次地离弃。
等回过神来,她人已站在镇郊的湖边。
明明心里、脑子里,全告诉自己该回去了;可双腿却不知怎地,不听使唤地定住不动。
“唉!罢了。”就再纵容自己一次吧!
玉侧首环视四周,喟叹着这灵秀幽绝的美景,竟无人发觉,亦无人驻足欣赏。
既然都放任自己了,她也不急着回去,选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面对着碧澄的湖水坐了下来。
映人眼帘的是宁静无波的绿湖,可她的心里却翻搅个不停,思想不透……真是可笑啊!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爹,代玉琦出嫁?
是呵!她终于想起来了,是因为爹哭着哀求她。
玉苦涩地扯动嘴角。
一直高高在上、对她不屑一顾、老是抬着下巴离她远远的爹,竟然涕泪纵横地恳求自己!
“小姐,你怎会这么傻呀!那是个贼窝,你嫁的是个盗匪头子呀。”
竹儿好似是这样骂自个儿的。
也只有竹儿会疼惜她,为她哭泣。
她哪会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荒唐事,甚至于她根本是心知肚明。
爹、大娘和姑母是在对她演戏。
可是……
“儿,不是爹对你狠心,实在是琦儿哭得死去活来,还嚷着要去投井。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姑母和我们早有共识,要把齐讯和玉琦撮合在一起,两家就等着玉琦满十八岁,怎知……”玉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看在玉澄澈的瞳里,就像个差劲的戏子。
玉的冷淡和默然,让玉彬的戏愈演愈心虚。
玉展芳眼见苦肉计行不通,连忙又向玉彬使了个眼色。
“儿,爹知道这么做太委屈你,也知道是爹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