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时在某处……》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而同时在某处……-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澳闶谴邮胬锟四嵌吹穆穑俊�
   “不……我是为了别的事……” 


4
  
  我一走进房间就吓了一跳,简直呆住了,因为我看见了爸爸的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不是用自己平日那种平静的或充满自信而又乐观的眼光,而是用惘然若失的,仿佛向谁求援似的自光看着我。他的头发也不是整齐地往后梳着(有时他早晨还在头上箍着发网,为的是不让一根头发翘起来),——不,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纠在一起,在前额和耳朵上耷拉着,我觉得他的耳朵非常大,这大概是由于他的脸又瘦又小的缘故。他的两颊甚至显出两个很浅的酒窝,这也是我过去从没发现的。
  他身上穿的也完全叫人认不出来……既不是浅蓝色的绒线运动衣(父亲有一次曾向我说明:“是纯毛的!”),也不是那件厚实的,深色底子上带着一些稀稀疏疏,隐约可见的白条的西服,而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斜领衬衫,领口上的几颗扣子也没扣上。衬衫上尽是一条条褶纹,因为爸爸穿着它太肥了。
   321
  我过去从没发现,爸爸的脖子细得这么可怜。
  在另一张照片上,我看见爸爸穿着一件也过于肥大的工作制服,在剃光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缀着红星的船形帽。他的目光是凄惶而痛苦的。
   “这是我四一年从前线收到的。那时的情况很不妙……”那个女人突然说道。
  她的声音十分柔和,听着使人感到安慰,就像有一次我住院时听到的那些大夫和护士的声音一样。
  当这些大夫和护士讲“沉重”、“不好”这些词的时候,他们仿佛知道,要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变得轻松,都会好起来的。他们说起这些忧伤的字眼儿来,没有一点儿绝望的意味。
  叶麦梁诺娃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这样久久地、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墙上的照片。但她没有问我。
  于是我告诉她:
   “这是我父亲。”
  她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默默地,很注意地看着我的脸,像有近视眼的人一样。他们那种坦率的、仔细察看的目光,一点也不使人觉着不懂分寸或没有礼貌。
  这时我也把她看清楚了。她的确是近视眼,即使她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我看是男人戴的眼镜,也对她帮助不大——她还是把眼睛眯缝着。她的面庞苍白而憔悴,因此很难断定她究竟有多大年纪,但她身上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仍旧使她显得很年轻。后来我才明白,这东西就是她那条又粗又黑、像皇冠一样紧紧地盘在头上的辫子。
  每当爸爸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或同事们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说:
   “儿子跟爸爸长得一样!真像。像极了!……简直没法再像了!”
  如此等等。可是实际上,我是像姥姥,像妈妈的妈妈。
  那个女人仔细看了我好久,但没有说我像爸爸。她只是简单地问道:“是爸爸让你来的吗?”
   “我父母不在家。他们出差去了。”
  我本想强调一下,爸爸和妈妈是一起走的。但当着她的面我说不出“妈妈”这两个字,所以就说成了“父母”。
   “他们要去很久吗?”
   “一年半左右,”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撒了谎。接着又加了一句:“或者去两年……得看那儿的情况。”为了要掩饰自己的窘相,我详详细细地解释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您来信了。我一早到信箱去取信,我以为是爸爸写来的,但却是您写来的……我读完信,就马上决定……”
  这时我才想起,读别人的信是不应当的,就结巴了一下,不吭声了。但这只有半分钟的功夫,随后我感到越来越窘,便更加详细地解释开了:
   “我和爸爸的名字一模一样。早晨楼梯上又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起初没看清信是给谁的……再一看,上面写着‘谢尔盖·叶麦梁诺夫收’,就以为是给我的呢。后来才发现不是给我的,但是已经晚了……”
  我把信递给了她。这封信我已经背下来了,因此它显得很旧,像揉皱了的档案材料一样。
   “那么说,你也叫谢尔盖,是吗?”她又问道。“是为了纪念父亲吧?这是可以理解的。你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他吃了不少苦……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你看,他多瘦啊。他一面工作,一面读函授学校。后来志愿上了前线。我不愿意他去,求他留下,但他还是走了。他受了严重的震伤。我给他治了好久……”
   “您是大夫吗?”我问。
   “是的……他曾得过严重的失眠症。只有运动能治好他。还需要有严格的作息制度,生活有规律……我跟他斗争了好久。现在他的睡眠正常吗?”
  爸爸经常自豪地说,他跟个古代勇士一样,躺下就着,从来也不做梦。他有回开玩笑说:“现在的梦是什么样的?是彩色的还是宽银幕的?”但我不知为什么没敢把这点告诉她,只是说:
   “睡得还可以。时好时坏……”
  她在同我告别时,没要我向父亲问好,也没有说,让父亲回来时去她那里一趟。
   “该怎么称呼您呢?”我走到门口时问。
   “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她答道。而后又笑了笑说:“问得迟总比不问强。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刚才我们俩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她过去是父亲的妻子。她虽然没说,但我敢肯定。父亲在这幢黄色的旧房子里的时候很瘦,患失眠症。业余在函授学校学习。大概这个女人帮助过他……他是从这里上前线去的,后来又回到了这里。她给爸爸治过病……可是为什么谁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我呢?为什么呢?就是常常同我交换秘密的姥姥也没有说过。也许,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吧?”
   
  有一次,在我父母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曾听到爸爸为自己的初恋而干杯。也就是为妈妈……这么说,他没有爱过这个女人?
  回到家里,姥姥正在读斯蒂文生或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这是姥姥所喜爱的作家),我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是不是有时候一个人的初恋是到后来才产生的呢?……一个人已经结婚了,可是他却不曾有过初恋……有这种事儿吗?”
   “对不起,这种事儿我已经忘了。等爸爸回来——你问他吧。”
   “为什么要问爸爸呢?”
  姥姥不知为什么一下子丢开了她喜欢看的惊险小说,平日要让她丢开可不那么容易。她严肃地瞧了我一眼,往常那种调皮的笑容也没有了。显然,那些事儿她全都清楚。
  我望着墙上哈哈大笑的爸爸。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酒窝,脖子也不是那么干瘦,那么可怜了……
  可是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亲口说过,我的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她亲口说的!…… 


5
  
  第二天,我没有等到上学时才顺便去我们的旧信箱那里取信,刚一醒来,我就穿着背心裤衩跑到了楼梯上。我明白,不会再有两封写着谢尔盖·叶麦梁诺夫的名字的信了。但我还是好长时间没能把细细的钥匙插进玩具般的小锁里去,可是在这以前我是一下就能插进去的。我抽出了妈妈的来信。
   
  这封信我已经不能边走边读了。我坐在澡盆里,不知为什么还插上了门。我开始一行一行地仔细地研究这封信,这是我过去从没有做过的。我现在对什么都加倍的注意。首先我发现妈妈的信同爸爸的信有明显的不同。大概以前爸爸和妈妈也是写得不一样的,只是我没在意罢了。现在我可发现了。
  爸爸虽然也想家,但从来不写他惦记着家里,  想快点回来。他认为既然出差有一定的期限,而这个期限又不可能缩短,那么白白地使自己、使姥姥和我心里难过是不明智的。爸爸经常使用“明智”和“不明智”这两个词儿。
   “白白地让自己和别人不痛快是不明智的,”他总说。
  妈妈却常使自己不痛快。她信里写道,她天天做梦,似乎梦见我病了(和爸爸不同,她经常做梦)。她很惦记姥姥是不是因为身体盐分过多而犯了腿痛的毛病。妈妈发誓说,她下次再也不这么长时间地出差了。她过去也这么答应过我。
  最近一次,在临出差之前,我听到爸爸劝妈妈:
   “工厂那些设施没人照管是不明智的。那是我们的劳动产儿呀!”
   “他也是我们的‘产儿’呀,”妈妈指着我反驳道。她难得不同意爸爸的意见,反驳时也是怯生生的,她自己都感到很奇怪,怎么会同爸爸争辩起来。
  爸爸谈到社会义务,谈到我和姥姥都是大人了,都是可以信赖的。
  姥姥朝我这边点点头说:“也许他是大人,但关于我自己,我可不敢这么说。”
   “可我说的是你们俩!您不要让我们为难!”爸爸提高了嗓门。
   
  他经常大声说话,而这样不知怎的很快就会使他在争论中取胜。
  在这封信里,妈妈又抱怨说,她非常想家。她幻想着她和爸爸回家后的情景。
  妈妈的这种幻想占去了整整一页半或两页信纸。
  妈妈盼望,她和爸爸能使我养成早早地,在六点半钟就起床的习惯,我们三人在早饭前绕着院子跑步。她盼望着,到了星期天我们四个人,也就是同姥姥一起,去参观博物馆,去看展览……
  妈妈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信里谈论这些幻想了。她的幻想在我们两地相隔时总是使我觉得十分美好。我准备天不亮就起床并且在院子里跑步(只要妈妈和爸爸快点回来!)。我准备去看展览,参观博物馆,尽管我和姥姥显然更喜欢看电影(只要妈妈和爸爸快些回来!)。
  可是这一回妈妈的那些幻想,特别是她所说的“一切又会好极了!一切都会那么好!”这些话并没有引起我过去曾有的那种喜悦。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情使我不能为这些话感到高兴。我仿佛为一切又会“那么好”而感到有点儿羞愧。
   “荒唐!”我一面驱赶着这种不愉快的、令人不安的感觉,一面坚决地对自己说。“真是荒唐!难道没有这个女人,爸爸就不能念完大学吗?难道别的大夫就治不好他的震伤吗?……”
  邻居来洗澡间敲门了。我跑去穿衣服时脑子里出现的最后一个想法是:爸爸自己也会达到目的的!当然罗,会达到的,因为我亲眼见过,他怎样整夜整夜地伏在绘图板上绘图,怎样自学英语(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为的是今后能够阅读各种科技书籍。
  我来到学校的时候,心情已经比较平静,对世上的一切又都感到心满意足了。
  在最后一节课上,安东的物理得了三分。他本来全都会,但太心慌了。
   “你最好在课后单独一个人向老师回答问题,那你就不会心慌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的朋友。“你也不要走到黑板前去,就站在自己的座位上回答……我向老师提一提,好不好?我就如此这般,说这是由于口吃的缘故……你的笔试答得多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没人拿眼盯着你!”
  安东写作文和答卷子都比他在黑板旁回答问题要强得多。别人都以为,他是抄袭我的。这可太不公平了,因为事实上是我抄了他的。
  那一天,安东的心情坏透了。这从他的脸上就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脸又圆又宽,所以从他的脸上什么都很容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