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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邓小平在南巡讲话的时候有一句话,我觉得讲得很精彩,这句话在纸媒上我没有看到,但是在关于小平同志的电视纪录片中放了这句话,他说我们的改革其实在1975年就开始了,只是当时叫〃整顿〃,大家经过1975年这段时间的人大概都知道,1975年的整顿根本就没有任何市场的色彩,所谓〃整顿〃就是把文革废除了的那些马钢宪法的那些内容恢复了一部分,也就是说把命令经济放弃了一部分,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一些苏联式的管理模式。但是,就这么一点动作,中国的经济在1975年前后就有了很大的转机,这种优势只有中国才有,东欧国家是绝不可能从这方面得益的,因为他们在理性计划经济方面已经走得非常之极端了,已经可以说是理性得不能再理性了,那么放弃理性,他们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们不管是激进的还是渐进的,都经历过一个市场(计划)调节失灵了,计划经济(市场机制)又没有健全,那么样一个(混乱)时期,但是我们不需要经历这样的一个时期,因为我们在运动经济时代就是一个既没有计划也没有市场的时代,所以不需要经过这样一个时期,这是在效率方面。这里我要强调的就是理性计划经济和命令经济,在可放弃性问题上,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那么第二点我们都知道,肯尼斯·阿罗、斯蒂格利茨,很多人都曾经提到,历史上的经济转轨过程,实际上是个契约转换过程,就是人们从一种约定,过渡到另外一种约定,什么叫做约定呢?大家知道,我们在计划经济条件,不光是计划经济,包括中世纪的那些农村公社,各种各样的一种束缚性体制,都有这样的问题。一个束缚性的共同体,它如果要稳定的存在,它必须在束缚功能之外,具有相应的保护功能。也就是说,我接受你的束缚,我接受这个体制的束缚,是以我得到这个体制的保护作为对应的,可是在共同体的束缚保护机制的对应性方面,亚洲的转轨国家和欧洲的转轨国家有很大的区别。我们知道,像中国和俄国在开始集体化的时候,这个集体化主要都是起到一个提供工业化原始积累的作用,那个时候是不太讲什么保障的,但是,把农民束缚得很厉害。但是,俄国通过这样一个过程,它最终完成了工业化原始积累过程,到了六十年代以后,俄国已经进入了工业反哺农业的这样一个阶段。
大家知道,我们的农村改革的过程,和大中国企的改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农民发动农村改革的时候是非常主动的,但是,在大中国企的改革中,一般来说,工人都处于被动的局面,是缺少主动性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的处境和农民不同,他们摆脱束缚是要失去保护的,而且通常摆脱的束缚不多,失去的保护很不少。那么俄国的农民,他就是这样一种状态,而东欧的一些国家的农民又不同。像波兰、南斯拉夫这些国家,在剧变以前,在前计划经济条件下就没有搞集体化,这些国家基本上还是独立小农制度。应该说,他们的农民仍然基本上来说还是自由的家庭农场主,当然他们受到的束缚并不多。但是他们的国家在七十年代,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也是基于他们已经实现了工业化,有这个实力,仍然由国家出钱,给他们提供了高水平的社会保障。
那么因此,对于苏联的农民来说,他们摆脱束缚,是需要失去保护的,而对于波兰、南斯拉夫的农民来说,他们在变革过程中,没有摆脱什么束缚,但是却失去了很多保护,所以,很容易理解。波兰的农民,在1991年以后,最早起来抗议经济转轨的就是波兰的农民,比工人的不满要大得多。但是中国的农民就恰好相反,中国的农民在改革中,他们摆脱了很多的束缚,但是基本上没有失去什么保护,因为这个体制原来就没有给他们提供什么保护。那么在这个改革中,他们可以说是摆脱了锁链,但是他们没有失去什么东西。因此,大家知道,中国的农民在投入改革的过程中是非常积极的,而大家知道,中国的农民占了全国人口的80%以上,那么80%以上的人们,无代价地、主动地发起了这样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改革,这是中国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
秦晖:大家知道,在经济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做帕雷托过程,说这个帕雷托过程,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人都得益,只是得益的多少问题,有的人益多,有的人益少,但是没有人受害的。那么一种比较好的经济过程,就是要使这个改变具有帕雷托过程的性质,但是这是很难做到的。也就是说原来多数人得益,少数人受损,现在改变它,很可能就导致少数人得益,多数人受损。反过来也是一样。但是如果有一种机制,使所有的人都受损的,只是受损的程度有区别,那么这种过程我把它称之为负帕雷托过程,那么这个负帕雷托过程的脱离过程,本身就是帕雷托过程。也就是说,走出负帕雷托过程的过程就是帕雷托过程,而走出非帕雷托过程的过程,仍然是(另一种)非帕雷托过程,这个道理我想大家容易理解,这也是中国的改革之所以能够不需要支付很多代价的一个原因。中国的改革,应该说在八十年代基本上是一个帕雷托过程。这是第二,可以说是涉及到改革的公平方面。
因为人们对改革过程中,往往有一种公平与否的观念,这种公平与否的观念,往往并不是直接可以用我们的,比如说收入分配的平均与否,我们经常议论的基尼系数,往往未见得和基尼系数给人的主观感觉是一样的,因为人们对一种社会中的收入分配不均,人们恐怕最容易引起的反应,并不在于不均的程度,而在于不均产生的机制。就转轨而言,如果人们觉得在这个转轨过程中,人们获得的机会与付出的代价相应,也就是说,他们摆脱的束缚和失去的保护相应,那么人们也许就会觉得,就会有一种平衡的感觉。而如果人们摆脱了很多束缚,但是实际上没有失去什么保护,人们就觉得这个改革很不错,是公平的。而如果人们没有摆脱什么束缚,但是原来的保护都失去了,没有获得什么机会,但是付出了大量的代价,人们就会觉得不公平。从这一点上来讲,我们可以说有保障,无束缚的波兰式体制,当然这里指的是农业,和保障和束缚相应的苏联式体制,走出这两种体制,要实现公平的增加是相当困难的。但是,对于一种有束缚而没有保护的体制而言,走出去要实现公平的增加,就相对来说是比较容易的。
大家知道,九十年代中国的国有企业,如果就管理水平而言,要比六十年代不知道要强多少,但是中国九十年代的国有企业面临的困境要比六十年代严重得多。这就是说,通过加强理性计划的途径,来取得增益的这样一个过程,使我们的命令经济,就像邓小平同志讲的那样,通过〃整顿〃就可以实现改进,这样一个过程,实际上到了九十年代已经发挥得差不多了。
那么,无论是就命令经济的极无效率来反衬的效率改进,还是就人民公社的极不公平来反衬的公平改进,到了九十年代,都发挥得差不多了。但是到了九十年代,亚洲转轨国家的经济与东欧的这些国家相比,又有了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东欧的这些国家,不管是激进的还是渐进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基本上他们都是先民主化后私有化的。而在一些亚洲的转轨国家,因为这个秩序正好相反,就是在亚洲型的转轨国家中,用铁腕的手段可以做成很多事情,那么,这些事情可以说极大地减少了制度变迁的交易成本,大家知道,现在的经济学中,交易成本成了一个最核心的概念,交易成本或者说交易费用。大家知道,现在我们国家的不少经济学家也还是这么说的,说整个转轨过程的一个核心,就是要千方百计地减少制度变迁的交易费用。那么,减少交易费用,应该说,铁腕手段是一个最好的办法,所有的人都不能讨价还价,很多事情,民主制下的东欧人做不成的,在亚洲国家就可以做到,这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大家知道,1996年的时候,我们从头到尾地看了江浙一带,以及苏南一带的乡镇企业改革,应该说那个改革是相当成功的。我们就知道当时的很多企业,由于原来是二国营状态,大家知道,原来苏南的乡镇企业很多都是乡镇办的,是二国营的,所以比较讲排场,很多企业都买了很豪华的小汽车,转制以后,我们看到的两三个企业都有这种动作,就是把小轿车给卖掉了,把这个钱投入生产周转,投入流动资金周转,但是这个过程的公正性当然就值得怀疑了。我们大家知道,在2000年,中国在一些地区还搞过一个很有名的模式,叫长沙模式,这个改革也是很惊人的,就是采取政府发一个文件,三号文件,来界定产权,既不是卖,也不是分,而是〃界定〃。那么一〃界定〃,就把百分之百的国有资产,界定为国资只占20%,80%被界定为企业内部人资产。然后这20%,再来个内部人购买优惠50%,最后的结果就是(国资)只剩下6%了。
那么这个过程,这种政策如果在东欧是出不了台的。当然,换句话说,如果是偷偷地搞,非法地搞,作为一个违法犯罪,东欧也非常之多,就是偷偷瓜分国有资产,这个事情在东欧也有。但是作为一个政府的政策来堂而皇之地推出,那没有任何一个东欧国家能够这么干的。
那么这个过程,的确可以说,就是先民主化、后私有化的这个过程,如果用制度经济学的语言来说,的确是极大的增加了这个制度变迁中的交易费用,因此也就使得这个新体制和旧体制的接轨变得很困难,也延长了这些国家的过渡期。
但是我认为,如果从长远观点看,这样一个过程,应该说是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的。那就是因为,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正是由于有了比较充分的讨价还价,这些讨价还价,老实说,我们看着挺惊人的,比如说罗马尼亚有一个日乌河谷,日乌河谷是罗马尼亚最大的煤田,这个煤田早在齐奥塞斯库时代就是属于资源枯竭型企业,当时就要关闭,但是齐奥塞斯库要关没关了,那时候的工人都起来反抗,当时的日乌河谷的工人,他们也知道日乌河谷的煤矿是无法经营的,但是要离开企业,他们的条件是必须每个人给八万美元、二十公顷土地,否则就不走。他这个要求,我想大概不管左派政府还是右派政府都很难答应的,八万美元这好像还好说,每个人给二十公顷土地,上哪儿找去啊?但是这个讨价还价的过程,我觉得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好处,就是在这样一种充分的博弈下,在这样一种各阶层的讨价还价能够充分地进行的条件下,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