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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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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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亦人子也”。县令的少爷也好,卑贱的奴仆也好,同样的都是人之子,都是人,都应该得到顾惜。这就是平等的观念,人道主义的观念。古时也有过“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理想,但能于家居日用中贯彻实行,又以温煦慈祥的口气说出来,这便和在庙堂之上讲大话说什么“天下黎元皆吾赤子”完全不同,而不能不使我五体投地地佩服了。    
    “此亦人子也”。这句话最可贵的价值,就在于要把人当人。和这种价值观相反,一切专制独裁者最核心的观念,就是不把人当人。为了他们的野心和妄想,可以让成千上万、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人去死。或死于原子弹,或死于毒气室,或死于修长城,或死于大饥荒,全都一样。“此亦人子也”,他却毫不顾惜,反正死了好多还有好多。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冠冕堂皇的口号下进行的。秦始皇刻石宣传“烹灭强暴,振救黔首”,电影里也说他是心怀“天下”“护国护民”的英雄;那么他所杀的人(包括一次坑掉的四百六十多个儒生)自然不能算“黔首”,而算是对“天下”不利的“强暴”,活该“烹灭”的了。    
    也许是英雄所见略同吧,古今中外的独裁者在杀人时,都要给被杀的先戴上顶帽子,如希特勒活活烧死的几百万人都是“劣种”、斯大林赶到西伯利亚去冻饿而死的上百万人都是“富农”,四人帮杀掉的张志新和遇罗克则是“现行反革命”,等等。他们以为这样便名正言顺,自己也可以心安理得了。其实,他们杀的“亦人子也”,不讲迟早必遭报应,就凭双手沾满人之子的鲜血的恐怖形象,和陶公温煦慈祥的面目相对照,这反差实在也太大了。    
                                                                                            (2004。1。30)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重读韩文

    四十八年前开始提倡“百家争鸣”。用一句成语作口号,实在很佩服这用旧瓶装新酒的本领,却并不完全清楚此旧瓶的来历。“百家”出于《荀子》是知道的,司空图的“肯争鸣而作怪”却不曾读过,能联想起的只有韩愈《送孟东野序》开头那一句: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自己心中也确实有一些“不平”:新闻纸上不见新闻,整版整版登的是会议总结、工作经验,难道正常吗?新人的稿件,不是先看他的文章,而是先向所在单位党组织“了解”他的“政治面貌”,这有必要吗?……于是便“鸣”了两次,小组会上一次,新闻工作座谈会上一次。“鸣”的结果如何,大家知道,且不必说。    
    最近重读《送孟东野序》,才恍然大悟,这篇韩文也许真是创造出这个口号的灵感的源泉。因为人们心中的“不平”是一种潜在的危险,所以要“引蛇出洞”,聚而歼之。“引”的妙法,便是借“物不得其平则鸣”这句颇有几分力量的话,把人们心中的“不平”挑动起来,让他们“鸣”。正式的说法则是:“他们有屁就让他们放,……让他暴露,后发制人。”鸣了,放了,打右派的材料也就齐了。    
    这里的确没有什么阴谋。《送孟东野序》明摆着呢,韩公在说了不平则鸣的意思之后,不是接着又问了一句,“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吗?可见光是“鸣”还是不行的,重要的是要“善鸣”。他还给后人举出了许多正面的例子:    
    其在唐、虞,皋陶、禹,其善鸣者也……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    
    大禹、周公、孔子这些人,不是伟大的领袖,便是伟大的导师。韩文讲得清清楚楚,只有这些人,才能是“善鸣者”的代表,是“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的代表,是百家争鸣中“主旋律”的代表。至于那些不听指挥要鸣别调,甚至敢于唱一唱反调的人,发出的声音“乱杂而无章”,那就对不起,“天将丑其德莫之顾”,便只能“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了。有言在先,怪得了谁。    
    只怪得自已韩文没有学深学透,看了头一句便忘乎所以,以为早春天气真的要来,可以作不平鸣了。早若有现今重读韩文这点心得,努力学做一个“善鸣者”,一天到晚都来“鸣国家之盛”,那么,即使学不像,鸣不好,至少也能捞到个把官儿做做再离休罢。    
                                                                                  (2004。1。31)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蔡京的老实话

    读过《水浒传》的人,都知蔡太师是个大奸臣。《两般秋雨庵随笔》中,有一则关于他的记载,倒很有点意思:    
    北宋时候,吴伯举做苏州太守,蔡京对他十分赏识。蔡京当宰相后,立刻推荐吴伯举入京任职,又一连三次提拔,使他担任了相当于中央政府副秘书长的高官。吴伯举却不能事事同蔡京保持一致,于是后来又被贬到扬州当地方官去了。有人为吴伯举不平,向蔡京提意见。蔡京却说道:    
    “既要做官,又要做好人。吴伯举他也不想一想,这两件事是能够兼顾的么?”    
    蔡太师的话,意思是说,既要做官,就别想再做好人。这话说得有点吓人,所以《两般秋雨庵随笔》这一节原来题作“丧心语”,就是没良心的话。    
    蔡京是制造黑名单迫害“异党”的老前辈,其没有良心盖是不争的事实,但他这句话却是一句不加掩饰的老实话。那时做官本来完全只依靠上面,完全用不着依靠下面,用不着“做好人”讨百姓的喜欢;而上面又正是蔡京这样丧心病狂的坏人恶人,更只能紧跟着做坏事,自己也趁此多捞一把。    
    时移事易,现在当然和那时不同了,但仍不能完全排除坏人(如成克杰、王怀忠)当上大官的可能。这些大官“嫡系”的中官小官,情形恐怕也只能如此。虽然口口声声大家都说做官是在“为人民服务”,你好我好,大家都好,都是大大的好人。    
    蔡京虽是奸臣,能够心直口快说老实话,比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还要强多了。    
                                                                              (2004。2。16)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两码事

    《春在堂随笔》卷二中有一则,是俞樾用自己的口气谈论自己的老同学,道:    
    和我同榜的谢梦渔君,书读得很好,是道光三十三年殿试第三名探花,可是当了二十多年的京官,一直不得重用。    
    他曾对我说:“学问是一回事,职称是一回事,官运是一回事,各不相干;有学问未必有职称,有职称未必能升官。”    
    我把他的话告诉了翰林前辈何绍基先生。何先生加上一句:“有了学问,能不能够成名,也是两码事。”    
    一个人的学问、职称、官运和名望,此四者从来就不是件件能相应相符的。俗语云:“一缘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说的就是,书读得好不好,与能不能状元及第,关系并太大,远不如有缘千里来相会,能够得到贵人的赏识。    
    如此岂非不公平?但其实也不要紧。搞学问的搞学问,想做官的去做官,各走各的道就是了。西谚云:“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凯撒”。国人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都有这样的意思。俞谢同榜,谢的名次还比俞高;结果俞享大名,谢却“郁郁不得志”。李鸿章也是俞的同学,可李位极人臣,俞却以学者终老,都一样地实现了自我。曾国藩两个得意门生,他曾开玩笑说过,“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也可看出二人走的路不同。     
    重要的问题在于有缘有运的人,不必要了面子又要里子。像如今这样,一戴上院士桂冠就什么都“终身享有”,文集全集一出再出,官位至少要安排个副省级,倒是古今罕见天下独一的。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囊萤映雪

    “囊萤映雪”,是形容古来两个读书模范的典故。“囊萤”的主人公是一千六百年前的车胤,《晋书·车胤传》谓胤: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以寒素博学,知名于世。    
    “映雪”的主人公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孙康,《尚友录》谓康:少好学,家贫无油,于冬月尝映雪读书,……后官至御史大夫。    
    书上是这么载着,过去的读书人中也这样传着。但囊萤映雪真能够代替油灯,在黑夜里照亮书本么?    
    据写《昆虫记》的法布尔说:“萤火之光虽然鲜明,照明力却颇微弱。假如拿了一个萤火在一行文字上面移动,黑暗中可以看得出一个个的字母,或者整个的字,假如这并不太长;可是这狭小的地面以外,甚么都看不见了。这样的灯光会使读者失掉耐性的。”《立春以前·萤火》文中引法布尔的话,和《晋书·车胤传》相对照,结论是《晋书》说的“很有点可笑。说是数十萤火,烛光能有几何?即使可用,白天花了工夫去捉,却来晚上用功,岂非徒劳?而且风雨时有,也是无法”。牛皮便算是拆穿了。    
    “囊萤”我没有实验过,“映雪”却是幼稚地试过的。那还是第四次湘北会战期间,我正读初二,跟学校逃难到大山中,夜自习两人一盏油灯,下自习后必须熄掉。有次我正弄到一本《儒林外史》急着想看完,便围上围巾站到雪地上的月光下去。虽然有“明月照积雪”映着,小说书上的字却再努力也只能依稀辨识几个笔划简单的,终于无法卒读,只能回房钻进冰冷的被窝做好学生。    
    可是,像这类美化“模范人物”的“大头天话”,父师拿来教训子弟,却一以贯之地教了几百上千年,从来没有人来揭穿。直到明末才有个“浮白主人”,在他写的笑话书里跟这两尊偶像开过一次玩笑,说的是:    
    夏天孙康去看车胤,不见车在家读书。问人到哪里去了,家人答道:“去野外捉萤火去了。”到了冬天,车胤来回看孙康,老远便见孙站在门外,久久地抬着头望天。走拢去问:“为何不读书?”回答是:“今日这个天,不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本来嘛,想破坏高高供在神龛上的偶像是劳神费力的,说不定还会有危险。所以只有“浮白主人”的方式高明,讲一讲笑话,无伤大雅,闷在心里的这口鸟气也多少能发泄一点。    
                                                                       (2004。4。2)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王公瑾

    南宋嘉泰末年,韩#胄自恃拥立宁宗皇帝有功,专权擅政,封了平原郡王以后,更是独断专行,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这时的宋宁宗赵扩住在临安(杭州)的皇宫里,国家大事却一点也不由宫里作主。满朝文武以及关心时政的人,无不觉得这样很不正常,却都敢怒而不敢言。    
    某次宫中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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