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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七年后被赶出报社“自谋生活”,反而又有了逛旧书店的“自由”,当然这得在干完劳动挣得日食之后。这时的古旧书店,经过“全行业改造”,已经成为新华书店下属的门市部,全长沙市只剩下黄兴南路一处,而且线装刻本是一年比一年少了。但民国时期以至晚清的石印、铅印本还相当多,我所读的胡适和周作人的书,便差不多全是从这里的架子上找得的,平均人民币二角到三角钱一本。我初到街道工厂拖板车时,月工资只有二十八元,一家数口,拿出两三角钱并不容易。后来学会了绘图做模型,收入逐步增加,两元四角钱十本的《四部丛刊》连史纸本《高太史大全集》才能买得。
最值得一说的是“民国二十五年八月初版”的饶述一译《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时为一九六一年秋天,正在“苦日子”里。当我在古旧书店架上发现了这本久闻其名的书时,却被旁边另一位顾客先伸手拿着。一时急中生智,也顾不得许多,便一把从他手中将书夺了过来。他勃然变色,欲和我理论,我却以和颜悦色对之曰:“莫急,莫急,我只拿这本书问一个小小的问题。”一面迅速走向柜台向店员道:
“你们收购旧书,不看证件的么?
“怎么不看,大人凭工作证,居民凭户口本,学生凭学生证。”(其实我早就从张贴在店堂里的告白上看到了这些规定,乃是明知故问。)
“学生怎么能拿书来卖,还不是偷了自己家里的书。这本书便是我儿子偷出来卖的,我要收回。”
“这不行。对店里有意见可以提,书不能带走,——你也应该教育自己的小孩子呀!”
“好罢,意见请你向店领导转达。这本书就按你们的标价,一块钱,由我买回去,算是我没有教育儿子的报应好了。不过你们也确实不该收购小学生拿出来的书,是吗?”
店员原以为我要强行拿走书,作好了应战的准备;结果却是我按标价买走这本书,店里无丝毫损失,自然毫无异议表示赞成,立刻收款开发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便属于我了。
先伸手拿书的那位顾客站在一旁,居然未插一言(也许他本来无意购买,只是随便看看;也许他比我还穷,口袋里连一块钱也拿不出来),到这时便废然离去了。
这件事我一直在友人中夸口,以为是自己买旧书的一次奇遇和“战绩”。二十多年之后,我在岳麓书社工作时,因为岳麓是古籍出版社不便出新译本,便将此书拿给湖南人民出版社去出(索要的“报酬”是给我一百本书送人),结果酿成滔天大祸,连累人家受处分。有位从旁听过我夸口的老同事,便写材料举报我,标题是“如此总编辑,如此巧取豪夺的专家”,以为可以把我推到枪口上去,结果却失算了。因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毕竟是公认的世界文学名著,并非淫秽读物,出版社错只错在“不听招呼”,扩大了发行范围。而买书时的我也不过是街道工厂一搬运工,并非甚么总编辑和专家,“巧取”则有之,“豪夺”则根本谈不上也。
如今我仍然不是甚么专家,总编辑更早就没有当了,不过旧书有时还是要去看一看,翻一翻的。古旧书店早已名存实亡,古旧书便散到了清水塘、宝南街等处的地摊上。二十多年来陆续翻得的,有《梅欧阁诗录》,是张謇在南通开更俗剧场,建梅欧阁,请梅兰芳欧阳予倩前往演出的纪念诗集,线装白棉纸本,卷首有照片十九帧,非卖品,以一元五角购得。有《杜氏家祠落成纪念册》,是民国二十年杜月笙在浦东高桥修家祠举行盛大庆典时,由上海中国仿古印书局承印,赠给来宾作纪念的,线装上下二册,由杨度编辑(名义是“文书处主任”),章士钊为作后记(题作《杜祠观礼记》),有蒋中正、于右任等多人题词,价三元。还有一册“光绪十一年乙酉八月刊刻”的《杨忠愍公集》,为张宜人“请代夫死”的奏疏所感动,以为这是从另一角度对专制政治残酷黑暗的揭露,花二元四角钱买了下来。本亦只以普通旧书视之,可是今年五月十三日报纸上登出了准备申报《世界记忆名录》的“首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单”,上列第十项“明代谏臣杨继盛遗书及后人题词”,正是区区此本。虽然那该是真迹,此只是刻本,但一百一十八年前的刻本,在今天也弥足珍贵了。
我所拣得的旧书都很便宜,但也有贵的,而且是越来越贵了。一月前在清水塘地摊上,见有《新湖南报反右斗争专刊》合订本一册,第一期便是蓝岗揭露唐荫荪、钟叔河“同人报右派集团“的材料,薄薄十几页索价高达五十元,几经讨价还价,才以二十五元得之。假如没有自己这三个字还有朱纯的两个字在上头,我还真的舍不得当这一回“二百五”呢!
(2003。9。1)
第一部分:天窗小集兰德、丘吉尔和裴度
生、老、病、死,是为“四苦”。生而会老,会病,会死,连秦始皇斯大林也无法例外,所以苦也。
凡人没有秦皇汉武那样的条件去求不死药,通常只希望慢一点老,少一点病,晚一点死。殊不知生物的生老病死,十之七八决定于种性遗传,十之二三才决定于生活方式,而最合理的生活方式便是顺其自然——勿倒行逆施以促其死,亦勿胡思乱想妄图长生。渊明诗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且不说希望过高失望更苦,就是早晨四五点钟起来到马路去白跑也是自寻苦累也。
我今年五月游美国红木(Redwood)国家公园,见那里一连好几十哩参天蔽日的红杉,树龄至少在二千年以上,有的树干上凿了个大洞过汽车,仍然枝繁叶茂。而朝生暮死的蜉蝣,即使幼虫时全喂它核糖核酸球蛋白,羽化后也绝对活不到第二天。
既然如此,既然老、病、死反正要来,何不像五七年六月八日读《人民日报》社论后那样,就在这里等着“工人说话”来问“这是为什么”好了;在等待期间,想吃还是吃,想玩还是玩,顺其自然,不亦可乎。杨绛先生给我们介绍了兰德(不知是不是Ayn Rand)的诗:
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说得多么平静,多么旷达啊!此即是顺其自然的生活态度。还有领导英国人民打赢了二战的丘吉尔,九十高龄时有人问他对死持什么态度,他答得更干脆:
酒店打烊我就走。
真是警句,无怪乎他拿的诺贝尔奖是文学奖。唐人赵璘的《因话录》中,也有一节写裴度(裴晋公)的,谓度不信术数,不求服食,每语人曰:
鸡猪鱼蒜,逢着便吃;
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时至则行”,翻译成白话便是“到了时候就起身”,这和丘吉尔、兰德的话,意思和情调岂不都是一样么?裴度却要比他们这两位早生一千多年,所以更加难得了。而“鸡猪鱼蒜,逢着便吃”,比起现在有些老同志为了多活几天(其实这亦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白咽口水那幅可怜相来,不仅态度潇洒可以加分,也着实多享了不少口福。
裴度为中唐第一名臣,史书说其“用不用常为天下重轻”,曾率师平定吴元济叛乱。曾国藩受命统帅四省时写信给弟弟道:“东南大局,须用如唐之裴度、明之王守仁乃可挽回,非一二战将所可了也。”足以说明裴度在曾国藩心中和历史上的地位。他和丘吉尔一样是打过大仗看透了生死的人,故深知生老病死喊来就来,唯一明智的态度只有“时至则行”。酒店要关门了,炉火要灭了,不走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顺其自然,“鸡猪鱼蒜,逢着便吃”为好,这实在是最潇洒,最省事,也最少受苦的办法。裴度活了七十六岁,死时“神识清明”,不仅比秦始皇斯大林死得晚,也死得有尊严和舒服得多,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明了。
(2003。11。19)
第一部分:天窗小集记得青山那一边
少年时崇拜革命家,巴枯宁和克鲁泡特金的形象,在我的心中都十分崇高。我以为,伟大的革命家应该和克鲁泡特金一样,同时又是伟大的道德家,而不应该是韩非、李斯、马基雅维里的信徒,更不应该是丹东和罗伯斯庇尔。克氏《我的自传》和《互助论》,是我高中时代最爱读的书。《我的自传》的译者巴金,也就成了我所感谢的文学家。
那时在学生中有一种传说,说“巴金”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巴”枯宁和克鲁泡特“金”而取的,这也增加了我对巴金的好感。
但真正使我从内心感谢巴金的,却是他翻译的德国作家斯托姆(这是一九四三年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的译名,一九九七年《巴金译文集》的辑封上改称斯笃姆,《中国大百科全书》上又改为施托姆了)的小说《蜂湖》。这是《迟开的蔷薇》集中的一篇,巴金在后记中写道:十年前学习德文时,曾背诵过斯托姆(Theodor Storm,1817…1888)的《迟开的蔷薇》,后来又读了他的《蜂湖》。《蜂湖》的中译本即郭沫若先生译的《茵梦湖》倒是二十年前在老家里读过的。我不会写斯托姆的文章,不过我喜欢他的文笔……我不想把它介绍给广大的读者。不过对一些劳瘁的心灵,这清丽的文笔,简单的结构,纯真的感情,也许可能给少许安慰罢。
巴金说他喜欢斯托姆的文笔,认为它可以给劳瘁的心灵以安慰,可是又“不想把它介绍给广大的读者”。这是为什么,中学生的我当然不明白。但也用不着明白,只要“这清丽的文笔,纯真的感情”,给了我年少易感的心以温存和慰抚,便足以使我感谢了。
《蜂湖》的故事的确很简单。儿时的来因哈德和伊利沙白是很好的玩伴,又是同学。他为她在一本老书册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诗,这时“年轻的诗人眼里含着泪水”。这些诗渐渐加多,开始他还守着秘密,当她终于看到了时,不禁十分高兴,便送了一朵石南花让他夹在书页中。后来他到外地读书,两人便分开了,但她依然是“他的青春时期中一切可爱的和神奇的事物的象征”。再后来,伊利沙白的母亲却把她嫁给了另一个有许多处田庄(蜂湖便是其中的一处)的同学埃利克。埃利克也是来因哈德的朋友,并不知道来因哈德和伊利沙白之间曾有过含蓄的初恋,几年之后邀请来因哈德来家中作客。于是这两人便在和他们少年游钓之地只隔一道青山的蜂湖上重逢了。
重逢在两人心里漾起了波澜。这里面有留恋,有悔恨,有复苏的萌动,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的克制。斯托姆和巴金用哀婉的笔墨,描写了两人单独在一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