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70年代,中国的国际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1971年中国重访联合国,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打开了中美交往的大门,中国外交逐渐走出了“文化大革命”以来极端孤立的局面,获得了走向世界的极好机遇。外交关系的突破带来了对外经贸合作关系的新契机。而且西方发达国家当时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危机,生产过剩的矛盾逼着他们的资本、产品、设备、技术都急于寻找出路,中国潜在的庞大市场需求令他们心动不已,也为中国扩大对外交流提供十分有利的条件。
但是,对外经贸工作仍受到极左错误政治路线的严重束缚,对与资本主义各国开展经济交流更是顾虑重重,深怕越雷池一步。这样,虽然也认识到这样的机遇,想扩大对外经济交流,但在实际工作中却举步维艰,十分被动。
从路线方针上纠正极左错误,在当时还没有可能。陈云以他一贯的沉着冷静和实干精神,从调查研究入手,指导外贸等部门的干部解除思想认识上的束缚,在工作中寻找打开局面的方法。
陈云认真研读了大量的资料。由于对苏东贸易的急剧萎缩和对西方各国贸易的开展,中国对资本主义市场出口占到75%,取代了对苏东贸易的主要地位。陈云敏锐地注意到外贸结构发生重大变化及其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不但自己研究国际经济问题,也督促有关部门抓紧研究。
为了解情况,1973年五六月份,陈云连续听取了有关部门的一系列汇报。5月5日,他听取外贸部副部长周化民关于外贸计划和价格问题的汇报时,就要求外贸部门研究资本主义市场的价格问题。
6月7日,陈云又听取了中国人民银行的工作汇报。一开场,陈云拿自己身体不好开起了玩笑,幽默地说:“我是一天打鱼一天晒网。今天是晒网时间,只谈半小时好不好?”
他开门见山地表示,自己想了解一下国际金融和货币问题,请银行用一个星期到10天的时间,帮他收集10个方面的材料供研究时参考。
陈云建议银行对资本主义要很好地研究。当银行方面表示准备恢复金融研究所时,陈云表示赞成。说:列宁讲,到共产主义时代,会用金子修一些公共厕所。我看,现在离那个时代还很远。不研究资本主义,我们就要吃亏。不研究资本主义,就不要想在世界市场中占有我们应占的地位。
但是,研究资本主义,同资本主义打交道,在极左时代总是让人心惊胆颤。陈云给大家鼓劲。他得知延安时代与自己在西北财经办事处一起搞过财经工作的乔培新也已61岁时,顺题发挥说:你也这么大年纪了,也算老年了!你还可以活20年,我不行了,不过和资本主义打交道是大势已定。
银行汇报说,他们可以搞到10亿多美元甚至更多一些包汇资金,但是在国内碰到两个问题:一是方针问题,这样做符合不符合毛主席的自力更生方针和党的路线,符合不符合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精神;二是方法问题,要把国内的规矩变动一下。这些问题不解决就行不通。
今天的人们很难想像这样的好事会被这样的问题难住。可在“政治挂帅”、“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这可是悠关政治方向的大问题。
陈云巧妙地回避了这样的陷阱,没有纠缠在政治是非上的争论上,而是引导大家全神贯注于实践。他说:
“你说的,一个是合法不合法的问题,一个是规章制度问题。我看,首先要弄清是不是好事。只要是好事,你们就可以找出一个办法—— 一个变通办法来让大家讨论。立一个新的办法,要把一些界线划清楚,如不要把实行自力更生的方针同利用资本主义信贷对立起来。要有条有理,不会和国内冲突的。总之、只要承认是好事,就可以找出理由来。要把大道理讲清楚。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有理由,至于是不是合法,那是另一回事。我们做工作不要被那些老框框束缚住。当然这可能会犯错误。但是谁不犯错误?”
陈云还提醒大家注意实际情况的变化:“过去没有百分之七十五对资本主义国家的问题,现在形势变了,有些同志没有看到,所以要向他们解释这些……总之好事就是不好做。规章制度要变动一下。道理就是外贸百分之七十五对资本主义国家了。”
陈云关于要很好地研究资本主义的指示、要求和身体力行的表现,对冲破当时外贸领域里“左”的思想的束缚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解除了一些同志的顾虑,有力地推动了我国外贸
领域对资本主义的研究。为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对外开放积累了经验,培养了人才。1974年7月,陈云还把近1年时间对资本主义经济深入系统研究的心得,写成了《目前经济危机与一九二九年危机的比较》、《对目前世界经济危机的看法》等笔记。
陈云对资本主义的研究,很快给国家创造了极大的现实利益。由于美元与黄金脱钩,把通货膨胀的风险转嫁给世界各国,国际金融市场出现剧烈动荡。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规避汇率风险,使手中的外汇储备保值增值,是每个国家都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虽然美元与黄金脱钩了,但黄金作为世界货币的功能并未丧失,陈云非常看好黄金的升值潜力。这年5月,陈云经过分析后判断:现在世界黄金产量每年平均2200万两,价值35亿美元。而世界国民生产总值按每年增长1%算,就是300亿美元。当然,货币还有周转次数。但根据我们货币发行与商品流通1比8的比例算,目前黄金产量也是跟不上商品增长的,何况黄金还有它的工业用途。
当时中国手头有一批外汇存在瑞士银行。陈云认为应该拿出来买黄金保值。这年7月他在听香港五丰行汇报时说明了自己的判断:今后金价仍会看涨,美元还要继续“烂”下去。我们外汇储备较多,存银行要吃亏,除进口一部分生产所需物资外,可考虑买进黄金。请人民银行、财政部和外贸部一起开会研究,算算在国外存外汇有多少利息,存黄金要付出多少储存费,看合不合算。美元虽软,但在较长时期内仍会是国际主要货币,没有别的货币能代替它,原因是美国生产力在世界上仍然是最大的。
金价上涨中买黄金,确实存在风险。当黄金价格升至每盎司80美元时,陈云明确建议银行用外汇买进黄金保值。但银行认为利息损失大,不合算。
陈云以丰富的经验和老到的算计,没有轻易放弃自己的意见。他对李先念建议说,与其把外汇存在银行里天天贬值,不如拿来买一批黄金保值增值。针对买卖黄金可能有投机之嫌的疑虑,陈云辩解说:将来如果需要付款,再卖出黄金换回外汇。这样以实际支付为目的买卖黄金,并不算是倒卖。李先念接受了这个建议。这次买入黄金,增加了国家的黄金储备,不但在美元狂跌中保证了外汇储备的安全,还为以后对外开放提供了可靠的支持。
在陈云协助和指导和新任外贸部长李强领导下,外贸工作在1973年取得了巨大进展。通过黄金卖卖和开展期货交易,外贸部门很快就赚回了30亿美元,比上一年出口总额26。4亿美元还多近4亿美元。即按1973年外贸进出口总额80亿美元的预计,这笔钱都远远超过了1/3,在当时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继一五之后又一次大规模工业成套设备引进工作,受到极左势力百般阻挠。
第三部分 忍辱负重谋大局第18节 陈云不惧非难
陈云不惧非难:如果有人批评这是“洋奴”,那就做一次“洋奴”
在引进国外大型设备方面也采取了一些大动作。1973年1月2日,国家计委向国务院提交《关于增加设备进口、扩大经济交流的请示报告》,正式提出“四三方案”,建议利用西方资本主义经济危机进一步加深,急于找市场、找资金出路的有利时机,在三五年内集中引进一批成套设备和单机,初步提出引进43亿美元的方案,争取在第五个五年计划期间充分发挥作用。这些引进项目,包括13套大化肥设备、4套大化纤设备、3套石油化工设备、1个烷基苯工厂设备、43套综合采煤机组、3个大电站、武钢一米七轧机以及透平压缩机、斯贝发动机、燃气轮机、工业汽轮机等。这些项目连同后来追加的项目,计划进口总额达51。8亿美元。我国利用这些设备,并通过自力更生的生产以及技术改造,兴建了26个大型项目,总投资额200多亿元。1979年合同履行完毕,花了39。6亿美元,到1982年这些项目全部投产。
这样的引进规模是十分大胆的。确定这个方案之前的1972年,全国进出口总额才区区48。4亿美元,其中进口才22亿美元。而这个方案初步定的进口规模就是前一年进口额的两倍!“四三方案”是在纠正“文化大革命”极左思潮的过程中,我国扩大对外经济交流的一项重大举措,也是我国经济部门试图打开封闭的国门,走向世界的一个大胆尝试,对中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具有重大意义。
但是,这项引进在“文化大革命”中极左思潮的政治干扰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遭遇重重阻力和非难。“违反自力更生方针”、“进口风”、“洋奴哲学”、“崇洋媚外”,各种帽子时不时从一些阴暗角落里飞来。
1973年10月3日,陈云经请示周恩来后,离京赴广州,视察当年的秋季广交会。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办的出口商品交易会,一直是遭受外国封锁的新中国外贸出口的重要窗口,特别在“文化大革命”中闭关锁国的时期更是如此。
但广交会也难逃极左思潮的冲击。1972年秋季交易会和1973年的春季交易会,在资本主义市场商品价格上涨的大背景下,发生外商抢货现象,广交会商品也水涨船高。秋交会是不是还能这样?有些人从主观出发,想定高价,甚至说提价是马克思主义,降价是修正主义。
陈云是不同意这种从“政治”出发定价的方法的。他早就要求外贸部门从实际出发注意研究价格问题。七八月间,他又先后三次同外贸部负责人及部价格小组成员座谈,要求外贸部管好商品价格波动,当好国家对外贸易的经理。商品价格要适应国际行市,高了应该退下来,低了也可以提上去。
10月7日陈云一到广州,立即听取外贸部负责人汇报。当谈到商品定价偏高会影响成交时,他说:商品定价不能凭主观愿望,而要根据市场行情。价定低了,我们吃亏;定高了,外商不买,东西压在那里,而且失去了国外的市场,我们也吃亏。
10月12日和16日,陈云听取外贸部负责人关于广交会情况汇报后,陈云指出,批判稳价思想,不等于提价就是马克思主义。稳价多销不对,但高价高到卖不出去也不对。
还有人认为,进口棉花加工棉布出口是依靠外国,不是坚持自力更生。陈云指出,这种看法是不对的。我们是要坚持自力更生的。但是,现在国内棉花不够,要做到自给有余,完全用自己的棉花加工棉布出口可能要用很长时间。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进口棉花加工棉布出口,不这样做就是傻瓜。要利用国内丰富的劳动力,生产成品出口,这个道理是容易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