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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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左脸-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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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起一座黑黢黢的建筑,这就是大剧院。她说,“你喜欢大剧院吗?”我老实地说,“阿姨,我还没有进过大剧院呢。”“哦……”她说,“我们下去吧。”    
    下了楼,她坐回沙发上,但我还站着,我在想着怎么拿回我的金牌来。这个时候韩韩突然回来了,我该怎么办?他如果用火药枪顶住我的脑袋,让我滚出去,我该怎么办呢?我会大声说出真相,让他妈妈来评理吗?我愣愣地望着歪着头的他妈妈,心里想,这是一个能让韩韩讲理的妈妈吗?这时候,我的肚子发出咕哝的一声响。她说,“哦,你是饿了吧?”她躬下身子,从茶几的下层抽出一只饼干盒,“对付几个吧,我们韩韩从来不吃的。”盒子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果冻,全是“水晶之恋。”“吃吧,”她剥开一个,递到我的嘴边。我用手接过来,把它吃进去。    
    我说,“阿姨,你特别爱吃果冻吗?经常都吃果冻吗?”她笑起来,“那也不,那要看有没有心情了。”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吃果冻还要看心情?但我不再问什么,只是埋头吃果冻,连续吃了好几个。熊思肥每天都在吃果冻,难道她每天都有同样的心情吗?她说,“有什么感觉吗?”我摇摇头,再次撒了一个谎,我说,“我这是第一次吃果冻。太好了,”她说,“第一次吃果冻的感觉最奇妙。说说,吃果冻的感觉就像是做什么?你这个文庙中学的高材生。”我摇摇头,我是真的不晓得。我说,“物理、数学,这和果冻有什么关系呢?”    
    她凑过来,把鼻息都吹到我的脸上了。她说,“吃果冻是不是有点像接吻?”她一说完,突然把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我差点叫起来,这太突然了,但是我叫不出来,我连呼吸都无法呼吸了。她啪搭一声把我的嘴唇松开了,啪搭的声音就像是拖鞋敲打了一下脚后跟。“是这个感觉吧?”她笑吟吟地问我,同时用指尖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我觉得自己都要晕厥了,可我还好好地站着。是的,她的嘴唇的确很像是果冻,湿漉漉的,滑溜溜的,甜甜的,也是咸咸的,刚刚咬住了,又鱼一样哧溜一下溜走了。我不相信接吻就是这样的,接吻如果真的就像是这样吃果冻,还不如真的吃果冻。    
    但我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话。她说,“瓜娃娃,你怎么了?”我叹了一口气,我说,“我发烧了,我怕是得了萨尔氏了。”“啊!”她一下子软在了我怀里。这一回,我真的是吓坏了,我叫着,“阿姨阿姨阿姨,阿姨你怎么了?”她把身子直起来,嘎嘎嘎嘎地笑了,笑得就跟昨晚一样,笑得就跟酒醉似的。她说,“你怕了?你怕阿姨真的吓死了?阿姨是演戏逗你玩。”我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傻瓜了,我弄不清韩韩的妈妈到底怎么一回事,那晚、今晚,怎么就像是两个人?但她似乎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了,她说,“洋洋回来了,”她望着我,脸上全是喜出望外的喜色。她说,“洋洋回来了,你晓得洋洋吗?”我摇摇头,我不晓得洋洋是哪个。    
    韩韩的妈妈退了小半步,把两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歪着头很孩子气地看着我,歪过来、歪过去,忽然她呻吟了一声,她说,“天,你真有点像是洋洋啊……噢,当然是那时候的洋洋了。”她摸了摸我右边嘴角上的痣,摸了好久,忽然把双臂举起来,我以为她就要把我搂住了。但是她没有,她再退了退,退回到沙发上,把腿蜷起来,环抱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从膝盖上望着我,一会儿是微笑,一会儿是伤感。


第三章派克活到一百岁也是派克啊

    于洋洋是许多年前的大明星。他在韩韩妈妈的旧相册里微笑着,他是一个高大的大男人,大嘴巴,大鼻子,大眼睛微微地虚着,虚出许多清晰、健康的鱼尾纹。格子西服,格子围巾,带格子的鸭舌帽,他的身边簇拥着大群的人,大家都在笑,可洋洋笑得不一样,洋洋的笑是把他们的笑照单全收下,变成了他脸上的神采和阳光。当然,也可能是灯光。照片是黑白的,可能是在大剧院的台阶上,也可能是在舞台的背景前,谁晓得真假呢。应该有些年头了,因为不是韩韩妈妈给我指出来,我还没找到她在哪儿呢。她站在洋洋的左后侧,手搭着洋洋的肩,所有人都看着前方,而她只是看着他。她留着短头发,插着白色的蝴蝶夹,我没有认出她,因为她还是一个女孩子。    
    “洋洋很帅,是不是?”韩韩妈妈问我。我不晓得应该怎么说。见我沉默着,她就用指头捅了一下我的背,她说,“你说是不是?”我捧着相册,她伏在我身后,她松松的发髻拂着我的后颈窝,痒得我心发慌。我想了想,慢吞吞地说,“他应该很老很老了吧?”她说,“不,不,洋洋怎么会老呢?洋洋是不老的。你看洋洋多像派克啊,派克是不老的,派克老了也是派克啊。”    
    派克?我心里格登了一下,难怪照片上的洋洋,让我觉得像一个什么人。派克,我晓得派克是谁,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熊思肥曾经拉我去看过一部《罗马假日》的黑白片,我只喜欢那个公主的甜蜜。熊思肥很不高兴我对派克的冷漠。我说,“派克他还活着吗?他要是活着,他是不是太老了一点呢?”熊思肥说了一句话,说得是和韩韩妈妈几乎一模一样的,熊思肥说,“派克活到一百岁,派克也是派克啊!”后来她还送了我一件生日的礼物,是一支派克笔。她说,“记住派克吧。”那支笔真好用,又粗又大,沉甸甸的手感,笔尖走在纸面上,滑刷得不得了。我用着派克笔,我就记起熊思肥的好处来。现在韩韩妈妈一说起派克,我就格登一下子,怎么两代女人都像被派克训练过?    
    韩韩的妈妈嘘了一口气,我觉得自己的脖子都酸了。我直起来,我的背感觉到她下巴的重量。我说,“洋洋走了很久了?他又回来了?”    
    “你真是聪明啊,他是走了很久了,话剧没人看的时候,他就跟一个电视剧组跑到北京去了,他说要在北京打天下……可他还是回来了。”韩韩的妈妈说,“洋洋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于洋洋……我还和他排过《日出》呢,你晓得《日出》吗?”    
    我很诚实地摇摇头,我真的不晓得。我晓得舞台上的日出、日落干什么呢?这又不是真正的天文学。她把相册连续翻了好几页,用细长的手指指着一张剧照,她说,“喏,就是这张了,洋洋扮演方先生,我扮演小东西。”剧照不清晰,像是铺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我说,“哦,演出一定很成功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一团红晕。她说,“这只是排练照,我是B角,一直没上场……我演小东西,可我那时候已经不小了。”    
    我说,“阿姨一定是一个好演员。”她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吧,但愿是吧,”她说着,忽然把落到胸前的发髻朝后撩了撩,她说,“你该走了,我收拾收拾,也该走了,今晚十点钟,我们要给洋洋开PART。”她伸出一根指头,啪地一下,把相册合拢了。她说,“阿姨改天赔你一副新圆规,啊?”我走到门口,刚要拉门,她却把我的手拉住了。她说,“阿姨给你留一个电话吧。”她一手拉住我的手,一手用大号荧光笔在我手心写。她一顿一顿地,笔尖嗤嗤地响,数字就像从地下冒出来,闪着神秘的光。“去吧,”她推了我一把。    
    我再次拉住门,门却一下子打开了。站在门口的人,烧成灰我也能够认出他是谁。我的心咚咚地狂跳着,连腿都软了。但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他虚着的眼睛根本没有注意我,他的目光懒懒地掠过我的肩膀,看着客厅里的他妈妈。我下到楼梯拐角处,听到韩韩忽然大骂了一声:“Shit!”门澎地一声炸响,关上了。    
    我在路灯下走着,觉得很荒谬,我居然被一个女人吻过了!我在家对门的干杂店买了两个水晶之恋的果冻,放在嘴里慢慢地咂。接吻真的就像吃果冻?真的就跟吃果冻一样了,男人和女人为什么还要接吻呢?


第三章于洋洋很不舒服地仰望着高楼和夜空

    第二天我就到文庙中学上学了。熊思肥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摸了摸我的额头,她说,“烧是好象不烧了,你倒是学会撒谎了。”我说,“熊思肥你为什么没去报警呢?我真怕你去报警呢。”熊思肥嚼着一颗“喜之郎”,她说,“是啊,我是准备要去报警的,可是我妈妈把我拉走了。她拉我去参加一个明星的派对。当然,那是她们的明星了,是她们从前的格力高里•;派克呢!”我说,“感觉怎么样?”她还是邪气地笑,“感觉,去问我的妈妈吧,只要我妈妈开心就好了。为了让她开心,我还冲着她们的老明星吹了一曲《喜洋洋》。”    
    我哈哈大笑起来,“喜洋洋、喜洋洋,那个家伙,她们不是都叫他洋洋吗?”熊思肥愣了,她说,“你从不追星的,一追就追了一颗古老的星。”我把眼皮耷下来,嗫嗫嚅嚅说,“我晓得什么追星啊,今天报上都登了,公交车上都在议论呢,那么大的事情,全城的人谁不晓得啊?〃熊思肥当胸给了我一拳头,“真的?我就晓得你不会说假话。我妈妈又该得意了,她会说,姜嘛,还是老的辣。”    
    放学后,她硬拉我去“必胜客”吃比萨。我去盛沙拉的时候,她就拣起一沓别人扔下报纸看。我端了沙拉回来,她愤愤地扬起报纸,差点给我煽过来,“你说所有报纸都刊登了于洋洋回来的消息,我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一个字。老实人撒谎,全都是弥天大谎吧?!”    
    我无奈地叹口气,我能把这一切跟她解释清楚吗?我怎么可能从吃烤红苕,说到韩韩妈妈的“水晶之恋”呢?而且,我如何描述韩韩妈妈给我的一个吻?我难道还可以诚实地告诉她,接吻其实没什么,就像吃果冻的时候,嘴唇多用了一点力?我说了,熊思肥还不把那一碗沙拉全砸到我脸上来?!我索性吃着比萨装哑巴。    
    忽然,我听到一个女人在黑暗中发笑,随即看见就在紧邻我们的格子里,坐着韩韩的妈妈,就是那个第一个吻了我的女人。她面朝一个我看不清面目的男子,两只手支起一个倒写的V字,支起她的瘦削的下巴,而她手里还拈着叉子,很调皮、很痴情地看着他。那个男子的肩膀很厚实、很宽阔,扛起一颗巨大的头颅来,他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倾倒一片中老年妇女的于洋洋。    
    我们走出“必胜客”的时候,飘着小雨,大街灯火辉煌。韩韩妈妈和于洋洋也恰好走在我们的前边。于洋洋的背影肥胖得像是一头熊,韩韩妈妈小鸟依人似地依在他胳臂弯的最里边。她朝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侧过身子,埋下头,在她的头顶上吻了一下子。就在这时,他们却愣住了:在他们跟前,站着韩韩和他的伙伴。韩韩的眼睛倦怠地虚着,他的声音也是倦怠的沙哑,他说,“我等了你好久了,你玩得还好吧?”他不说“你们”,他说“你”,他只盯地一个人,就是他妈妈。    
    韩韩一步步地走拢来,他柔声地对他妈妈说,“回去吧,你该回家去了,对不对?”    
    不,他妈妈坚决地扭了扭脖子。她说,“你凭什么要管我的事?你是一个记得回家的儿子吗?”“回去吧,”韩韩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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