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个理发号是夜里十二点半。
理发回来已近一点,母亲在屋里等我,我再次发问,母亲却说没什么可说的!我很愤怒,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母亲忽然说:“你爸爸早死了才把你卖到郭家,你妈前两年也死了。”我追问卖身契,母亲说,你妈死了,留着没用,烧了!我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却出奇地平静,那口气完全是像说死了一只鸡、烧了一张草纸一样。母亲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说:“知道那个高大妈是你什么人吗?”我茫然。“那是你三姨!你的亲三姨!”说毕拉开门回自己的北屋去了。我惊愕了半晌,终于趴到床上痛哭失声……
第二天,大年初一,一早儿我高大妈便来登门拜年。我母亲脸色不好,大概和我一样彻夜未眠,不时用眼观察我,我自然不能有任何亲热表示。那局面十分尴尬。高大妈还蒙在鼓里。高大妈走时我送她到门口,突然悄悄地告诉她,叫她到儿童剧场门口等我,我有话要说,高大妈奇怪地问我什么事?我说待会儿再说。我回房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说要去王府井书店,便忙溜了出来。
走到儿童剧场,果见高大妈站在路边等我,问我何事?我开门见山便问我父母何在,她睁大了眼惊奇地说你妈在家呢,怎么问我?我说我问的是我亲生母亲。她两眼发直地望着我,掩盖不住的惊慌与疑惑,忽然说:“甭问!我也不能说,你这孩子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我咄咄逼人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气冲冲地说:“你知道什么?”我突然说:“我知道你是我三姨!”她完全傻了,突然伸着胳膊大叫:“老天爷呀!这是怎么啦,你是怎么知道的?坏啦!我的亲妈呀!”三姨自农村来京,长期混迹于底层市民,嗓门儿之大完全没有环境感,这一喊几乎惊动了半条街,无数来往行人都惊愕地驻足观看,我闹了个大红脸,忙拉着她向王府井走去。在一个珠宝店门前,我把她推到墙角毫不客气地叫她快说!
第五节
“我家人在哪儿?”
她战战兢兢地说:“你爸爸早死了,你妈还在!”
我大惊:“那为什么我母亲说她死了?”
三姨说:“记得十年前你姨夫说了句‘当初不该送你走’?你回家就跟你妈说了吧?她带着人打上门儿来了,差点儿没把我们家砸了。还有一回你亲妈来北京找你,跟你母亲碰到一块儿了,没把我吓死!后来没辙了,我就编了个瞎话,说你亲妈死了,这才叫你母亲放了心,打那以后就没再上我家来过。”
“我家还有什么人?”
“你有个大你三岁的哥,还有个妹。”
“他们在哪儿?”
我分明看见三姨的眼珠狡猾地转动了一下。
“不知道!没联系!”我郑重地向三姨说:“求您一件事,帮我找到我的家人,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三姨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大宅门》
节选——
大兰心急地向来路张望。
天意背个书包匆匆走来到兰前。
大兰:“什么事你弄得神神叨叨的?”
天意:“我想问问我爸我妈还活着吗?”
大兰大惊故意打岔:“你这孩子,你妈不在家吗?”
天意口气强硬地:“我问的是我亲妈!”
大兰无法回避了:“天意,我告诉你,甭问,我也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懂吗?”
天意:“你不说我也知道。”
大兰气哼哼地:“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了你!”
天意狠狠地:“你是我二姨!”
大兰魂飞魄散地大叫:“哎呀我的妈呀!了不得啦!你怎么知道的?坏啦!”
两旁行人惊讶地驻足而望。
天意:“别喊,喊什么?”
大兰无法控制地大叫:“这是毁我呀!这是谁说的?啊?!”
天意狼狈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拉起大兰就走。
天意大步将大兰拉进胡同,停在一个拐角处。
大兰胆战心惊地:“妈呀,你吓死我,这要叫你妈知道,我可就全完了。”
天意:“说!我爸、我妈还活着吗?”
大兰:“天意,天意,你可别再问了,我不知道,天意……”
天意突然眼冒凶光,抓住大兰肩膀狠狠地撞在墙上。
天意凶狠地:“说!今天你不说,我就不客气,你也甭想回家!我亲爹亲妈在哪儿?”
大兰吓坏了:“你爸爸早死了。”
天意:“我妈?”
大兰:“还活着。”
天意:“那我妈为什么说她死了?!啊?”
第六节
大兰惊慌地:“那是我骗她,她整天老疑神疑鬼地找我麻烦。”
天意:“我们家还有什么人?”
大兰:“还有……还……”
天意又用力一撞:“说!”
大兰:“一姐姐,一哥哥,你姐小时也叫你妈卖了。”
天意:“我妈现在在哪儿?”
大兰两眼乱转了一下:“不知道!”
天意:“不知道?”
大兰:“她打从张家口逃回老家就断了联系!”
天意:“既然断了联系,我妈,还找你什么麻烦?”
大兰的眼珠明显地狡猾地转动了一下。
回到农场我立即向管理人员汇报了这些我认为至关重要的情况,谁知那位黄管理员说你两岁卖给资本家,吃的是剥削饭,流的是资本家的血,长的是资本家的肉,你早已变质,出身救不了你,你是一身的反骨,只有认罪服罪脱胎换骨才是惟一出路!得!我费尽心机弄明白了身世,却并未给我带来什么好运,这是对我投机心态的一次重创。
我并未死心,时值“文革”前夕,山雨欲来风满楼,各级组织都在动员资本家放弃股息,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我堂房二哥乐松生,时任北京市副市长,首先带头放弃了。我又感到立功的时刻到了,便坚决动员母亲放弃股息。母亲不从,经我苦口婆心劝告终于答应放弃一半,当我再次劝说时,母亲终于翻脸了,她感到受了巨大的污辱:“宝昌!你不就是觉着当资本家可耻吗?我就是资本家,你觉得有这么一个资本家的妈不光彩是吗?你可以不认!你自食其力成你的家,过你的日子去!若还念及母子之情,你有空儿回来看看我,你不愿意来也无所谓!”真如晴天霹雳,这不明明把我赶出家门吗!我从小就是个混不论的孽障,我拿起破书包就走,临出门前拽下一句话:“我永远不再进这个家门儿!”
“文化大革命”来也!劳改农场断绝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并宣布为无期徒刑。到一九六九年一月劳改农场散了摊子,管理人员纷纷被揪斗,我被遣送回电影学院,又被关在牛棚里一个多月。
一个极寒冷却阳光明媚的上午,我被叫到工宣队“反革命专案组”,竟然宣布我没事儿了;等着和毕业班同学一起下干校,我可以自由地上街、回家了。我心惊胆战地走出电影学院大门,没有听到“站住”那像吆喝牲口般的吼声。我兴奋而又凄惨地望着久违了的北京街道,我竟然极其奢侈地进了“力力”食堂花了一块钱吃了五碗(一斤)担担面。虽然只吃了半饱,但囊中惭愧(我全部家当只有二十二元),只好罢休。
这是大年三十,真他妈的,又是大年三十!我很想知道我的母亲怎么样了,我从心底里思念她。我来到东华门旧居,哪知旧居已成了大杂院,没人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她在一九六六年八月已被扫地出门了。
第七节
我站在街上,寒风嗖嗖,我无家可归了,我忽然想起我母亲过去曾在前门外草厂四条买了一所房,我又来到草厂旧居。门口赫然挂着牌子:草厂四条革命居民委员会。我走进院子,一位老太太从我原来住的北屋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我。
“你找谁?”
“郭榕。”
“你是郭宝昌吧?”她终于认出了我,这是主任。
“是!”
“你放出来了?”
“是!我想问一下我母亲去哪儿了?”
“她搬下四条简易房了。”
“我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注意划清界线!”
天呐!我不知道反革命分子和反动资本家怎么划清界线?本是一条船上的盗匪嘛!我来到下四条,母亲正在门口卖一个大木箱子。一看见我,她像看见一个天外来的怪物一样,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正卖箱子。”
“卖吧!”
“我得过日子!”
我无言以对。
“你先进屋坐,最里边儿的一间。”
我走进了仅七平方米的一间小屋,低矮、简陋,屋里乱七八糟。母亲坐到床上,我坐在门口一张小方凳上。
“我放出来了,宣布没事了。”
“没事儿就好,好好改造吧,大家都得改造。”
这生硬的语言我听着不舒服,怎么了?母子见面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挺好的?”我问道。
“我挺好,我出身贫农,我是卖到乐家的。红卫兵对我挺好的,一下也没打我。”母亲又没的说了。
母亲突然抬头。
“你没去看看他们?”
“谁?”我明明知道她问的是谁。
“你三姨!那才是你的亲人!”
“我知道!我会去看他们的!”我的心像刀剜一样地疼。这句话里包涵了母亲对我多少思念和泪水!
“没有你三姨也没有咱们这段缘分。你当年卖到沙城,你三姨借了八十块大洋把你赎回来,我花两百大洋买了你。你三姨父赚了一百二!”
“人贩子!”我脑子里立即出现了这三个肮脏透顶的字,我迷茫了,心里乱成一团麻。
“可是……咱们的缘分到头儿了!”母亲的这句话分明是希望我回到她身边,我知道她想叫我说什么,可我咽不下三年前那口气。
“您想过没有?三年前我劝您放弃股息是对的,可您把我赶出了门儿!”
“当初不是没想吗,当初的形势……”
“只问您错了没有?”
“那不能这么说,当初要是知道……”
“您就说错了没有?”
第八节
“这不是我的错呀,我要知道……”
“既然这样那我走了!”我突然起身推开了屋门。
“宝昌!”母亲突然冲过来抱住了我:“你别走,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我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我找过你的同学,我到你们学院去过。我……”母亲哭了,我又坐了回来,悲伤地望着母亲。这个一贯养尊处优、一呼百应、威名赫赫的女人,如今竟落到这个地步。人到此时方能理解“心碎了”这句形容词。可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卑劣小人,我这个天下第一号的大混蛋,为了自己那一点儿一钱不值的虚荣和自尊竟然在她碎了的心上再踏上一只脚。
“那好,我可以不走,您说,您错了没有?”
母亲不回答,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擦泪。
“您就是不说是不是?就是不认错儿是不是?”
母亲仍一语不发。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我走了!”我毅然推门而去。天已黑了,下起了小雪,我匆匆走向胡同口,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母亲就在后面。我停住了回头一看,昏暗的路灯光映照着小雪,母亲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