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留言 作者:陆幼青》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生命的留言 作者:陆幼青- 第1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颐俏钦「髦秩ㄒ妗上У氖牵獠⒉皇侨死嗫际曜铮切碌囊宦忠跄保蔽颐遣辉傥⒍龅S堑氖焙颍颐强嘉约旱男牧榈S牵M换岜撑押头纯沟某栉锬芄患笆钡匕参课颐鞘Ш獾男模拖窦彝グ茨κΑ�

  在这里我很不修辞地用了不少的“我们”,我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说明自己其中有份的,同样不那么崇高,不说替古人顶罪吧,也摆脱不了干系的。

  今天,我们开始宠宠物,因为有些人已经将宠物的生活标准置于自己的生活标准之上了,自己可以粗茶淡饭,小东西们得营养齐全,可谓全心全意,这样的人从宠物身上得到的乐趣和前者在本质上一回制,也是一种绝妙的心灵按摩,因为付出和施爱于人本是人类的一种需要,一种高层次的可以带来欢愉的精神活动,但我们常常在经历了背叛后畏缩,而宠物的忠诚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宠宠物,真是在宠自己啊。

  贝贝不合时宜地到了我家,使我的病中生活快乐不少,也似乎“哲学”了不少,不知它以后会想我吗?会记住我吗?多久? 
  
  
中秋
 
  2000年9月12日 天气:多云
  病人一类,如我,是最怕中秋春节这样的节日的,因为,只要条件许可,家人当是要团聚的,更因为年年中秋月相似,怕的却是来年“物是人非”的。
  极有可能,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中秋了。
  本想就此平平淡淡地过,不留任何文字的,但由于这日记天天地记着,缺了就缺了,虽然总有这缺了的一天,但想到这关乎勇气,总不应回避地缺了。
  中秋,选择和家人共度,在二姐家,这是每年的旧例,今年也没有什么理由改变。大姐一家远在深圳,且厂务烦忙,便不回家了,只是饭后通一阵电话。
  家人都十分关心我的情况,但并没有什么问题提出,问什么好?如何答?大家都避开了。母亲前两天看《实话实说》中的我,一天看了3遍,每每流泪,但见了我还是欣喜和平静的。

  老实说,我能面对死亡种种的残忍或严酷的事实,但未见得能在老母和家人面前保持平静的,好在家人和妻一起努力维持着气氛,两个小孩也一如既往地斗嘴,让我安慰不少。

  节目是什么?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那是第一次胃癌开刀以后的第一个春节。那时我刚拆了缝在肚子上的线,心中是一片茫然。当时,我的生活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乏善可陈,穷,没钱,孩子年幼,与妻子在很多地方意见并不一致,自己的事业才起步,不知有否东山再起的那一天,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心境,我要过怎样的一个年啊!那个春节是在二姐家过的,妻正在让我把家装修一下。我现在会议起来,那个春节的记忆并不灰暗,至少,比现在的我要更多一点活力和勇气。

  是因为当年我并没失去信心吗?

  节日是什么?原来我以为它是中国这样的农业社会里,经历了多少年后形成的对农时的总结,但自己成了一个病人,真切地体味到了节日对病人的心灵的改变和打击之后,我发觉不尽如此,至少像中秋、春节、清明之类的不是。

  这一类节日源于时但更关乎情,很多中国人在想起这些节日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它们所代表的季节,而是它们所代表的情绪。
  几年的病人做下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好在日记不需要展开论证什么,我只要把想到的写下来就行。
  节日是古代的智者创造,是平静的河流上的一道堤坝,它提醒人们不要让很多重要的东西随着河水白白流逝;
  节日是隔断生死的一场仪式,没有节日的阻断,你会觉得逝去的人一直在你身边,而节日给你一个明显的标记,让你在大恸大哭之后知道,逝者已逝,生者犹生;

  节日从智者的免费晚餐演变而来,对冥顽不灵的大众,智者用美味开启大众对自身境遇的思考。
  …………
  中秋夜平静的过去了,好在没有月亮,不然那白色月光撒在伤口上会像盐一样的。
  幸好,关于过去我什么都没敢回忆。
  我在深夜,从妻手中要过方向盘,开车在上海的高架路上奔驰。
  记住,永远不要祝病人节日快乐。 
  
  
自助餐
 
  2000年9月13日 天气:阵雨
  不知怎么想的,应了朋友的约,去吃自助餐。
  近日去餐馆用餐是少了很多,即使在扬州西园的那几天,我也是多麻烦服务员送餐的,因为现在对饭店很挑剔了,影椅子坐不了,空调太冷了不行,人太多了受不了,反倒是菜如何不重要了,同意吃自助餐的初衷现在想来大概是怕朋友点菜为难,干脆各取所需的好。

  自助餐设在某家四星级就点的大堂一角,不菲的收费,当然灯光烛光乐队一应俱全,品种也是中西合壁,丰富精美不在话下。
  进得餐厅,同伴们在美食前作鸟兽散。我也是向来爱自助餐的,就像我爱超市购物一样。
  我拿着盘子,从容地穿行在餐台之间,依然像过去一样选择着自己的美食,只是在量上减了许多,一圈走下来,我的盘子也满了,不过不是那种堆积的满,而是样品陈列式的满。

  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坐下,开始对付面前的食物。
  才吃了没几下,我便发觉自己犯了错误,我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吃下去,哪怕是五分之一……一时间,自助餐的种种好处都化成了尴尬,和桌吃饭你可以掩饰自己,即使到了你的餐盘里也可悄悄地倒掉的,而自助餐呢?每一样都是你自己挑进盘子里的……我心中的痛楚真是难以形容。

  我应该知道的,肿瘤引起的水肿已使我无法正常地吃早饭和晚餐,僵硬的脖子和狭窄的食管在早晚间使得我无法下咽一般的食物,除了午餐还能吃点饭以外。一般来说,晚餐我总是艰难而尽可能地多吃进一点,但那需要牺牲优雅的吃相和伴随着不停的剧咳。我不应该让朋友们承受这些东西的,而是早应该自己避免的……

  其实,我应该想到自己的现状,只是“吃”字当前,顾不了许多,我的食欲目前跟健康的时候一样好,怕不是身体康复的缘故,只是肿瘤在我体内又招新生了,像大学开学似地。

  接下来的事就变成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惩罚。我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吃点能对付的东西,但主要的工作是让我的盘子看上去像好胃口后的残局,而不是浪费的模样。我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朋友们会惊讶一向自我控制有度的陆幼青会变得不知道自己需要或者能吃什么,能吃多少。

  布置这一切跟吃完这些食物可能还是前者更费劲,我还算十分幽默地想起豆子先生在一间高档餐厅的与我异曲同工的经历,并努力让自己在极度沮丧的同时保持一定的交谈能力,回答朋友们的问题。

  终于弄完了。我恶狠狠地喝了一杯果汁,不再讲究礼仪,坚决退席了。
  离开餐桌,我独自一人走,留在唇齿间一颗细小的食物突然让我猛烈咳嗽,像是刚才的欠账,咳嗽,介乎于窒息边缘的那种咳嗽……几分钟后,我擦了擦眼睛,继续走,我知道,那眼泪有一部分与咳嗽无关的。

  这个晚上我始终在念叨我是知道这一切的,我是能避免这一切的,我始终在想“贪”和“欲”这两个字的深深含意,包括佛教上的。 
  
  
台风
 
  2000年9月14日 天气:大雨
  今年的天气像是在跟我过不去,台风一个接一个,很有节奏感,好像还在比谁更大,弄得上海人民几乎每周都要严阵以待,各级领导轮流跑气象台,研究台风爱上哪,只是苦了电视记者,知道不该盼那屋倒人亡的悲剧发生,可风里雨里一夜下来,没新闻,总不见得再做一遍旧题目吧?

  还有比那电视记者苦恼的那就是我了,台风带来的阴雨和气压急剧的变化让我的日子十分地艰难了,精神上的压抑,伤口的疼痛和缺氧的感觉缠绕在一起,真是难以言说。心里时时发狠,这台风再捣乱,我真会买张机票走人的,去哪里无所谓,有太阳,没狂风和阴雨,够氧气就行。

  可飞机也停了。
  是天气,更是情绪,我在沙发上从早上七点钟坐到下午,竟然写不出一个字,时而昏睡时而抑郁。不过,我的心智还是十分清醒,知道今天我必须写点什么,这既是日记体的残酷,也是日记体的好处,我不能让一场台风把我击垮,前路凶险,台风可能只是温柔一刀而已。

  现在是下午三点了。
  现在的台风都十分可笑也十分可气地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似过去仅有一个号码,我倒觉得号码好一点,有一种战争的意味,临战的感觉,能唤起战胜台风的勇气。现在与国际接了轨,各国轮流起名,叫什么黛比安,悟空一类,要么不知其所云,所寓为何,要么莫名其妙给安个动人的名,倒让那凶恶的云团如面团般温柔了。今有“悟空”,以后保不准会有“八戒”,这让以后的动员令和新闻怎么做啊,“团结起来,迎战八戒”、“上海在八戒面前安然入睡”……

  这样的笑话我们不出,外国怕是难免的。同样,外国人起的名,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台风的芳名和暴烈我是在前几年就领教了的,那时在珠海,看香港新闻,足足看了三天我才发觉时事评论员说得很起劲的不是什么女明星,而是台风。

  我这辈子真正体会到台风威力的也是在珠海,那是一个下午,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我不得不从蛰居的宾馆客户里顶风冒雨外出办事,去的时候打的,没觉着什么,只知道的哥面色发黑而车身打飘,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车,便想也就几百米,步行也可以的。

  心里不慌,记得还买了点吃的备战备荒,一手打伞,一手拎了东西,便冲入雨中。前面的一二百米可能借了高楼的光,不觉有异,反觉雨小风轻的,便更大胆了些,开始小跑,想尽快到“家”,正在这时,忽觉有人推了我一把,拿伞的手一紧又是松,我低头看伞,但看到的已不是伞,而是很抽象的几根金属丝,至多可算作设计师的意念一类。

  接下来的路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风。
  一阵风吹来,我便和其他路人一起,叉开四肢往马路上一趴,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你想直起腰都不行,一律趴下。开始我真的觉得很屈辱,但又觉得比让风吹得满街转要好一些。

  于是,我几十次趴下在珠海的交通干道上,又几十次跃起迅跑。那黑色的柏油路面、沿着路面裂痕四处惊慌地乱窜的小水珠和贴着背心刮过的风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花了近一个半小时走完了这段平时只需要几分钟的路。
  回到宾馆,我依然为这段风雨之路而兴奋,这于我是全新的体验,我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唯一生气的是那袋食品不知所终,这些东西本是今晚很好的电视伴侣啊。


  那一场台风离今天有多久?十年都不到。
  如果谁要感叹岁月无情,造化弄人什么的,我倒是个不错的案例,他可以免费拿去用的。
  故事是可以说给别人听的,唯有辛酸是自己的,送给人都不要的。
  当年在雨中那个被风吹倒又满不在乎地跃起的陆幼青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