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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当年没跟北京的同志们讲清楚:
你是否足够浪漫,娶一个上海女人?下辈子我还住上海吗?
上海丈夫
2000年9月27日 天气:阴
上海男人的事讲了一堆,妻说联系实际做得不够让我谈谈切实体会,于是有了下面的文字。
有说法:没结婚的男人不管年龄几何,总是童子军一类,这一点跟当兵正好相反,当兵的退了役叫“预备役”,这其中的反差和含义如果正经了去思考,应是很有趣的。
大学毕业没多久,我便开始为上海丈夫的身份而努力,当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问过自己能否坚守独身,答案来得既快又明确,让我很自惭胸无大志,于是又问,既不能免俗,何不速战速决?到时候可腾出时间干事业。
这种想法现在看来还是英明的,每每在社交中遇到有朋友惊诧我的孩子已念小学四五年级,便正色告诉他们:当年不如你们有事业心,便在家生孩子。
有同学晚结婚的,我便重提周恩来和尼克松的往事,当年尼克松提出用他们的宇航员从月球上取回的岩石换一小撮长沙马王堆女尸的头发,周总理妙答:不换,中国人上月球决用不了多久,两百年,而美国人上哪也弄不到两千年的历史,闻听此言的人基本上都饱受刺激,从尼克松到我的同党们。
做上海丈夫须进行多方面的准备,精神、物质、心理、理论、实践,缺一不可,而这第一关是准女婿上门,上海人管这活叫“毛脚女婿”上门,为什么“毛”
的仅是脚,我考证过,不得其解,我是从心里也“毛”
的。
当时的上海女孩,尤其是妻一类念过中文系的,对父母之言的态度是很奥妙的,她们如果要拒绝你就很贤淑传统地对你说,我父母不同意;她们如果要鼓励你大胆前行,也会轻轻说一句,最近忙吗?我爸想见见你;如果她们看中你了,父母的话正好是爱情有力的论据:我父母都反对的,可我还是……
我深知此道非同小可,更知道开局的重要性。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总是美满的,逆父母心思而行的婚姻尽管颇有些幸福的案例,但总是逆水行的舟,累一些的。而开局的时候,调子低了,一辈子的事,上海多得是那种洗几十年碗的姑爷,调子高了更是不妥,人家老人把女儿辛苦养大,凭什么到老了再添一张领导的脸来看?
我精心选择礼品,不奢侈,但要让每个人都觉着我想着他们呢,然后适当把自己包装一下,对自己要说的话起了些腹稿,准备了常见问题的标准答案。
没想到这些东西一无用处,岳父母本是善良朴实的人民群众,小舅们也是男子汉气概,看得出他们对我这个和女儿长得一般高,戴眼镜,脸上残留青春豆(少量)痕迹,五官长得很大路的准女婿不是十分满意,因是女儿觅宝似地从校园里找来的,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过了第一关,以后就比较顺了,我这人的长处往往需要时间方能体现,就像那种用来烧汤的料,急火翻炒是不能体现全部味道的。
在以后的岁月里,妻的一家人始终待我很好,我跟岳父大人也能聊到一块,比他的亲生儿子还多点话说说的。
装修婚房什么是我自己动手干的,哪怕以今天的眼光,我还是很有创意和勇气,10平方米,粉红和白色相间的四壁,大大的镜子,白色的家俱,只是手艺实在不行,墙壁什么的不平,有侠士一类的人来作客怕是会拔刀。且于风水的原则严重违背,对我日后种种起了多少不良影响也不可知。
好不容易到了发结婚帖子的时候,一场爆发于上海轰动全国的肝炎大流行使我的婚宴成了鸿门宴,没人敢来,那年头见了人都不敢握手,拆烟都是横了拆的,谁还敢在一起干杯?
我们将计就计,星夜奔了武夷山,在山上于无人处赶紧用沪语倾诉,有人处可不敢说方言,我们有被人家听出上海口音轰出店的经历。下山又过了几个月办了一场舞会,方把这事对付了过去。
历经种种,终于成了上海丈夫,原以为可以享阵子清福了,没想到一场塑造上海丈夫的精加工开始了,前面种种,虽有让我脱掉三层皮的感觉,却仅仅是翻砂工序,大致成个形,根本不算什么,连眉眼并没开呢。
现在精加工:先是家务,有一个事实到现在我还没想通,那就是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产生的家务活并不是简单的累加,而是成倍地增长,这简直难以用一般的数学原理解释,而是跟人来疯属同一个人类未知的范畴。
在训练我做家务的方法,妻显得立意高远,不骂不催、不“作”
(极传神的沪语,如要说清全部含义须半个星期的日记,简言之:富艺术性和创意,让经受的人有生不如不生的感觉的那种‘闹’)。全靠一个“哄”
字诀,全由各式的表扬组成,那时候我多没有社会经验,简直是主动地被驯服了。
我想过,像北方的大老爷们一样坚守金刚之身不坠轮回,坚决不做家务,妻的态度明摆在那儿,只要我说这句话,她不会回娘家的,准会自己动手干的。事实上,她干家务的本领,从烹饪到女红,在学校里独树一帜,我一直为中国的大学没有家政系而耿耿于怀,不然她会留校并很快当系主任的。唉,丫环的本领小姐的命,又是一起冤案。我仔细盘算,觉得不做家务实际是亏大了,想想,你要了这权利,必得放弃其他的权利,那些北方的爷们除了可以甩手不干话以外,家里哪还有什么地方容得他们开口施政的?再说,从此往后几十年,对于咸淡软硬你只有吃的份,要议论,一句话就噎死你:
“自己做”。 ’
不就是做个饭什么的吗?天下大厨不都是男的吗?只有武侠一类中有个别使毒的唐婆婆。我从小有下面条和摊面饼两项薄技在身,原以为可以傍身,未料想成了种子,我便以此两项为基础,信守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的烹调要义,很快娘家来人妻就不敢显原形了。
到了小孩子出生,我原先指望的外援都落空了,便独自一人把“月子”给包办了,八月的天,我没让她娘俩沾过生水,全部都是先烧开后冷却的熟水。那一个月,我的全部文化活动是看了30期的《新民晚报》。
从此,谁都甭想用家务两个字吓我。
后来,我又远离此道,那是妻顾恤我的身体。
有时候想想,家务这两个字折杀的英雄好汉其实是不少的,男人们在这个关节是上失分不少的,我见过畏于此而不敢结婚的,更有不敢离婚的,比如一个人怎么带小孩,笑话,那狗妈妈能把虎崽子喂大,当爹的就不能领个把孩子?
男人被女人吓坏了,在这个小问题上。
男人们交出了家务大权,却忘记了裤子口袋里还有一串钥匙和若干个图章;男人们把家务活全揽下了,却发觉自己并没有进家里的领导班子,倒有人开始天天查账……
家务二字,运用之妙,存乎于心啊。
我个人欣赏男人对于家务是会做而不天天做;可做也可不做;做则有人谢;不做有人疼。
当然,这原则是双向的。
别笑,坦言之,这是个很高的境界,我也没有达到过,但男人是可以有理想的,是不是?
离家
2000年9月29日 天气:阴
我回到了上海,但上海用我最恐惧的那种秋日的细雨欢迎我。
我过于挑剔吗?有时我也想不明白,以我的现状,我似应以感激的心情欢迎我生命的每一天的,因那都是生命奇迹的延续;但有时又觉得别人可能大度对待一些事情,而我在声声倒计时中实在做不到似水如云般的平静和闲淡。
今天一个上午,我犹如一个失败的垂钓者,几个小时过去只字未获,从西湖和莫干山归来的我,家竟然让我感到一种压抑,我不禁很凄楚地问自己:
是离家的时刻了吗?
这个问题如此沉重,它在我心中形成完整句子的一刹那我便后悔自己有此一问的,因为,我知道,问自己的问题,不管有否答案,都会像那种在人的身体里可以活下来的小虫,再也不走的。
按中国传统的死亡学说,人离家须是心先离家的,我这一两个月来拖着病体东奔西走,当然是为求得一个好的心境和新鲜的刺激,但难说不是离家的前奏曲?
不然,为何自己亲手布置的家会看着压抑,心爱的女儿会让觉着有点闹,而我心里清楚,她已经做得很好。我觉得家的屋顶矮了,怕是因为心要飞。家人让我有点心烦,想必是为了抵御绵绵无尽的相思啊。
生病那么久,我一般很少去感动自己,明白这么做的结果只是徒增烦恼而已,而这一次的波动是轻轻的,像从一大堆精巧的积木中抽掉一块,还算幸运,我没有因此而听到那一阵唏哩哗拉的声音,但大厦将倾,再来那么几次就难说了。
中国读过书的人的悲哀:死原本是不分中西的,偏学的功课是东西杂处的,于是在体验西方式的死亡感受以外,还有机会品位这种突如其来的中国式死亡意境。
比如:是离家的时刻了吗?
谢幕
2000年10月23日 天气:阴
到了谢幕时分了吗?
我从黄昏是的沉迷状态中醒来,心中悚然一惊。
还是有一股奇特的力量,一股带着快感的力量要拉着我回到那黄昏中的无知觉状态,但我终是渐渐清醒了过来。
是结束的时候啦。掌声尚未响起,且在这里先谢了幕吧。
如此的结束是始料未及的,我原以为会像交响乐的结尾一样渐轻渐远渐淡,或像电影里中了枪的主角,在高速摄影中,变幻着姿势,很语言化地倒下……没有,这一切都没有,我只是写到了不能写。
写作或不比纳鞋底的,情绪高低,天气好坏,鞋底是照样可以出产的,惟产量高低一些,而写作对作者的精神状态如何是很苛求的,需要一种富有激情的清醒。
妻及家人是不忍看我每日里捧着电脑 枯坐,等待写作态
福至心灵,屡屡劝我就此停笔,我却总觉得自己还能写一些的,但没想到写作状态的光临是无法捉摸的了,或像飞贼过境,闻得声开门已是走远了。
罢,住手吧,没有状态的写作挤出的怕也是公牛的奶,一场笑话而已。
身体是一个原因,而内容则是另外一个原因,原以为是一些家常文字的,没想到在朋友的鼓励下,指东道西的,竟然讲了那么多事情,藏拙已是不可能了,出丑怕就在不远,所以,也是停笔的时候了,惟一自慰的是这十几万字是我十几年求学的成果了,没有查阅一本参考书,没有用过辞典,用的全是箱底的存货,当是对得起我那几十位语文老师了。
再者,文字的价值在于其情、其趣,与长短无关。
爽了百篇之约,心中并不好受,但跟难受的是因日记而收到的几百封信和数千的“妹儿”,无法作答,很有欠了债的感觉,且又是无法还的债,真不是一声道歉可混过去的,下辈子让我做个快递员,专给朋友们送信。
真的,我对日记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感到惊讶,我对这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