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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而外,给我甚深印象的是山西。我们在黄河船上,就听见关于山西的甚好口碑。山西在黄河北岸,河南在南岸,船上人总赞成夜泊于北岸,因为北岸没有土匪,夜间可以高枕无忧。(我这次的旅行,使我改变了土匪的观念:从前以为土匪必是白狼,孙美瑶,老洋人一般的,其实北方所谓土匪,包括南方人所谓盗贼二者在内。绍兴诸嵊一带,近来也学北地时髦,时有大股土匪,掳人勒赎,有“请财神”与“请观音”之目,财神男票,观音女票,即快票也。但不把“贼骨头”计算在土匪之内。来信中所云“梁上君子”,在南边曰贼骨头,北地则亦属于土匪之一种,所谓黄河岸上之土匪者,贼而已矣。)我们本来打算从山西回来,向同乡探听路途,据谈秦豫骡车可以渡河入晋,山西骡车不肯南渡而入豫秦,盖秦豫尚系未臻治安之省份,而山西则治安省份也。山西人之摇船与赶车者,从不知有为政府当差的义务,豫陕就不及了。山西的好处,举其荦荦大者,据闻可以有三:即一,全省无一个土匪;二,全省无一株鸦片;三,禁止妇女缠足。即使政治方针上尚有可以商量之点,但这三件已经有足多了。固然,这三件在江浙人看来,也是了无价值,但因为这三件的反面,正是豫陕人的缺点,所以在豫陕人的口碑上更觉有重大意义了。后来我们回京虽不走山西,但舟经山西,特别登岸参观(舟行山西河南之间,一望便显出优劣,山西一面果木森森,河南一面牛山濯濯)。上去的是永乐县附近一个村子,住户只有几家,遍地都种花红树,主人大请我们吃花红,在树上随摘随吃,立着随吃随谈,知道本村十几户共有人口约百人,有小学校一所,村中无失学儿童,亦无游手好闲之辈。临了我们以四十铜子,买得花红一大筐,在船上又大吃。夏浮筠先生说,便宜而至于白吃,新鲜而至于现摘,是生平第一次,我与鲁迅先生也都说是生平第一次。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二部分长安道上(4)
陇海路经过洛阳,我们特地下来住了一天。早就知道,洛阳的旅店以“洛阳大旅馆”为最好,但一进去就失望,洛阳大旅馆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洛阳大旅馆。放下行李以后,出到街上去玩,民政上看不出若何成绩,只觉得跑来跑去的都是妓女。古董铺也有几家,但货物不及长安的多,假古董也所在多有。我们在外面吃完晚饭以后匆匆回馆。馆中的一夜更难受了。先是东拉胡琴,西唱大鼓,同院中一起有三四组,闹的个天翻地覆。十一时余“西藏王爷”将要来馆的消息传到了。这大概是班禅喇嘛的先驱,洛阳人叫做“到吴大帅里来进贡的西藏王爷”的。从此人来人往,闹到十二点多钟,“西藏王爷”才穿了枣红宁绸红里子的夹袍翩然莅止。带来的翻译,似乎汉语也不甚高明,所以主客两面,并没有多少话。过了一会,我到窗外去偷望,见红里红外的袍子已经脱下,“西藏王爷”却御了土布白小褂裤,在床上懒懒的躺着,脚上穿的并不是怎么样的佛鞋,却是与郁达夫君等所穿的时下流行的深梁鞋子一模一样。大概是夹袍裹得太热了,外传有小病,我可证明是的确的。后来出去小便,还是由两个人扶了走的。妓女的局面静下去,王爷的局面闹了;王爷的局面刚静下,妓女的局面又闹了。这样一直到天明,简直没有睡好觉。次早匆匆的离开洛阳了,洛阳给我的印象,最深刻的只有“王爷”与妓女。
现在再回过头来讲“苦雨”。我在归途的京汉车上,见到久雨的痕迹,但不知怎样,我对于北方人所深畏的久雨,不觉得有什么恶感似的,正如来信所说,北方因为少雨,所以对于雨水没有多少设备,房屋如此,土地也如此。其实这样一点雨量,在南方真是家常便饭,有何水灾之足云。我在京汉路一带,又觉得所见尽是江南景色,后来才知道遍地都长了茂草,把北方土地的黄色完全遮蔽,雨量即不算多,现在的问题是在对于雨水的设备。森林是要紧的,河道也是要紧的。冯军这回出了如此大力,还在那里实做“抢堵”两个字。我希望他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水灾平定以后再做一番疏浚并沿河植树的功夫,则不但这回气力不算白花,以后可以一劳永逸了。
生平不善为文,而先生却以秦游记见勖,乃用偷懒的方法,将沿途见闻及感想,拉杂书之如右,敬请教正。
伏园一九二四年七月
注释
此文详细地记述了1924年作者陪鲁迅去西安讲学的经历。曾收入《伏园游记》一书。
[2]李宜之(1881—1938),名协,字宜之,后改名李仪祉。陕西蒲城人。二十三岁考入京师大学堂,毕业后赴德国留学,主修铁路和水利两科,后又专攻水利。曾是导淮委员会、扬子江水利委员会、黄河水利委员会等水利机构的主要技术负责人。
[3]夏浮筠(1884—?),名元溧,字浮筠,浙江余杭人,夏曾佑之子。曾任北京大学教授,兼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讲师,与鲁迅同时赴西安讲学。
[4]渡东桥:在绍兴东郭门外,是横跨东环城河的一条石桥,全长15米。
[5]“圣人”指康有为。
[6]陈定谟(1889—1961),江苏昆山人。1924年任天津南开大学哲学教授,与鲁迅同时赴西安讲学。
[7]张辛南,名毓桂,字辛南,河北平乡人。时任西北大学英文讲师,兼任陕西省长公署秘书,鲁迅从京入陕时,张辛南(鲁迅日记写作“星南”)曾赶到陕州迎接。鲁迅在当时的日记中提到了他。
[8]刘镇华(1883—1953),名镇华,字雪亚,河南巩县人。时任陕西省督军兼省长。[9]《越铎日报》创刊于1912年1月3日,为绍兴革命文学团体越社所创办,鲁迅曾是名誉社长;《绍兴公报》系同盟会员王子余所创办。辛亥革命后两报在绍兴同时存在,均为对开大报。
[10]王捷三(1899—1966),陕西韩城人,192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在北大读书时,通过王品青认识鲁迅。1924年由他建议请鲁迅到陕西讲学,并任招待。鲁迅日记中有记载。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二部分鲁迅和易俗社(1)
孙伏园
今年八月是陕西易俗社[2]成立的五十周年。一个剧社经历了几个重大的历史时期的变迁,存在了整整半个世纪,这不是一件平凡的事,在我国戏剧史上是很重要的一页,也是值得纪念的一桩盛事。
我看过易俗社的几场戏,也曾和社内一部分当事人有过接触,在记忆中还留有一定的印象。但是给我印象更深的,是作为一个以演地方戏的易俗社,能在三十八年前就受到我国文化新军的旗手——鲁迅先生的关注和鼓励,就不是一件平常的事了。
那还是在一九二四年七月,鲁迅先生等十多位教授应西北大学的邀请赴西安讲学。当时和鲁迅先生同行的有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王桐龄[3],东南大学国文系教授陈镜凡[4],南开大学哲学系教授陈定谟[5],北京大学前理学院院长夏元瑮[6]等学者,还有北京《京报》记者王小隐和我,我是以北京《晨报》记者的身份同往西安的。那时,去西安的交通很不方便,陇海路的火车只通到河南陕州[7],陕州下车后就坐船在黄河内溯流西上,至灵宝附近,夜间上游暴雨,黄水滚滚东流,在急流之处,犹如一泻千里,航行十分艰险。数日后始到达潼关,进入陕西境界,乃弃舟登陆,改乘汽车西行,当日即到达西安。
西安,是我国历史悠久的文化古都,我们久已向往,但在同行人员之中,绝大多数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古老的名城。我们住在西北大学内。在西安讲学期间,曾参观了不少文化古迹,也欣赏了当时在西北享有盛誉的秦腔剧团——陕西易俗社的演出。
陕西易俗社是以一种新型的剧团出现于西北戏曲界,以其组织之严密,编演具有社会教育意义的新戏驰名。鲁迅先生从临时政府起到一九二五年止,曾在旧教育部担任佥事、科长等职务,他主管社会教育工作(当时戏剧是在这部门的),对易俗社编演新剧早有所知,在旅途中亦曾谈起该社,所以这次来西安讲学,他是很有兴趣的要看看易俗社的演出的。
到西安后某日,鲁迅先生很风趣地带着初学来的陕西方语对我说:“张秘夫(即张秘书,长安土语把秘书的书字念作夫音)要陪我们去看易俗社的戏哉。”当晚,我们就去易俗社看戏,演的是《双锦衣》,上下两本,接连看了两个晚上。故事主题是宣扬爱国思想的,情节很曲折,但日子久了,详情已记不起来了。这个戏的作者是吕南仲[8]先生,他和鲁迅先生与我都是浙江绍兴籍的小同乡。这位吕南仲先生是位学者,也是易俗社当时的主事人,他是非常敬仰鲁迅先生的,加以多了一层同乡之谊,言语更为方便,因此感到格外亲切。我们看戏时他热情招待,每次看完戏后都要请鲁迅先生和大家谈谈意见。说老实话,我对秦腔唱词听不太懂,那时又没有打字幕的办法,所以听起来较费劲,说白还可以听懂六七成;可是鲁迅先生就比我强得多了,他过去喜欢戏剧,有欣赏戏曲的能力,因此对易俗社演出的这些节目很感满意。他认为吕南仲先生以绍兴人从事编著秦腔剧本,并在秦腔中落户,很是难得。他每次看完演出后,总是给予好评,他感到西安地处偏远,交通不便,而能有这样一个主意提倡社会教育为宗旨的剧社,起移风易俗的作用,实属难能可贵。那时我虽然是一个记者,可是对戏剧是外行,没有引起更大的兴趣,因此没有把鲁迅先生的原话记录成文。否则对了解鲁迅先生关于地方戏剧的看法一定会有所帮助。现在回想起来殊觉惋惜。
那期间,适逢易俗社成立的十二周年,鲁迅先生为了对易俗社所取得的成就表示祝贺,亲笔题“古调独弹”四字,制成匾额一块赠给易俗社,匾额上除鲁迅先生以周树人的名字署名外,还有我们同行的其他学者多人。今日看来,此匾乃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实物了。
我们在易俗社看到一金色褒状,那是一九二年教育部通俗教育研究会奖给易俗社的。易俗社自一九一二年创办起,即以编演移风易俗的新戏为宗旨,十几年来编出了大小二三百个新剧本,这些剧本的主题都是反对封建、反对迷信、提倡读书识字、提倡婚姻自由、揭露社会黑暗等各个方面。当时鲁迅先生在社教司工作时,凡外地编演什么新的好的剧本,鲁迅先生总是要派人去看戏;如果交通不方便,派人去有困难,那末他就要剧团把剧本送到教育部审阅,以便介绍推广。易俗社自己编演的剧本曾送部很多,因此这个褒状的奖给是和鲁迅先生重视戏剧改革有关的。由于这些原因,所以当我们到西安后,难怪鲁迅先生急欲观看易俗社的演出了。
鲁迅先生等学者在西北大学讲学期间,西北大学校方招待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