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述茶客们谈论夏瑜的案子。人物有康大叔,他是替华家帮忙接洽购买血馒头的人,他知道夏瑜一案的底细;有花白胡子,有二十多岁的人,有驼背五少爷,三人只是一般的茶客,连康大叔所讲也不大明白了解。康大叔讲到的人物有夏三爷,他是夏瑜的叔叔,因为首先去告官,得了二十五两赏银;有红眼睛阿义,是“管牢的”狱卒,他想向夏瑜去“盘盘底细”,并“榨一点油水”,不料夏瑜竟劝他造反,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阿义“便给他两个嘴巴”。
第四段述夏瑜的母亲夏四奶奶去上夏瑜的坟,小栓的母亲华大妈也去上小栓的坟,在坟场相遇,两人都是花白头发,但是谁也不知道谁的儿子曾经吃过谁的儿子的血。只是夏瑜的坟上有一圈红白花,使夏四奶奶发愣,也使华大妈发愣,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三
《药》的内容是这样一个叫人窒息的悲剧;而有一幅广大的幕,笼罩这全部悲剧的,便是群众的愚昧。
一个大时代的来临,只有孤孤单单的一个夏瑜看出来,喊出来,做出来了。四周却弥漫着愚昧,愚昧,愚昧。
夏四奶奶虽然生得出一个革命者的儿子,她却了解不了一个革命者的儿子。她因为慈爱自己的儿子,所以她会说:“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可是她把坟上的花环误认为夏瑜显灵,她希望乌鸦飞上夏瑜的坟顶,她依然免不了慈爱的愚昧。
华氏老夫妇也是慈爱的愚昧:他们相信人血馒头可以医治他们儿子的肺痨,他们不知道这个革命者的血是为他们的幸福而流的,但是他们对于儿子是够慈爱的了,这不是慈爱的愚昧是什么?
夏三爷,红眼睛阿义,康大叔,是一类。夏三爷不了解侄子的行为,却把侄子的生命换了二十五两银子;红眼睛阿义不接受夏瑜的宣传,却打夏瑜两个嘴巴;康大叔称赞“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他骂夏瑜“那个小家伙不要命,不要就是了。……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牢里,还要劝牢头造反。”这三个人都是凶狠的愚昧。
花白胡子,二十多岁的人,驼背五少爷,是一类。他们三个人对于“红眼睛阿义打了夏瑜两个嘴巴,而夏瑜还说红眼睛阿义可怜”这一件事,自始至终没有法子了解;结果有一个人提出“疯了!”的答案来,大家都心满意足了。这无以名之,名之曰茫漠的愚昧。
夏瑜便在这用种种愚昧织成的幕下牺牲了。
四
夏瑜两个字显然是从先烈秋瑾这名字来的。刑场在有四个黯淡的金字的破匾的丁字街头,也显然就是秋先烈殉难的绍兴“古轩亭口”[2]。不过鲁迅先生描写的往往是类型,绝不粘着一件事物。所以夏瑜“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吗?”,忽然由女子化为男身了。老栓小栓这类名字,显然是北方人的,一点没有江浙的色彩。国语文学由鲁迅先生奠了基;因为是国语文学,所以描写类型的作品,往往是中国的而不是某一地方的,用到中国的无论哪一部分都可以通。
瑜儿坟上的一个花环,鲁迅先生本来不主张放。他在《呐喊》的自序上说:“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事实上,一个革命者的坟头有着瞻仰礼拜的人也很合理。如果我们把夏瑜认作秋先烈,那么,吴芝瑛[3]、徐寄尘[4]几位先生似乎都去过,各地学生也有偷偷结队前往的,我自己那时虽只十三岁,也曾到府山脚下[5]来瞻礼过秋先烈的白木棺材。如果花环只是象征也有亲属以外的人上坟,那么我敢相信,夏瑜的坟头祭扫者决不会只有夏四奶奶一人。鲁迅先生虽然以为“用了曲笔平空添上”这花环,只是“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我则以为有了花环也还是很自然,愚昧的群众中往往有极少数极少数比较清醒,各各他地方的耶稣十字架下还不是跪着一堆人吗!
五
鲁迅先生和我说过,在西洋文艺中,也有和《药》相类的作品。例如俄国的安特来夫[6],有一篇《齿痛》(原名Ben Tobit),描写耶稣在各各他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天,各各他附近有一个商人患着齿痛。他也和老栓小栓们一样,觉得自己的疾病比起一个革命者的冤死来,重要得多多。
《齿痛》的主人翁般妥别忒,当齿痛的时候,“有好几次,小孩们跑到他身边,用急促的声音,对他讲拿撒勒的耶稣的事。般妥别忒立定,暂时听他们的话,歪着脸,但他便即发怒顿脚,将他们赶走。他是一个和善的人,很爱小孩的,但现在因为他们用这样小事来烦扰他,他所以生气了。”把耶稣钉死的事当作“这样小事”,这和小茶店里的茶客们谈论夏瑜,真是如出一辙。
《齿痛》从头到尾描写齿痛对于般妥别忒的重要,而把耶稣的钉死轻轻带起几笔。《药》也有相像的作风,更加厉害的是众人对于夏瑜的轻蔑、奚落和唾骂。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三部分谈《药》(2)
还有俄国的屠尔介涅夫[7]五十首散文诗中有一首《工人和白手的人》,用意也是仿佛的。白手的人是一个为工人的利益而奋斗至于牺牲的人。他的手因为带了多时的刑具,没有血色了,所以成了白手。他是往刑场去被绞死的。可是俄国乡间有一种迷信,以为绞死人的绳子可以治病,正如绍兴有一种迷信,以为人血馒头可以治肺痨一样,所以有的工人跟着白手的人到刑场去,想得到一截绳子来治病。不知不觉中,革命者为了群众的幸福而牺牲,而愚昧的群众却享用这牺牲了!
六
对于群众的愚昧,我个人的看法,以为一则不必否认而乐观,再则不必是认而悲观。许多不乐观的人,以为群众的力量如何如何伟大,或以为“群众一点也不愚昧,只有我们才真愚昧”;这在我看来觉得不近事实。有的太悲观的人,以为群众永远是这样愚昧下去,先知先觉的人永远是这样被误解下去,那在我看来,也觉得不近事实。
群众是可以教育的。群众蕴蓄着无限的可能性。愚昧是一时的现象,是由种种原因造成的。我们希望因为教育的缘故,群众的智慧一天一天的能和先知先觉者的智慧减少距离;先知先觉者因群众的愚昧而牺牲的事也一天一天的减少;国家的法律对于特异的思想和言论,一天一天的能有更多的容忍;政治上有地位,社会上有势力,思想界有贡献的权威们,对于一个或多个鲁莽的青年们的言论举动,一天一天的能有一番考虑,能设身处地的加以一番原谅,还能自己问自己会不会有意无意的成了《药》中的康大叔,夏三爷,红眼睛阿义,或花白胡子,驼背五少爷,二十多岁的人,有眼不识泰山,轻轻地把夏瑜放过,让他冤沉海底,永远懊悔不过来。冤沉海底是没有再起来的希望的,死后的铜像,祀典,史传,抚恤,都不能赎回当初的愚昧。
教育的力量不是谁能教谁或是谁必须受教的问题,而是群众的对于知识的信赖,对于情感的制抑,对于仁爱的培养的一个总态度的造成的问题。我相信群众的这个态度一定能逐渐的造成,就是距离愚昧一定能日远一日。
我还是相信鲁迅先生的花环放的合理。
注释
本文末尾曾注有以下内容:“本文却酬。同时登载《民间》半月刊。”
[2]“古轩亭口”,在绍兴城内大街(现在叫解放北路)与府横街相交的丁字街口。清代,这是是绍兴的闹市区,又是刑场之一。1907年;秋瑾就在这里英勇就义。
[3]吴芝瑛,字兰若,安徽桐城人,是1903年秋瑾居住北京时的邻居,由于共同倾向进步,成为秋瑾的诤友。
[4]徐寄尘,名自华,字寄尘,浙江石门人,吴兴南浔镇浔溪女学校长。
[5]1907年农历六月初六秋瑾在古轩亭口被杀害后,烈士遗骸惨遭暴尸月余。后有大通学堂工友阿金、阿寒、莫敌和沈小毛等人,约同秋瑾大哥秋誉章,于夜深人静之际,出运烈士灵柩至绍兴水偏门附近的严家潭殡舍暂厝。后又近迁于卧龙山(即府山)西麓,同年农历十月底,又将灵柩护送至杭,葬于杭州西冷桥畔。
[6]安特莱夫(1871—1919),通译安德列耶夫,俄国作家,十月革命后逃往芬兰。著有中篇小说《红笑》等,作品多描写人生的阴暗面,有悲观主义气息。
[7]屠尔介涅夫(1818—1883),通译屠格涅夫,俄国作家,著有小说《猎人笔记》、《父与子》等。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三部分《一件小事》(1)
孙伏园
《呐喊》四小品中,《兔和猫》与《鸭的喜剧》可以说是姊妹篇,《一件小事》与《头发的故事》也几乎可以说是姊妹篇,虽然创作的时间相差三个月,内容与形式也很少相似处,但两篇同样有议论,意见很明显,而且据我的记忆,发表的时间也在同一天——北平《晨报》与上海《时事新报》同为双十节特刊征文,《头发的故事》登在《时事新报》特刊中;《一件小事》登在《晨报》特刊中。
《一件小事》在《呐喊》四小品中,篇幅是最小的。就通行的《呐喊》版本说,它只占了三面零两行。论字数,如只计文字,不计标点与空格,我曾数过一次,只八百七十九字。
篇幅虽然小,内涵的问题却不小,在作者思想的进展上所占的地位颇大;所以《一件小事》的“小”字,只有文艺的真实性,没有客观的真实性。
如果把“小”字当作简单解那末故事倒确是简单极了:主角是人力车夫与“我”,配角是一个老妇人与一个警察,一共只有四个人物。
作者用八百七十九字叙述出来的简单故事,如果要把它叙述得再简单一点,那末就是——
冬天一大早,人力车夫拉了“我”刚近S门,一个衣服破烂的老妇人在车把旁边慢慢地倒下来,破棉背心正好兜着车把。车夫很有避开的可能与理由,岂知他不但不避开,反而扶起老妇人,搀着她的臂膀,一步一步走向分驻所。“我”正觉着车夫伟大而自己藐小的时候,一个警察从分驻所出来,告“我”自己雇车,车夫不能拉“我”了。这时“我”的反应是将一大把铜元托警察交给车夫。后来“我”自己想,“我”还配奖励或裁判车夫吗?
平常论人的好坏,最容易为人的外表(服装与仪容)所蒙蔽,次之也容易为人的知识所蒙蔽。“只认衣衫不认人”,这种论人的方法,与狗相距不远了,但我们往往不自知地犯了这种错误。衣衫以外则有仪容:气宇轩昂者自由出入,精神委顿者加以拦阻,太不中用的司阍者常有这种行事,也与狗相距不远了,但我们也往往不自知地犯了这种错误。
自然,外表确也是论人的标准之一,凭借外表论人,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