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作者:吉本芭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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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 作者:吉本芭娜娜-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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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关照。”她笑了笑,“我是雄一的母亲,叫惠理子。” 
  她就是雄一的母亲?我大吃一惊,双目盯着她。飘洒柔美的披肩发,深凝有神的狭长双眸,线条娇媚的嘴唇,挺拔高直的鼻梁,浑身充溢生命的鲜嫩光泽,使人觉得她超越于现实世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我露骨地。直愣愣地看着她。 
  “请多关照。” 
  愣了半天,我好不容易才回了一个微笑。 
  “明天起就拜托了。”她对我亲切地说,随后冲着雄一急忙说:“对不起,实在抽不开身。我是借口上洗手间跑出来的、要是早上就有时间了。让美影小姐住下吧。”她的红裙子一甩就向门口跑去。 
  “那我用车送你吧。” 
  雄一说。 
  “对不起,为了我。” 
  我道歉地说。 
  “哪里,没想到店里人那么多。是我对不起你。那就早上见。” 
  她抬起高跟鞋跑去了。 
  “你先看看电视,等一会儿。”雄一说着随后跟出去。孤零零地剩下我一人。 
  如果仔细端详,从与年龄相应的皱纹,不够整齐的牙齿,还确实给人以普通人的感觉。尽管如此她仍然美艳超群,真想再睹她的风韵。一束温馨的光线从心底里悄然闪烁,犹如一幅残留的画卷。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魅力。正如海伦初次得知水为何物一样,语言幻化出形象,活生生地显现于眼前。这不是夸张,这次见面的确是令人如此惊奇。 
  雄一哗啦哗啦地弄着车钥匙回来了。 
  “只能抽出十分钟功夫,还不如打个电话过来。” 
  他在水泥地上擦着鞋子说。 
  我仍是坐在沙发上。 
  “嗯。” 
  “美影,给母亲迷住了?” 
  “嗯,太美了呀。” 
  我老老实实地说。“不过,”雄一笑着走进房间,坐在我跟前的地板上,“她整形过的” 
  “噢。”我装出平静的模样说。“怪不得你们的脸长得一点也不像。” 
  “而且,你知道吗?”雄一好不滑稽地继续说。“她是男的呀。” 
  这下我再也不能故作镇静了。我目瞪口呆,只能盯着他,一直等他说出这是开玩笑。那纤细手指,言谈举止,体态身形,竟会是男的?我的面前浮现出她那美丽的身影,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那句话。可是雄一只是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可是,”我开口了,“你叫的不是母亲……母亲吗?” 
  “实际上要是你,难道会叫父亲?” 
  他冷静地说。的确如此,这是十分合理的答案。 
  “惠理子,就是这名字?” 
  “不。原来好像叫雄司。” 
  我眼前仿佛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恢复听讲的姿态,才又问道: 
  “那么,生你的是谁呢?” 
  “过去,她是男的。”他说,“很年轻的时候,她结过婚,和他结婚的女人就是生我的母亲了。” 
  “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像不出,就问雄一。 
  “我也记不得了。我小的时候,她就死了。不过有照片,看吗?” 
  “嗯。” 
  我点点头。他坐着拉过自己的书包,从钱夹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我。那是一个面容难以言状的人,短头发,小鼻子,小眼睛,看不出年龄多大,给人以莫名其妙的印象。我沉默无言。 
  “样子很怪吧?” 
  雄一问。我困惑地笑笑。 
  “刚才你见过的惠理子,小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被这照片上人的母亲家领养了,这样就和我母亲一起长大。她还是男人的时候,长得一表人才,不少女孩都喜欢他。可是不知为什么,把脸弄成这个样子。”他微笑着望着照片,“他着魔似地迷上了长得奇怪的母亲,还不顾那家的养育之恩,和母亲私奔了呢。” 
  我点了点头。 
  “在母亲去世之后,惠理子放弃了工作,抱着还小的我,思考着怎么办,最后他决心变成一个女的。因为他再也不爱任何人了。在变成女人之前,他整日沉默寡言。他不喜欢半途而废,就从脸开始全都做了手术,用剩的钱开了一间那种酒吧,把我养大了。这也算得上是家庭主妇了吧?” 
  他笑着。 
  “啊,很不平常的遭遇呀。” 
  “我叹道。 
  “他说人还是得生存下去。” 
  不知是可以相信,还是有所隐瞒,越听这家人的事情,就越是糊涂。 
  可是我相信厨房,何况完全相异的母子有着相同之处:面庞绽开笑容时,都像菩萨一般熠熠生辉。我十分喜爱他们的笑容。 
  “明天早晨我不在,这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就是。” 
  面带睡意的雄一抱着毛毯和睡衣,告诉我淋浴的用法和毛巾的位置。 
  听了雄一非同寻常的身世之后,我不知如何思考。和雄一看着录像带,聊着花店见闻和祖母的轶事。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半夜一点了。这沙发很舒服,又深又软又大,一坐下去,就不想再站起来。 
  “你母亲,”我说,“在家具店里一坐上这沙发,就非想要这沙发不可,所以买下来的吧?” 
  “你猜对了。”他说,“她那个人全凭心血来潮。她也有实现想法的能力,真是很了不起。” 
  “是啊。” 
  我也首肯地说。 
  “这沙发就是你的了,是你的床啊。”他说,“派上用处,真是不错。” 
  “我,”我小心翼翼地问,“当真可以在这里睡觉?” 
  “嗯。” 
  他说得很干脆。 
  “……那太谢谢了。” 
  我说。 
  他把屋内大略介绍之后,道了一声晚安,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也困了。 
  我用别人家的淋浴洗着,热腾腾的热水消解了多少天来的疲劳。同时我在想,自己是在干什么呢? 
  换上借的睡衣,来到静悄悄的房间里。我光着脚,吧嗒吧嗒地再一次去看了厨房。实在是一个令人留连忘返的厨房。 
  我转回今夜当床的沙发,就关掉了电灯。 
  窗口的植物在若明若暗的月光中浮现出来,尤其是在十层的夜景中涂上了一层光环,正在静静地呼吸。雨已经停了。在充溢湿气的透明大气层中,夜色辉映,娇美迷人。 
  我用毛巾被裹着身体,想及今夜也在厨房旁边睡觉,觉得滑稽可笑。可是我并不孤独。也许我在期待着,期待着这么一张床,足以使我忘记过去,忘记未来,哪怕是片刻。身边不可有人,因为这反而徒增寂寞。不过有厨房,有植物,同一屋顶下有人,静谧安宁……完美无憾,这里完美无缺。 
  我安祥地睡了。 
  听到水声,睁眼醒来。 
  这是一个耀眼夺目的清晨。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到厨房里“惠理子”的背影。衣着比昨天淡雅。 
  “早上好。” 
  她回过脸来,脸上浓妆艳抹,使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早上好。”我应到。她打开冰箱门,现出为难的神色。看我一眼,说: 
  “平时还没起床,我就有点饿……可家里什么也没有。买点现成的吧,你想吃什么?” 
  我站起身来说: 
  “我来做点什么吧!” 
  “真的?”她问,又不安地说:“睡得昏头昏脑的,能拿得了刀吗?” 
  “没关系。” 
  房间阳光明媚,恰如日光浴室。碧空万里,色彩柔和而又灿烂。 
  我站在不胜喜爱的厨房里,心绪畅快,精神清爽。突然我想起来她是男的。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暴风雨般的冲击波席卷而来。 
  晨光如泻,木香飘逸。她在落着灰尘的地板上,拉过靠垫歪身看着电视。她的样子令人感到十分亲切。 
  她高兴地吃着我做的鸡蛋粥和黄瓜色拉。 
  中午,艳阳当头,春意盎然。从外面传来孩子们在公寓庭院里喧闹的声音。 
  窗外的花草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绿叶碧嫩映辉。淡淡的远空,薄薄的白云,悠悠地飘流。 
  这是一个温暖悠闲的中午。 
  与素不相识的人在并非早餐的时间里一起吃早餐,我觉得实在不可理解。在昨天早晨之前,无法想像这一情景。 
  没有餐桌,就把各种东西直接放在地板上吃。阳光透过玻璃杯,日本凉茶荡漾着绿波,映现在地板上美妙无比。 
  “雄一呀,”惠理子突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说。“以前就说,你很像过去养的阿乐,真是像极了。” 
  “谁叫阿乐?” 
  “是小狗。” 
  “啊——”原来是小狗。 
  “那眼神,那睫毛……昨天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差一点笑出来。真的。” 
  “是吗?”我想幸亏像小狗,要是像圣伯纳大头狗,那就惨了。 
  “阿乐死的时候,雄一连饭都咽不下去。所以雄一不会把你当作一般人的。至于有没有男女之爱,我不能肯定。” 
  母亲哧哧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激你们。”我说。 
  “他说过,你祖母很疼爱他。” 
  “是啊,祖母很喜欢雄一。” 
  “那孩子,并不总是由我带大的,有很多毛病。” 
  “毛病?” 
  “是啊。”她面带母爱的微笑说。“情绪变化无常,与人相处时总是有些冷淡,很多方面有毛病……为了让他成为心地善良的孩子,我费尽心血养育他。他还算是个善良的孩子。” 
  “嗯,我知道。” 
  “你也是一个好孩子。” 
  原来应当是他的她在嘻嘻地笑着,那神情就像电视中常见的纽约女艺员羞怯的笑脸,如此说来又觉得她的表情又过于热情。她身上充满了诱人的魅力,正是魅力使她如此。我觉得这种魅力无论是已经去世的妻子,还是儿子,甚至是她本人都无法抑制。因而她身上又浸透着凄静的孤寂。 
  她吃着脆生生的黄瓜,说: 
  “心口不一的人还是不少的。你只要真的喜欢,就住在这里。我相信你是好孩子,打心眼里高兴。在悲伤的时候,没有地方可去,是最痛苦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嗯?” 
  她叮嘱着,那眼神好像望穿我的双眸。“……房租我会交纳的。”我心中涌出热流,激动地说。“在找到下一个住处之前,就请让我住在这里。” 
  “好哇,你不必客气。时常做点鸡蛋粥,比雄一做的好吃多了。” 
  她笑了。 
  与老年人两个人相依为命,是非常令人不安的,而且老年人越是健康就越是如此。实际上和祖母一起生活时,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满心愉快。但是如今回首往事,不得不产生这种感觉。 
  其实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祖母去世”。 
  每当我回家,祖母从摆着电视的日本式房间出来,说:“你回来了。”回来晚时,我总是买蛋糕带回来。我在外边过夜,只要对祖母说一声,她就不会生气。祖母是一个很宽厚仁慈的人。我们两个人看着电视吃蛋糕时,有时喝日本茶,有时喝咖啡,消度睡前的时间。 
  从我小时候起,祖母的房间就没有发生过变化。在这里我们漫不经心地闲聊文艺界的轶事,抑或当天的琐事,就是这时谈起雄一的。无论我陷入何等令人神迷魂癫的恋爱,无论我豪饮多少酒,醉得欢天喜地,心里总是挂念着孤零零的家。 
  谁也没有告诉我,但早已感觉到房间角落里的气息席卷而来,令人心惊的冷寂,还有孩子与老人无论过得何等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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