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心里不是不叹气的,你不知道,我一看到出色的男孩子心里总要怅惘。当然你是绝好的,存宇,只是好男人必不在我命数里,从来不在。
说至这里,突然她露出哀容,只是稍纵即逝。因为她一直都是那样极端克制,如此,便也已经是至恸了罢。
她伸手用力捏捏我的肩头,接着扭过去把脊背示我,道:存宇,他走了,他离开你了。也有人离开过我,我也会离开别人。就好像有一天如果我不离开你,你也会离开我一样。我们管那种离开叫做伤害。我很喜欢你,但我宁愿等那一天来了,是我伤害你,而不是你伤害我。看吧,我也是这么自私的。
第二部分:永远的伊雪艳老去的伊雪艳
月底,伊雪艳的结果发表亦出来。是就职,在京都的一家民间放送机构,搞一些国际交流节目的幕后。一切似是个巨大阴谋,他们,每一个人,默默进行这桩离弃我的筹划。最后成功了。
我拖着伊雪艳的手,手很温凉,手心掌纹细碎,像握着一把多舛的命运。半天不能开口,最后我说:不是约定,没有什么约定,约定其实不能约定任何事。我与你,我但愿我们不会有天把什么都忘记了。
忘记?她道:我只但愿自己可以少记起。
嗯。我把她手合在自己手里,放脸颊边。我不会大方到帮你来走开,我知道你会很忙,那些琐事,都需要处理。但这次我就不帮你了。
嗳。她应。我懂。我明白。
我竟不会看到老去的伊雪艳,什么样子,永远没机会认识。
伊雪艳走了。昨日下午的航班。并没有来告别,亦没有留信或是留言。
今早在学生课碰到末广,笑着拍我肩膀说:你小子相好的走了啊,怎么没事人似的,算是个美人了,这下岂不便宜京都的奥吉桑。
傻逼。我愉快地说。微笑着,从牙缝里,用中文:你,傻逼。
我记得她的发,曾经纤细柔滑,冰凉如覆着初露,此时已经初见新生的短茬,露出本来的颜色,像个小男生。眼睛长长、瞳孔很深黑、眼皮薄薄的,据说是叫做丹凤眼的。我记得她的足踝,幼细一如少女,反而爱穿大鞋子,走路时散漫地将鞋子拖往四处。我记得她爱拉面,且无肉不欢,食量大好。总是拼命放红姜放辣椒,搞得整碗面惊心动魄的红彤彤,然后孩子气地打捞叉烧肉。我还记得她CK be香水里理智的味道,圆摆白衬衣绝少款式却也绝不重复,四个一套左右对称的耳洞和各不成套的耳针,我记得麒麟啤酒和不加糖的柠檬红茶,我记得doraemon和黎明时Enigma絮絮叨叨的浅吟低唱。我记得。像记得某个清晨醒来时的幻觉。
她来,带来这些个。她走,带走她曾带来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来,我不知道这生还有无可能爱,爱上一个女人。我又怀疑,怀疑在她之前,自己曾拥抱过的那些,到底也好算是女人么?
转眼就是逼人的夏,生命一如既往,冗长,无可解决。
我想,自伊雪艳之后,再也没有女人了。
第三部分:风尘抄未破解的秘密
何时,
忘却能越过记忆之上,
柔情能越过寂寞之上,
信与坚,越过谎言与懦弱,
岁月越过惘惘日子,
而生之狂欢,越过宿命之上。
何时?
那一早已经是一个妄想。
我妄想跟他,生出他。
一老一少,他们都是英俊的男子。我便想我其实应该跟他生一个儿子。当初那一粒细胞,如若被我狠心留置腹中,仔细喂养,然后我经历躯体的膨胀,丑笨,手肿脚肿,落发,妊娠的瘢痕如裂缝,我经历产床上劈开双腿最没有尊严的时刻,那么此刻它正该是个幼子,生着软软胎发,在襁褓中啼哭。那么我会给它取他的名,叫做:Ken。可是我不能保证,我如何教它不去体会生的险恶,在这个世上,每一天都发生。
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同时拥有了他,还有他。那样我猜我或者会喜悦,或者觉得折磨。但是现在,我没有麻烦。
细胞不会哭,也不伸出手与足踢打这个世界。
我杀死我跟他的这枚细胞。
佑一
那时冬日正秘密来。以碎细锯齿,将年岁撕裂。
自邂逅阿缪斯刘之后,我便常常无由想及此人,想起她岿然凌驾于一切变化与冲撞之上,那样缟素的人生,我便突然觉得时间多得,简直不能将它们用完。
毫无线索地碰到一个人,然后乌漆抹黑不见前景地走一程,然后故事再没然后——这似乎是很应当的结局。所以后来跟他,也似乎是命运说:碰到。于是我便碰到。
我摊开求人志,角落有则小小募集广告,豆腐干大。我也细细看了,用红笔圈圈。时给虽然一般,好在地点就近,走路便可以过去。24小时便利超商,工作内容收银,这样我只需站,动口,或者动手,既不体力,也不脑力。我想做这样的工,比较实惠,先前也有家小公司要我去做些文件录入的事,但每周出勤的日子有限,薪水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不过是坐着,在有空气调节的房间里,显得略为体面。这于我是不上算的,只有款有型,没有实际。
北九州的冬天来得犹豫,一旦来了又不遗余力地冷。那天下午有很薄的阳光,照得影子也清浅,稀稀拉拉洒一地,飘忽而不甚清晰。我在那样的天气里,总觉得流光难握,恍惚着不知是怎样的时分,有种年华的感慨。一刻觉得日子太长,长到没有尽,凡事不必指望。一刻又觉得日子太仓惶,稍纵即逝,于是更不必指望了。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见他。他穿着什么式样的制服。他怎么样看我一眼,然后又看一眼。
后来他说他还记得那天下午他见我,我怎么样在冬日里赤裸双腿穿着靴,我怎么样对他说:这个当然,那个当然。令他极难堪。这样无礼的日语,我讲了一个下午。但他依然慷慨一笑,说:从明天开始……
果真自那后一切便开始。一切明明是我长久向往,但又猝不及防。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在我这样的年龄,常常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然后忘却某些应当留存的。Key初来乍到那天我看她第一眼当她是个日本女孩子,打扮得很考究,细节处头头是道。再打量,又觉得比日本女人少了些乖觉,多了些韧气。她来见工,穿着那样高贵的裙与靴,姿态吓死人,一刻不肯放下她自己,虽说表情语气都有些心不在焉,举止也自由,但我知道:这女孩子,必定叫人无法自精神上甩脱,她是一来就要夺人心魄的,然后要么久留,不然就深扎。而我,简直任何一样都经不起。但是下午时间,阳光半斜,并且微微倦怠,于是我留下缝隙,放她进入。我却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谈不上亲切,但又总不至于疏远。我好笑看着这个男人,刻意用轻巧距离隔断我跟他自己。我们于各处狭小空间内相逢,并延续和保存初见面时习惯,似乎作为一种约定或者默契,彼此讲着随便不拘格式的语言。
而店堂如此狭小挤逼似乎总在刻意完成两个人的相遇。空间若广大便只能相望,不会相逢。擦身而过时,他时常比我更局促而在意着彼此一点气息的融合或是体温的交接。交给我什么时,他态度拘谨,姿势郑重,迅速将手抽回,很多次东西直接掉在地上。我真的笑了,我笑这个男人的畏惧及其矫情。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年轻脸容挂着大人的神情。偶尔释放,她一笑春天便提前来了一个季节,冬日明亮了好多。我对美好的事物总有所提防。她来她带着年轻、容易当真的心以及无数心事。说着撒娇的日语,每一句里都有一个那就,好吧。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时间便不经意流露过多的微笑给她。看着她做事常觉得到处有她,空间小得盛不下过多青春闪耀。蹲下去时她有薄薄的后背不堪承重,一时站起身又见颀长脚线随时可以跑走。
我疑惑这是年轻给我过多的错觉。我看到24岁的自己站在东大安田讲堂门前,30年前的冬天也像是这么冷。结香的黑发一闪,在空气中划出流星的弧线,然后慢慢倒下去,像一朵花凋谢的姿势,在台阶上,擎脸望着混浊天空,苍白干涸的嘴唇最后嗫嗫念出我的名字:佑一。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看我的眼睛里总有太多不忍神色。我一笑,他便借故走开,眼角光芒都是未破解的秘密。第一次提出送我回家,明明是件很殷勤的事,却命令说:坐到后座去。而后将车子开得很狂野。我从后视镜里放肆看他但从未与他任何眼神遭遇过。车经海旁道时,他突然打开音响,喷薄乐声瞬间激出,轻快、滑稽:you know I love you,I’ll always be true……
第三部分:风尘抄我多么喜欢你
那个时候他把头一侧,从车窗眺望深黑海面。我跟随他的目光,只看到海风不住挣扎着灌进窗,而他头发尽已花白。
那以后他常常送我。他喜欢听的歌每次都会放。他决定走哪条路,在哪里停下来看一刻钟海,却从不与我商量。他讲他年轻时的事,我都配合地静静听,不打断也不询问。既然跟一个54岁的男人同车,既然他愿意讲,既然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话要说。
也有时我会蜷在后座上睡着了。他都不来唤。只将车子悄悄驶,而后泊在我住处附近的黑影里等我自己醒出。我不知道我睡的那刻他有没有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是我陪了他,还是他陪了我。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我讲自己的事时她从不插嘴。究竟听懂了几成也不告诉我。那时夜的形状极之怪异,车里车外均匀散落,渗入周遭每一个缝隙。我开始吻她的面颊,吻她嘴唇,吻她眉眼,吻她发,吻她手臂。我吻她,她一副没有思想准备的样子,像是突然被天使之翼拍了面门,像是不明白我们两个怎么便做起这样的事情。后来我带她去成人酒店开房,她却很热情。她很热情而用力,我几乎觉得是一种慷慨。但之后她会要求付钱。说:你爱我吗?如果现在手头还没有那个,那么请付钱。我一愣,坐在床沿,她打扮齐整立在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我扬脸看她,她摊手说:请付钱。
昭和四十一年6月30那天,披头士乐队下榻在东京希尔顿饭店1005号室,他们穿大领子藏青西服弹吉他,一色一样婴童似的蘑菇发型,他们还年轻,不知道脸上是不是还有雀斑那个时候,他们在武道馆唱Shes A Woman,唱If I Needed Someone,唱Yesterday,I Wanna Be Your Man。
那一夜,我与一干人等开了车子,呼啸着前去,并在千人万人中将嗓子喊到破烂充血。回程时我喝了酒,用剩下的啤酒淋了头大笑站在车顶等着风干,后来我头顶着奇异的发型,将车子在街上滑着“之”字,直到在夜的凌乱霓虹中,一眼看到“恋商人”蓝紫的灯牌。
那年我初入东大读一年级。那一年,结香总是坐在阶梯教室前方的尽头,长发用丝巾挽住,很美丽,但我够不着。那一年,我想那一年我年轻并且英俊,脸容上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