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以后怎么想,也不关你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就说成这个样子了呢?其实我并不想拿“处女膜”来说事的。那个话题,人们已经说得太不像话了。现在,竟为这么个话题拧上了劲,好像还真的要傻到底一样。
胖姐停了停,说:“好好好,你以后怎么想,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做什么……我才刚刚做上了一点劲呢。”
我发现自己真有点上火了。这个电话不能继续打下去了。她爱折腾就由她折腾去吧。再说,我也不应当真的生气,不管怎么样,她沮丧、焦虑、折腾,毕竟也是为了我。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细想一下,当时,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些感动的。
放下电话,我去街上走了很久。春夜的北京,空气在发酵,细软的风是那样缠绵。我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荷尔蒙忽然在身体里奔腾起来了,我停下来,望着天空,城市上方的灰尘被灯光照得发亮。
有一瞬间,我忽然真的很想去找一只鸡试一试,那个念头在大脑里漂浮了一会,就给按下去了。想想自己也真没用,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居然让一个女人稳稳当当的拿捏住了,找一只鸡的说法根本唬不住她。她知道,我不完全是因为怕染上病,怕被抓,怕中圈套,一般男人怕的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女人神秘美好的形象在那样一张床上彻底倒塌。
我打定主意把自己走累,走得疲惫不堪,再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一路上能碰到不少情侣,低语轻笑,有一对还靠着树久久地拥吻,我忍不住走几步回头看他俩一眼,差点撞在另一对身上。
胖姐和我刚认识时还勉强跟我去街上走走,后来怎么说都不肯跟我出来散步。即使出来,也尽往阴暗的角落走,还不让我搂着她。有一次我强行牵手,她乘我不注意抽出了手,独自往回走了。老实说,跟她长时间呆在屋子里我有点难受。她有时候斜靠在沙发上抱着我,捏我身上的肉和骨头,她喜欢闻我的气味,我也喜欢闻她的气味,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特有的光辉和香味,完全配得上“性感洋溢”这个词。但她不让我对她做出进一步亲热的举动。她知道我很难受吗?我想,她也很难受。 虽然我比她年轻,比她阅历浅,但我能感到这个36岁的女人有时候深陷在恐惧中,她是那样害怕我对她做出一些亲热的举动,又是那样渴望我对她做出一些亲热的举动。有一次我猛地翻过身,压在她身上,她赶紧抓住我的手,哀求说:“你要吓着我了,你要吓着我了。”看见她脸上有阴影,我只好滚下来在一旁老老实实呆着。我知道她下一步会有泪水,会有绝望,而那会让我更难受的。
4
不久后的一个下午,给我介绍的第一个姑娘,终于出现在积水潭边一家茶艺馆里。姑娘姓陈,她在等我。我还在实验室里磨磨蹭蹭的。
头天晚上,胖姐给我打了电话,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当时我又难过又生气,也许还有点赌气,就答应了。我觉得胖姐不需要我,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个女人需要我的。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觉得底气不足。再翻一个身,又觉得没必要妄自菲薄。翻滚几次后,似乎转出来了,才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委屈和赌气,太不成熟了,在这种事上瞎较劲,留下的只能是后悔。实际上已经后悔了,虽然没有打电话去取消见面。
到了中午;胖姐打电话来确认过一次,天知道我又怎么了,竟笑着问起了陈姑娘的详情,对人家很感兴趣的样子。胖姐一一告诉了我,我不知道胖姐在说陈姑娘的时候,心里怎么想,我希望她有点酸酸地难过,可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混。
陈姑娘是胖姐中学同学的同乡的女儿,看看拐了那么多关系,就知道找到这样一个姑娘很艰辛。胖姐的同学姓孙,我在牌桌上见到过,我叫她孙姐,进牌出牌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连孙姐都发动了,我对胖姐的良苦用心实在不应当是这样的反应。
下午下雨,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门时;雨突然下大了,我希望越大越好,但胖姐已经到了实验室楼下,我没法子不去了。再想想这事,觉得去见见一个处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让胖姐知道这种事对我来说,不是介绍介绍就能成功的,她也可以省省心吧。
在路上胖姐向我解释,熟人介绍的知根知底,总靠得住些。我嗯嗯着,心中却不以为然,而且相信她也不以为然。我觉得她那么说,无非是找个由头增加这次雨中相亲行动的重要性而已。
到了积水潭地铁附近,通往茶艺馆的胡同正在翻修,的士司机不肯往前开,我们下了车。我注意到胖姐不时踩进积水里,她打着伞,为了我的形象不给雨水浇坏,她半边身子都淋湿了。进包间门之前,她还打开化妆盒掏出梳子发胶什么的,在我头上折腾了一番。
那个姓陈的姑娘长得还可以,皮肤白白净净的,五官精精致致的,身材小小巧巧的——只是看上去不大像个真人,我们走进去时,陈姑娘像个蜡制的女装模特一样端坐在茶几旁,总算是开口了,脸上才多了些活气,但并没有冲淡冷漠矜持。我问了她一些话,她都淡淡地回答了。她也问了我一些,我的回话很简短、明确。双方都明白没必要多问了。我相信学化学的她已经拿准了跟我在一起,不会产生化学反应。
头一回在这种氛围里跟一个处女坐在一起,有几分钟我听着哗哗的雨声,觉得这个处女正在鄙视我。至少,她应该鄙视我。不过从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那张脸很平静,要是再夸张一点的话,她整个人都像裹在了一层冷气四溢的冰壳子里,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不过她的手泄露了她的内心,她不时伸手去取糖罐子里的方糖,送进嘴里。不知不觉,这个陈姑娘把那一罐子方糖吃完了。
见陈姑娘和我都不再说话,胖姐和孙姐两人聊开了,一个很含蓄地夸奖我,另一个同样含蓄地夸奖陈。后来我有一点过意不去,就又跟陈处女瞎聊了几句,这会儿陈处女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情了,回话的时候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个不停。
胖姐在桌子下面踩了我一脚,提议去西湖菜馆吃鱼(陈姑娘老家是杭州的),我记得胖姐还豪爽地表示要好好喝几杯黄酒,陈姑娘望了我一眼,我低下了头,看着鞋上的污泥,发现胖姐的鞋子里进了水,这是春天的雨水,还有点冷,我希望胖姐尽快回家换鞋换衣服,抬起头朝陈姑娘笑了笑。陈姑娘如释重负,回报了一笑,说改天改天,今天还有事呢。
从茶艺馆出来,沮丧又来到胖姐脸上了,她似乎还想安慰安慰我,说这样的鬼天气最不适合见这种面,“谁知道突然就下大了呢,女孩子的心情很容易受天气影响的。”
我依然嗯嗯着,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对天气的愤恨;心里很想笑,深深地吸进一口傍晚飘荡的湿空气,才没笑出声来。我知道是什么让陈姑娘那个样子的:我一走进茶艺馆的包间,就朝陈姑娘冷冷地扫了一眼,然后热切盯着胖姐的脖颈。也许,陈姑娘的反应实际上不是因为这个,不过那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6年后,在新世界商场,有一辆婴儿车挡住了我的去路,接着我看见了一个精致的女人。我认出了她,她完成了从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的转变后,比6年前更有情致风韵,温婉平和。我轻轻叫出声来:“陈……”她望着我怔了一下,看得出来,她脑子里的雨声正慢慢变大,接着,她认出了我,笑意从脸上红润的皮肤里透露出来了。
听到她欢快地“哎呀”一声,我真高兴。我们有几秒钟没说话,仿佛在体会着命运安排这次巧遇的深意。我想,她应该庆幸没有跟我走到一起——显然,她后来遇到了一个欣赏她并有能力带给她甜蜜生活的人。我笨拙地逗了逗她的孩子,没多少话可说,彼此望着对方笑了一会,分手前留下了彼此的电话。
茶艺馆相亲失败后,胖姐又安排我陆续见了几个女孩,结果当然还是失败。现在想想,我也真够混的,每次搅了局还要赚胖姐的安慰,胖姐找那些处女越来越不容易,中间转的弯越来越多,陪着来相亲的中间人也越来越多(似乎有一点金童玉女小型展览会的意思)。其中有个姓陶的女孩,是胖姐的同事的同学的连襟的朋友的表哥的表妹,真不知道胖姐是怎么挖出来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出现在京郊平谷县桃花节赏花的人流里,让胖姐大为破费,结果却是,其中两个跟着来看热闹的中间人互相看上了——正游走着,风起,桃花满天飘飞,惊得那两个有心人四目相向,痴然无语。
我留下的佳话仅仅是:踏着水中的几块石头过河的时候,胖姐要我去牵陶处女过来,我顺手从河里捞起一根树枝,洗了洗,让陶处女牵着树枝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众人大笑不已。
5
从平谷回来没几天,短暂的春天就过去了。胖姐为我找女朋友的事,好像也过去了。此后整整两年,没听见她提起过这事。偌大的北京,她再也找不出一个适龄的处女了?当然不是这样,说句混话,我那时候倒宁愿是这样。
比较合乎情理的推测,应该是胖姐终于弄明白了:在这件事上,不会有她想要的结果。可是,两年后发生的事证明,这个推测太一厢情愿了。由此,我也算是领教了通常的合乎情理,有时候在一个女人那里是怎样合乎情理的。两年,这样的事,这样的耐心,想想真让人心惊。再想想,一丝温暖在心里久久盘旋,伴随着苦涩。
那两年里,我还一直以为找女朋友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焦虑的只是我和胖姐的关系,毫无进展,混沌莫辨。依然不时在一起吃一顿饭,爬一爬山,在身体的“非禁区”里非正式地亲昵一下。依然像恋人,但不是恋人,像普通朋友,但不是普通朋友,像亲人,但不是亲人。什么都像,什么都不是,有时候我也懒得去细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对眼前实实在在的身体进行深入探索的渴望,常常超过了我对抽象定义的热情。
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她看一盘碟子,一部浪漫爱情片,我主要看她,我能闻到她的呼吸和香水味,我能感到她的手心在出汗,接着,我能感到自己的挺立和疼痛。令人动荡的音乐从片头到片尾响个不停,想跟她发生关系的念头不时从大脑里呼啸而过,要把我变成魔鬼。我不时毛手毛脚地骚扰她一下,偶尔还去禁区的边界袭击她,弄得她手忙脚乱的。忽然,她抬起脸,呆呆地望着我,两眼闪闪发亮。那一瞬间,我有点傻了,竟莫名其妙地有点怕她!她很快回过神来,走进了洗手间里,反锁上门,我听见她放洗澡水的哗哗声,那哗哗声一直很响,但没有盖住她突然爆发的喊叫。喊叫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已经把我吓着了。我从来没听见过她那样喊叫,我隔着门问她怎么啦。她很平静地回答,没什么,水太烫,烫了一下。热水的气息飘进了客厅里,我胡思乱想了一阵。她出来时,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接着,她趴在我胸膛上差不多哭了一整夜。
我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头发,她把她自己和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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