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则不然,选民是上帝,政治家把老百姓奉为衣食父母,哪里敢对之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每次总统竞选,挑战现任总统的人不管来自哪个党,说的话都是一个模式: 我们是美国人,所以应生活得比现在更好;现在之所以有种种问题,全是因为这个现任总统把事情搞坏了。美国的政治话语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你有问题不怪你自己。我们美国的问题,并不是我们美国人造成的,而是别人的原因。主权在民,责任却不在民。
此一民主政治文化的核心,是不承认上面的权威。老百姓听惯了奉承,听不得批评,更不用说教训了。但是,教育没有权威却不行。最近发生在美国一地方高中的事情,就很能说明问题。该学校的一位女教师,发现她高二班上的二十几位学生的学期报告,全是一模一样地从一个网站抄袭而来。老师照章办事,给了这些学生不及格。不想惹怒了家长,事情被告到校董事会那里,最后校方当众宣布老师的打分无效。那位可怜的老师觉得自己丧失了一个教师的基本权威,无颜再回教室上课,只好辞职。家长的理由是: 我们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抄袭,不该受此惩罚。那位教师反唇相讥: 高二还不懂为什么不能在作业和考试中抄袭,你还有资格上高二吗?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不管老师多么有理,她肯定是要输的。美国高中的经费是老百姓纳税提供的,谁敢说纳税人一句不是?这些“衣食父母”会说: 难道我们纳税办教育,就是花钱让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不及格吗?他们带着这样的成绩,怎么申请大学?
不仅中学如此,许多质量平平的大学中,学生的学期报告或论文也常常是网上下载而来。这些学生说不得,惹不起,教授最好是给他们一个好成绩买个清静。精英大学虽然有所谓分数膨胀,学生却认真得多。但是在对待学生时,也要十分小心。笔者在耶鲁当助教已有几年,有一次判学生的期中考试,近一半的学生都拿了90分以上,标准不能说太高。可有一位实在不像话,我怎么高抬贵手,也只能给他62分。在他卷子后面的批语中,我这样写道:“你似乎并不理解你所讨论的问题,你需要稍微用功一些。”不想教授看后立即把我叫到办公室中,说我的批语完全无法让人接受。他告诫我这个外国人:“这是美国,这种批语是在侮辱学生。你可以说他哪里错了,你的打分也无可非议,但你不能说人家不懂,不用功。”对于计划在美国谋教职的笔者而言,这番教导无疑是可贵的一课。但事后一想: 我判了36份考卷,只给这么一个学生写了这样的批语。他表现如此之差,谁都知道这不是智力的问题,而是态度的问题,难道作为老师,不应该警告他一下吗?
在美国,政治家不能对选民指手画脚,老师不可对学生说三道四,“政治正确”的话语格式,束缚了教育者的手脚,使他们不能告诉学生一些基本的是非善恶。于是高二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抄袭,家长却在那里振振有词。如此下去,教育的基本水准如何可以维持?
不过,这并不是说无法维持基本水准的美国教育,也无法造就高水平的人才。道理很简单,好学生不用督促也会用功,而且美国给他们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学习条件。更重要的是,多元、自由的教育制度给优异之士提供了最充分的发展空间,使他们能够掌握卓越的技能来应付异常复杂的社会。美国大学录取学生,注意学生在种族、文化、经济等背景上的多元搭配,并不仅仅盯着分数。这一政策,也不仅仅是照顾黑人、穷人的问题,而确实有助于提高教育质量。记得刚进耶鲁时,笔者上一个讨论班,阅读的是一篇民国时期上海妓女的研究。同班的大多是些连黄河、长江都不知道的本科生,中国的事情实在不知从何跟他们讲起。可是一讨论,就发现不仅是笔者本人,连教授也处于下风。一位不足20岁的女孩问大家如何理解妓女的价值观念、阶层意识,没人能给予满意的答复。于是她告诉大家她从小就是和妓女们一起长大的,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观察,听得笔者顿开茅塞。这样的多元性,在东亚很少见。你若观察日本那些单靠分数录取的大学生,就会发现他们对社会问题的理解比美国学生狭窄简单得多。
美国的大学生一般在头两年不用决定自己的专业,甚至高年级时的专业也与自己未来的事业无直接关系。我当年的一个同班同学本科读的是历史,毕业后却上了医学院。其实,他早在选历史作为自己的专业时,就已想好将来读医学院,并不是临时改变专业。这样的例子,在校园里司空见惯,没有人会感到一点惊异。在中国人看来,这么读书,简直是浪费,只能使学生博而不专。然而,你若有些实际的生活体会,就会觉得这种教育是多么可贵。
一次,妻子去看病。医生见面先自我介绍,聊聊家常,当知道她是一个中国人在这里学日本文学时,马上和她讨论起南京大屠杀的问题,让你感到双方有许多共同语言,病人与医生之间,一下子就有了信赖感。再看看东亚又如何呢?中国的大夫不用说了,在日本这样的发达国家,你去医院从来别指望医生会主动和你握手,更不用说聊家常了。在美国,大家平等,医生对病人并没有无可置疑的权威,你必须自己去赢得病人的信赖。有些人文训练,不仅能使你成为一个更完美的人,对你和病人打交道也有帮助。而日本的医生,常常让人想起电影里的宪兵队长,你不过是他权威之下的一个有问题的东西,而不是人。我两岁的女儿,在美国一路过医院就喊着要进去看看她的医生;可是在日本,她一见医生就哭,乃至有了些心理问题。以美国的标准看,你若是连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的信赖都无法赢得,还当什么大夫!
美国社会是由公民组成,而非由社会工程的“零件”、“螺丝钉”所构筑。教育要先塑造人,然后再谈专业,否则你不知道如何把专业技能用到人身上。所以,教育首先是人文教育。布什当年在清华讲“大学不仅是培养技术人员,更要培养公民”,正好道出了美国教育的精神,对那些在苏联模式下被当零件锻造而又自以为是的“精英”,是很恰当的一课。学生从一开始就要培养如何对自己的生活作出选择,而不是在一种高度专业化权威主义教育体制和哲学下,掌握别人需要他们掌握的技能。教育与训练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教育不仅传授着知识,更孕育着一种源源不绝的人文资源。
第二部分 美丽的资本主义?第17节 异军突起的耶鲁商学院(1)
如果你在阿富汗的山洞里过了几年,出来后突然听到有人称耶鲁商学院是全美商学院中的“五大名校”之一,你也许会吃惊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就是在几年前,耶鲁商学院还被视为一个不伦不类、去向不明而只会靠着耶鲁大学这块牌子撑门面的二流学院。如今,在美国商业界和教育界,已没有人可以不正视耶鲁商学院的崛起。
耶鲁商学院(SchoolofManagement)简称SOM,创建于1976年,校龄不及有300年历史的耶鲁大学的十分之一,在强手如林的美国各大商学院中,也不过是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作为一个后进要与传统悠久的学校竞争,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如何办出特色,而不是简单地在众多的商学院中再加一个;一是如何建立传统,使本校能在同行中形成一股势力。
不幸的是,在开始阶段,这两个问题解决得都不好。为了办出特色,创建者别出心裁,立意要为公共事业和私人企业两方面培养人才。这样,一方面可以与只顾为私营企业培养人才的传统商学院划清界限,另一方面也少一点铜臭气,与一向强调人文学科的耶鲁大学显得更和谐一些。当时的校名是组织与管理学院(SchoolofOrganizationandManagement,这也是SOM这一简称的来源。在耶鲁提起商学院,没人会说BusinessSchool,大家只说SOM),授予的学位是MasterinPublicandPrivateManagement(简称MPPM),目的是强调对非营利性机构和公共部门的服务。
然而,这一独树一帜之举实在有些立意太高,不切实际,使SOM独特到了怪异的地步。SOM培养出来的学生到了商界,被视为缺乏必要的商业训练,难以应付激烈无情的市场竞争;到了非营利部门,则被视为铜臭气太浓。在1980年代,有人干脆把SOM戏称为SchoolofDisorganizationandMismanagement(乱组织胡经营学院)。1994年,校名中的Organization不得不被去掉,成为现在的SchoolofManagement。
特点创不出来,建立传统就更是无米之炊了。传统是靠年头堆出来的,刚刚建立的学校怎么可能有传统呢?但传统对于一个学校的成败又至关重要。传统长的学校毕业生多,校友的捐助就多。更重要的是,校友们在生意场上形成势力和网络后,会提携后进,使日后的毕业生好找工作。几年前,一位在华尔街拿到工作的耶鲁学生对笔者诉苦,说耶鲁在美国政界、司法界权力赫赫,唯独在生意场上关系不多。先不说商学院办得太晚,目前没有什么校友得势,大学本科的相关专业,也只有经济学这么一门,太宽泛,太理论化,不像有些学校有金融、管理等许多具体专业,结果自然影响耶鲁学生在生意场上的运气。总之,学校没有特色和传统,学生打不出去,这么一个弱学院在耶鲁这一精英大学中的合法性就会动摇。1996年,耶鲁校长RichardLevin明确了他的最后通牒:“SOM要么成为一流的学校,要么就不要这样苟延残喘。”
所幸的是,1995年JeffreyE.Garten成为SOM的第8任院长,这一任命改变了SOM的命运。此公在克林顿政府中曾出任负责国际贸易的商业部副部长,并且是一位在华尔街从事国际投资的银行家。他首先把SOM的学位从古怪的MPPM改成传统的商学院学位MBA。他强调:“我们是响当当、硬碰硬的商学院,97%的毕业生都要进入商业界。不过我们依旧与众不同。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将来会在某个时期服务于公共与非营利机构。我们会为他们向这方面发展提供必要的技能训练。我们要为未来的企业界和社会两方面培养领袖。”换句话说,要先加强基本的商业技能的训练,然后在此基础上发展自己的特点。
本着这一精神,他主持了对课程的全面修整,重点加强会计、市场、金融、战略、管理等几个传统基础课程,同时招兵买马,加强师资力量。几年内,SOM的师资力量扩大了42%,实力大增。有9位资深教授最近离开哈佛、康奈尔、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CarnegieMellon这样的一流商学院而加盟SOM。最近从哈佛挖来的大名鼎鼎的FlorencioLopezdeSilanes说,他之所以决定离开哈佛而拒绝其他名校许诺的教职而来到耶鲁,主要是SOM已经是美国商学院中的五大顶尖学校之一,而SOM的师资已足以和哈佛与斯坦福抗衡。GeneralGeorgeRogersClark讲座教授DickWittink在康奈尔干了17年后也加盟SOM,理由是耶鲁的综合优势和SOM对研究的重视。
在耶鲁校方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