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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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寻死-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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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美说,昨晚上把我吓死了。 
  何汉晴说,出了么事? 
  建美说,住水塔街的一个嫂子,叫珍珍,你见过的,她总跟我一起跳舞的。 
  何汉晴脑子浮出珍珍的面,白白的皮肤,细细的眼睛,蛮老实温顺的样子。何汉晴说,她么样了? 
  建美说,昨天晚上,她来得蛮晚,脸色不好,坐在花坛边,舞也不跳。我就过去拉她,说有么烦事,一跳舞就想开了。你猜她说么事?她说再怎么跳都想不开。说完又说,美美,我心里蛮烦。我说这年头,哪个不烦?她说,美美,我烦得不得了。我刚想劝她,她一跟头栽到我脚底下。我赶紧叫边上几个嫂子来扶她,一个嫂子说,她喝药了。你看吓不吓人。我们屁颠屁颠地把她送到医院,救了大半夜。 
  何汉晴听得心惊肉跳,她想如果我去死,不晓得是不是也是这个死法。何汉晴问,救过来了么? 
  建美说,不救过来我得回来?医生说,再晚一步,毒药进到心里,就完了。 
  何汉晴说,她是为了么事? 
  建美刚要说,突然门口有人大声喊叫,刘家有没有人啦? 
  何汉晴忙应道,都在屋里,么事呀? 
  负责打扫里份公厕的管爹爹扶着婆婆进来。婆婆苍白着面孔,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何汉晴大惊,说姆妈么样了? 
  建美亦大惊,说姆妈,你出么事了? 
  管爹爹生气道,你们做晚辈的是么样对老人呀?这大年龄的婆婆,这冷的天,你们让她大清早到外面去上公共厕所。那里人几多?坑边上几滑?我再么样清扫,人一多还不是个臭?老人家哪里受得了?你屋里未必没得茅房? 
  何汉晴的心立即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她想,完了。 
  公公和刘建桥闻声而出。管爹爹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婆婆出了厕所,靠在门边上,走都走不得了,我不扶她回来,她出了事,你们一屋子人担当得起? 
  公公一脸心疼地望着婆婆,说你一大早跑到外面上厕所做么事? 
  婆婆委屈不过的样子,说屋里厕所被占了,我不去外面去哪里? 
  刘建桥的眼光立即像两把刀架在了何汉晴的头上。刘建桥说,你个狗日的一早上又霸着厕所不出来? 
  何汉晴原本心有内疚,叫刘建桥如此一说,立即愤怒横生,这怒气瞬间将内疚一驱而散。何汉晴说,你少跟我又呀又的!你以为我是故意的?我还不是没得办法!再说,我也不晓得姆妈要上厕所,姆妈过来敲一下门,我不就出来了? 
  婆婆望着刘建桥作一派大度地说,算了算了,桥桥,要怪就怪我没有敲门好了。汉晴昨天闹了一晚上,没有休息好,我今天也不想多惹事。 
  刘建桥说,姆妈,你这是么话?她做媳妇的让厕所给婆婆上,那是她该的。 
  婆婆说,伢呀,而今还有么事该不该的?哪个屋里不是婆婆让着媳妇?我们老也老了,活不了几年。你还有半辈子的过头,我们总不能得罪了媳妇,搞得往后你一天到晚吃闷亏吧,是不是?管爹爹,你说咧? 
  管爹爹一副无奈的样子,边摆摆手,边往外走,嘴上说道,而今的事,说不得,随么事都倒过来了。 
  管爹爹唠叨着而去,何汉晴心里越发气得厉害。她不明白,为什么婆婆说话不能公平一点。何汉晴说,姆妈,你莫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我平常对桥桥么样,对你们两个老人么样,你心里总还是有个数吧?我在刘家不说是做牛做马,起码里里外外轻轻重重随么事也都下肩担了,你何必这样说我? 
  婆婆说,听听听,这都是些么话?!汉晴,我是不想跟你计较。我教了几十年的书,要跟你这样的人都计较的话,那就太失身份了。 
  公公一直板着面孔,听到婆婆这番话,公公望着刘建桥吼道,桥桥,这正经日子不能邪到过!你不好好管住你老婆,老子只当没得你这个儿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屋子的玻璃窗都被这声音震得颤动。婆婆长叹了一口气,说,这年头啊。 
  刘建桥上前把何汉晴的耳朵一揪,厉声道,你给老子滚进去! 
  建美忙追过去叫道,哥,莫搞得吓死人的,只这么大个事,嫂子下回注意点就是了。 
  婆婆淡淡地说,美美还没有嫁出去,说出口的话已经就不像刘家的人了? 
  何汉晴被刘建桥这一揪,心里顿时凉透。早晨想过的有关死的事,立即在她心头复活。何汉晴使劲地扭过身来,对刘建美说,美美,其实我早就晓得珍珍为么事要死。 
  何汉晴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五 
   
  何汉晴的耳朵被刘建桥揪扯着,一直从客厅扯进了他们的卧室。 
  何汉晴心中的愤懑令她满眼都露着仇恨。刘建桥举起拳头意欲揍人时,突然就看到了何汉晴的目光。刘建桥的拳头悬了半天,没有落下。刘建桥从来没有见过何汉晴这样的目光,他有些惊骇。刘建桥想何汉晴就算有错,也错得不算太厉害。而且这个家,的确也是靠了她何汉晴一手撑着,才能过得这么平安。这一念闪过,刘建桥原来打算狠狠揍下去的拳头松了开来,变成了一掌。刘建桥一掌把何汉晴推到床上,然后一句话没说,回到自己的桌前。 
  只是这时候,对于何汉晴来说,刘建桥伸出来的是一掌或是一拳全都一样。 
  刘建桥已经下岗了两年,他原先是汽车修配厂的钳工。 
  要说刘建桥也是个厚道之人,话不足蛮多,但一开了口,句句都像石头一样重。刘建桥在厂里出名是他的手巧。厂里的活做不出来时,大家就会说,让刘建桥做好了。刘建桥又吃得苦,只要人找,就满口应承,多余的话一句没得。何汉晴的舅舅是刘建桥的车间主任,总觉得刘建桥给他长脸不少,一说刘建桥眉眼里都带着彩。何汉晴从乡下抽调到火柴厂,拎着土特产去六渡桥看望舅舅舅娘。舅舅刚扫了何汉晴一眼,立马就想到一件事。他忙不迭地差人把刘建桥叫来屋里吃饭。吃饭时何汉晴当然也在场。 
  吃完饭,舅舅剔着牙说,建桥,汉晴刚从乡下回来,你带她出去逛逛,逛够了,送她回家。 
  刘建桥想都没想,就带着何汉晴出去逛。何汉晴住在汉阳南岸嘴,从六渡桥走到南岸嘴,路程也不长。两个人由三民路插到江边,然后就沿着长江慢慢地走。初相识,也没得么话讲,但不讲话又不行。好在刘建桥话少,偏何汉晴话多,这就补了两个人的不足。何汉晴找些事来问七问八,刘建桥只能有问必答。所以,一路走下来,两个人的嘴也没有闲,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一路野棉花。一直走到汉水边上,只觉得时间飞快,马路太短。 
  刘建桥问何汉晴,是搭车,还是坐船。 
  何汉晴说,坐小河的船快些。 
  小河就是汉江,汉江两岸的老住户都叫它小河。跟长江相比,它的确是条小河。但刘建桥是外来户,又不住在小河边,所以不解。刘建桥说么事小河? 
  何汉晴说,就是汉水啊。 
  刘建桥说,哦,这样呀。 
  上了小河的渡船,倚着船栏,看水,以及水口外的长江。两个人慢慢猜出了舅舅的意思。刘建桥说,我晓得你舅舅为么事叫我送你。 
何汉晴说,我也有点晓得了。 
  就两句话,像是开会通个气,彼此心领神会,把些浪漫的过程都省掉,两个人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来往起来。 
  有一天,刘建桥说,我的爸爸姆妈蛮想抱孙子。 
  何汉晴脸一红,就说,抱就抱咧。 
  然后两个人择在了国庆节结婚。结婚的第二年,何汉晴果然就给刘家生了个孙子。何汉晴的舅舅在喝满月酒时,醉意十足地拍着刘建桥的肩说,么样,我给你找的老婆么样? 
  刘建桥连连说,没得话说,没得话说。 
  何汉晴的舅舅说,儿子起了个么名字? 
  刘建桥说,我姆妈说就叫刘强。 
  何汉晴的舅舅大声道,光一个强字么样行?得是最强。 
  刘建桥把何汉晴舅舅的话转达给爹妈听,老两口觉得加个最字也不错,所以就把孙子叫了刘最强。何汉晴的舅舅这时已经退了休,说是当车间主任这些年,干得最清爽的一件事,就是把外甥女嫁给了刘建桥。 
  刘建桥厂里的活像是抽风,一阵紧一阵松,厂长也走马灯地换。人们还没有醒过神来,以往喧闹得让人发烦的厂子突然就萧条了起来。清冷的气息像水一样见缝而泻,厂里的角角落落便如洗菜似的被它里外洗了一道。一清冷,人就容易茫然。茫然间便觉得没事做了,就算有点点事也没心情去做。角角落落就总有人抹麻将斗地主,这两样都是武汉人永不厌倦的游戏。 
  一天厂里停电,刘建桥跟几个师兄弟在车间里抹麻将。以前抹过多次也没发生什么事,车间主任看见也当不晓得。停电了,不自找乐子,这时间又怎么打发?可是这天是又一轮的新厂长上任。新厂长领着科室的干部们下车间视察。正正巧巧活捉了正在麻将桌上的刘建桥一帮人。这种事没有必要跟厂长较真,赶紧认错作检讨就是。车间主任踢了刘建桥一脚,低语道,赶紧低头认错。 
  刘建桥答说,我不先说。 
  刘建桥平常话少得外号就叫闷坨子。因为喉咙用得少,像是有锈,一开口声音就又老又粗,说小话也是嗡嗡的。 
  新厂长听见不受用。新厂长直视刘建桥说:你说么话?有意见就大声说,嗡个么事嗡? 
  刘建桥吓了一跳,不敢作声。新厂长却不依不饶,一副电视剧里改革家的派头,更加厉声道:有话就大声说出来! 工人的本色就是有么事说么事,背地里说小话算老几? 
  车间主任又踢刘建桥一脚,低声道,赶紧认错。 
  刘建桥却被厂长一下子吼闭了气,半天才转过劲来。刘建桥心道,你还跟老子讲工人的本色!老子的工人本色早就被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人搞没得了。好,你讲本色,老子就给你本色一回。想罢刘建桥就朝新厂长身边的科室干部扬手一指说,有么事就说么事,这是你说的呀?!我说你要不带他们到下面视察,他们保险都坐在办公室里抹牌。桌子上泡着茶,茶里头还放洋参片,抹牌的声音比我们响得多。 
  新厂长听罢刘建桥的话,盯着刘建桥看了几眼,又回转身看他身后的科室干部。几个干部的脸色都变了。车间主任又狠狠地踢了刘建桥两脚,低骂道,猪猡猡呀,这地方还要你来逞英雄? 
  新厂长事后并没有对刘建桥怎么样,倒是跟刘建桥混了个熟脸,饭堂里碰到还会打一招呼,说我晓得你,你叫刘建桥。 
  刘建桥便笑笑,心里却想,晓得又么样?你未必给我长工资不成。不过刘建桥对这个厂长的印象还是不错。 
  但是半年后厂里改革,改革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安排富余工人下岗。厂办与各科室代表商议下岗工人名单时,刘建桥排在了第六名,前五名都是上了五十岁的老弱病残。看到贴在厂大门口的公告,刘建桥才晓得自己被自己的工人本色黑了一把。 
  刘建桥到车间休息室清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就是饭盒、毛巾、刀具一点杂物。清完了,就坐在木头凳子上发呆。几个师兄弟怜惜地陪着他。他的师弟叫北路。北路拿出一盒麻将,说都是这王八蛋惹的祸,送给你,带回家天天打这个王八蛋,一来混混点,二是出出气。北路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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