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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一处背风的屋角旁,等着天亮。天亮时,一只邋遢的黑狗试着走到了他一旁,哀怜地瞪着他。“走开,”罗小毛壮着胆子吼道,“打死你。”狗跑开了,一个钓鱼的老头走了来,举着一根钓杆,径直下到了还在晨雾中摇荡的趸船上。罗小毛当然也下到了更船上,觑着老头钓鱼,不久明晃晃的秋阳和饥饿一并降临到了他身上。整个白天他都在与饥饿作坚决的斗争,实在斗不赢时,他便把头埋进清清的河里,喝上几口河水充饥。但到了晚上,聚集到河旁的人如鸟一般回家了,于是饥饿和孤独犹如鞭子抽打着他,使他头昏眼花,肚子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厮杀一样,使他不得不向饥饿这支大军投降。他只好再次朝张金国家走去。那已是9点多钟了,张金国已经睡了,张母开的门。张母一瞧他那副模样就猜到了他不但没有回家,而且正饿着肚子。“张金国,你同学来了。”
张母冲着睡熟的儿子嚷道。张母是个善良的女人,忙为罗小毛热菜炒饭,还特为他煎了个鸡蛋。“要听话,罗小毛,你实在是个灵泛伢子呆。”张母瞥着他吃饭,边说。“吃过饭,我送你回家去,张妈妈替你担一次保。要你爸爸这一次不再打你,好不?”“好。”罗小毛感激地睃着张母说。
罗小毛的父亲果然就没打罗小毛,也没再追究偷没偷那女生的钢笔和钱之事。他父亲送走张母后,骂了几句,便问他两天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没干什么,”儿子说,“在河边上看别人钓鱼,”“晚上呢?”“晚上睡在一辆货车厢里。”“吃什么东西?”“什么也没吃。”“你这东西,”父亲这么叹口气,“表现好又要不了你的命。”
几天后,坐在那女生后面的男孩的母亲为了更好地配合老师教育儿子,抽空来到了学校。原来她昨天下班回来替孩子洗被单时,发现垫子下有支她没见过的钢笔……中午罗小毛的母亲向老罗讲述此事时,老罗责备妻子道:“以后没有证据的事,不要再对我说。”罗小毛听到这里,松了口气。然而,罗小毛的父母,仍然对罗小毛管得很严,仍让罗小毛做很多家务来达到劳动改造人的目的。
星期天,罗小毛常常一人要做十个人的饭菜。为此,他恨透了姐姐。姐姐罗丽丽在中学时一会跳舞——演过白毛女;二会打篮球,是学校女篮球队员,故同学关系相当好。初中毕业都三年了,那些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女同学几乎隔个把星期就要来找罗丽丽玩,有时一来五六个。姐姐仿佛打生下来起就受父亲宠爱,所以,父亲对姐姐的同学一律爱屋及乌地欢迎,且喜欢她们留下来吃“便饭”。从前这副革命重担由姐姐自己挑着,罗小毛并不感到她的同学讨厌。现在,这副革命重担不折不扣地落到了他肩,从择菜开始到一大碗一大碗的菜端上桌,全成了他一个人的事儿。那年月,他家烧花生壳和老糠。罗小毛的母亲有个表弟在粮食仓库负责,这便是他家里花生壳和老糠的来源。为了打好这个专烧老糠和花生壳的灶,罗小毛的父亲把他读大学时学的物理和数学知识也搬出来了,动了很多脑筋,从灶眼、炉膛到烟囱的大小及角度试验和修改了好些次,最后成了把花生壳一倒进灶眼,火便“轰轰轰”激烈地燃烧着,使罗小毛宛如投入战斗一般手忙脚乱个不停,稍不留视锅子就会起火。“你弟弟的菜炒得蛮好吃咧。”他姐姐的同学称赞他说。“这么大的火炒出来的菜不好吃才怪呢!”接着她们进一步表扬说:“你弟弟好埃”罗小毛心里却很讨厌她们,她们可以坐在堂屋里谈天说地,他却要在厨房里面对“轰轰轰”的锅灶救火似地炒菜。有时,他实在搞脚手不赢,小菜便只有水桶里随便抓一下就往烧得通红的铁锅里抛掷,也不管额头上的臭汗是如何欢快地掉进锅里。
“我觉得你弟弟好懂事的,”她们见罗小毛十分谦虚地站在一旁吃饭(这是父亲要他把座位让给这帮吃甜了嘴的姑娘们坐),就不由自主地赞美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弟弟就好了。”罗小毛哭笑不得,只希望她们少跑来增加他的工作量。罗小毛在家里连续不断每天如此地做饭菜整整做了5年,直到1976年他下乡当知青才把这副烦人的重担卸下来完好无损地移交给他双亲。罗小毛下乡的动机与许许多多知青不同,他完全是为了逃避家务而毅然下乡的,1976年7月,高中毕业本可以赖在城里等待招工什么的,但罗小毛不愿意在等待招工的一年或两年里,每天举着锅铲站在“轰轰轰轰”火势凶猛的花生壳灶前而痛苦不堪。所以,他一毕业就向父母冠冕堂皇地提出他要下乡去锻炼,靠自己的双手去自食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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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罗以他专横的教育方式培养出了儿子坚强和能长时间吃苦耐劳的一面,画画却改变了罗小毛的一生。如果那时候罗小毛没被父亲限制自由,罗小毛天生好动的性格就绝不会去迷上绘画,无疑他今天的生活势必就要重写。或许那是一幅色调很灰暗的油画,就跟王大力一样来来去去地进牢房。那么他今天就不会是我在下一部中篇“开创自己”中所写的罗斌。那是另一部小说的任务。
1972年罗小毛进入初中时改了名字,罗小毛变成了“罗斌”。
这是他人生的一条分界线。他在初中、高中、知青和大学同学及后来的同事和朋友都只知道他叫“罗斌”,而他的小学同学和老师及H师范的大人小孩却只叫他“罗小毛”。罗小毛改名纯粹是画画引起的。罗小毛在升人初中前的那个漫长的暑假,忽然对画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父亲明文规定他不能出门。尽管他每天都要做三餐饭,但那毕竟只是两三个钟头的事情。余下的大量时间同清晰可见的氨气样围困着他,使他无聊到了极点。于是他开始坐在桌前用钢笔画手枪、步枪、飞机、大炮和坦克之类的武器来消磨困守着他的没法作用的时间。有一天,姐姐的一条新手帕遗在桌上了,那是条崭新的手帕,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就是这条手帕在他身上“注射”了新的血液。他开始趴在桌上画它,先是画在图画作业本上,画完后他感到很好看,便动了要画幅大的贴在墙上的愿望。“我要买1张画画纸和1盒水彩。”他对他母亲说,“我在屋里没点味。”父亲在一旁道:“你想画画,那我们支持。”
翌日他母亲买了张绘图纸和1盒水彩给他,他忙裁出一条长幅铺在方桌上,握着铅笔一丝不苟地临摹着“嫦娥奔月”。他画了两天,画好后,他把它挂在床当头美滋滋地欣赏个没完。父亲从潮湿的防空洞里一身泥巴地回到家里。连藤织安全帽也忘了摘就立在儿子身后与儿子一道观赏。父亲那张厚实的方脸上生出了些和蔼的内容。儿子注视自己的画纯粹是一种自娱自乐。父亲却从这幅画上觑见了儿子的将来。“你的毛笔字还需要练习。”父亲瞥着“嫦娥奔月”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说。罗小毛道:“我会练咧。”
“罗小毛这个名字也要改一下才好,”父亲盯着落款处儿子的名字思考着说,“你将来要是画出点名堂来了,这个名字就不像个画家的名字。”父亲深谋远虑的模样又道;“名字要显得正规就好。”那天晚上,他生平第一次征求起儿子的意见来了,“小毛,你过来。”
老罗坐在桌前,举着一张写了好几个名字的纸,让儿子选择,“你看哪个名字好?”“随便罗,”儿子受宠若惊得脸都红了。父亲瞥他一眼,“那就取个文武斌吧。”那年罗小毛一进入中学,便在报名册上填进了“罗斌”的名字。
1972年罗小毛家有些可喜的变化。先是二哥(母亲的乖儿子)病退回城了。1971年冬,二哥在常德农村修水库,因1根扁担挑6箢箕土(显狠),一不留神“炸”了腰。二哥在常德县人民医院躺了一个月。1972年初,二哥拿着医院出示的“不可再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证明和公社里退给他的档案和户口,回到了长沙市。二哥生得十分英俊,一支竹笛吹得呜呜呜呜叫,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灿烂和温馨,逗得好几个年轻姑娘常跑到罗家来找他。
二哥心性颇高,对几个主动来找他的姑娘一百个看不上眼,尽管这中间不乏身材和形象称得上可以的姑娘。二哥为吓跑这些姑娘,拿出母亲前前后后为他买的三副护腰带进行展览。”这副最宽的下雪天气系,这副中号的刮北风时系,这副小的下雨时系。”二哥解释说,我是个一年里要系三副腰带的病人。但这丝毫吓不跑这些姑娘,反而给她们提供了一个表白爱情的机会。二哥因不愿听就“哎哟哎哟”地哼着,做出疼得不行的样子。罗小毛二哥的苦恼就是想摆脱好几个姑娘的追求。二哥回到城里便假积极地天天参加街道上组织的学习。与婆婆姥姥一道学“毛著”。
罗小毛家的第二个变化是姐姐罗丽丽于这年秋天招工招到了长沙市市政工程公司修马路,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毕竟端起了“铁饭碗”,用不着再为她没工作而焦虑了。
1972年家里的第三个变化是体现在罗小毛的父亲身上。1972年军宣队撤走了,防空洞停止挖了。父亲被安排进了校办工厂劳动,从此再用不着干“穿山甲”的勾当。那时的校办工厂没什么事做,十几个人磨洋工地干几小时便万事大吉了,不像在潮湿的防空洞里整天挖着泥巴。那段时间,罗小毛的父亲像儿子迷上绘画一样迷上了裁缝。家里当年为姐姐买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等于是为父亲买了。起先他只是为自己和母亲做几条“米袋子”似的短裤,接着他参照1本裁缝书替自己裁了条长裤,居然做出来了,接着就大张旗鼓地干起来,买了好几本裁缝书、画粉、皮尺,一下班回家,忙戴上老花眼镜,把一叠布搁到干净的门板上思谋着,乐此不疲……罗小毛读初中时,他父亲仍管得他很紧。17中离罗小毛家只有5分钟路,从罗家出门走过两条街,拐上一个坡就到了17中学的两扇木大门前。老罗亲自带着儿子报的到,一路上对儿子进行谆谆善诱。老罗抬脚跨进17中校门时,低头看了下表,从家里出发到学校门口用了5分钟,从校门口走到儿子读书的教室前时父亲又看了下表:1分20秒。罗小毛的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姓高,他周围站着十几个已报了到的男女同学。他们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