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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吃点东西吧。求你们给我吃点东西吧。〃
他的要求让两个警察非常吃惊,也非常恼怒。因为他的要求让他们觉得他根本没在听刚才的审讯,他只关心他的肚子问题。那个年长的警察对姚力使了个眼色,就独自一人出去了。姚力把审讯室的门关严实。
他转过身,说:〃你想吃东西是吧,好,我来满足你。〃
姚力从审讯室的里屋拿了一桶水来。他说:〃现在屋子里只有我和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无法指证自己被施了暴。你身上的伤疤全都是因为你企图畏罪自杀。〃
他把一根绳子吊到天花板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试了试绳子是否系稳固了。他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会把你吊死的。我不是要勒你的脖子,我可不想见到一个吊死鬼。〃说着,他吐了吐自己的舌头。
鲁建没有力气反抗了。他知道反抗也没用。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他只在书本里读到过国家机器这个词。但那是个抽象的词,如果没来这里他也许还以为那是个公正的词,现在他知道什么叫国家机器了。这个词的表情真的就像冰冷的钢铁。也许任何一个进入这个地方的人都会被碾得粉碎。
鲁建的双手捆绑在吊着的绳子上。那个人在拉动绳子的另一头。鲁建的脚跟开始离开地面。当他的脚尖快要离开地面的时候,那个人停止了拉动。这让鲁建有一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如果双脚都离了地,那他就不会再指望脚尖去承受一部分重量,可实际上脚尖根本无法承受多少力量,他的指望就落了空。所以这样吊着非常难受。姚力用脚推了一下他的屁股,就好像他在踢一只沙袋。他就顺着绳子晃动起来。姚力满意地笑了。
〃好了,你不是饿了吗?现在给你吃点东西吧。〃姚力说着,提起那桶水,向鲁建的嘴中倒。
鲁建确实是又饥又渴,水倒在他的嘴里,他就贪婪地咽下去了。但一会儿,他的肚子就被水灌满了。他试图闭上嘴,但闭上嘴他就透不了气,憋了会儿,他只好张开。水继续往他的嘴巴里流。由于他忙着透气,他就呛着了。他拼命地咳嗽起来。这时候,他已经感到恶心了。他感到一股冰凉的水流在缓缓地向喉部涌动。由于他这样吊着,小腹收紧,即使想吐也使不了力,好不容易吐出来的水只在喉部打转,转一会儿,就又回流到了胃里。他感到越来越恶心。整个胃部像沸水一样翻腾。后来,他的嘴巴里吐出一些白沫,这些白沫又大又轻,从他的嘴边钻出来,在空气中飘浮。这时,姚力发现鲁建已经昏了过去。
鲁建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已从吊着的绳子上放了下来。进入他思想的依旧是国家机器这个词。从昏迷中醒来时,他感到自己的思维非常清晰,这是他被关进来后思维最为清晰的时候,此刻他就像国家机器这个词那样冷静。他的思想缓慢地转动起来。他得想点办法,如果这样下去他会被折磨致死。他绝对没干任何坏事,他们抓错了人,可问题是他们根本不相信他,他们已认定肇事者就是他。他得找一些证据,他没干坏事的证据。但他发现他找不出证据。也许即使有证据他们也不会相信他。
就这样鲁建彻底绝望了。他没有挺下去的意志了。在他们再一次审问他时,他全部认了。也就是说他照他们说的全都招认了下来。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是因为强奸罪被抓的,而被强暴的人叫俞智丽。他认识俞智丽。她是西门街的美人,他甚至对她深怀好感(当然对俞智丽深怀好感的人恐怕有一个连)。可就是这个俞智丽认为是他强奸了她,并且告了他。听到这个指控,他竟然没有吃惊。吃惊的倒是俞智丽被强暴一事。俞智丽竟然被人强奸了。他的心头有点隐隐作痛。有一刹那,他的心中生出对她的同情。他发现就是这个时候他对她还存有一丝柔情。当然对她的愤怒也不是没有,想起自己所受的罪都是因为她,他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她几句婊子。不过他觉得如果是俞智丽告他的话,他就有可能澄清这件事。后来在审判前,他托人去找过俞智丽,希望俞智丽替他洗刷罪名。但俞智丽断然拒绝。她那时候根本没有勇气正视自己的遭遇,她武断地把所有的罪孽都加到了鲁建的身上。
鲁建最终还是被判了八年。在严打阶段,判刑都很重,甚至有人因为流氓罪而被判死刑的。他进了监狱才知道,他受的苦才刚刚开始,同狱中的暴力比,那两个警察根本算不了什么。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想着那个叫俞智丽的女人。她既是他性幻想的对象,又是他仇恨的对象。
第一部分:八年之痛大炮
第4节: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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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首要的事是找到俞智丽,看看这个让他受了八年苦的女人在干什么。
八年了,原有的社会关系早已断了。这八年,开始还有几个朋友和同事来狱中看他,渐渐地,就没有人再来了。鲁建当然也想得通,他已是个判了刑的强奸犯,很多人都唯恐避之而不及呢。出来后,他也没有去找这些人。这些年,旧城改造迅速,鲁建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搬到哪里去了。
这世界越来越热闹了。八年前,社会非常安静,大家的头脑还比较幼稚比较浪漫。当他出来的时候,大家似乎只对发财感兴趣了,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商人,脸上的笑容都有着商人式的假模假式和油光滑腻,眼睛似乎都在算计及打量着你的口袋。这种感觉倒是同监狱里差不多,在监狱里,每个犯人都学得像商人一样精明,计算着在狭隘的地带如何拓展自己的利益。
一天,鲁建在街上碰到了熟人。是大炮,他的狱友。大炮在马路对面又是招手,又是高叫:
〃鲁哥,真的是你,你出来了啊。〃
大炮的叫声引得路人侧目而视。但大炮显然顾不了那么多,他一路狂奔,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摩托车撞了。他来到鲁建面前已是气喘吁吁。他显得很兴奋,那张脸笑得打皱,快乐在每一条皱纹间洋溢。鲁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大炮一眼,没吭声。
〃鲁哥,你出来了都不说一声,为你接风的机会都不给。〃
大炮在里面时,鲁建是保护过他的。所以,在大炮面前鲁建有一种恩人自居般的优越感。大炮进去的时候,鲁建已是个老资格了,他已学会如何审时度势保护自己。大炮是因为贩黄和贩毒进去的。刚进去时,按规矩,大家免不了要欺侮他。再加上大炮犯的是〃黄赌毒〃,大家愈加要欺侮他了。狱里面风化犯是被蔑视的。大炮进来是夏天,天气炎热得要命。牢里没有电扇,大家急着需要搞出一点风来。牢里有一个家伙曾是个三流演员非常有创造力和想象力,他让大炮双手举着一件衬衫在屋子里打转,让他做一把电风扇。大炮没办法,只好拿着衬衫转。果然搞出风来了。大家都很高兴,站成一个圈享受大炮搞出来的风。在里面大家常常以折磨人为乐。那天,大炮转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体内的水分差不多都变成了汗水,后来实在支撑不住,就休克过去。大家在大炮身上泼了点水,知道他死不了,嘻嘻哈哈一阵,各自睡觉去了。过了一段日子,大炮发现鲁建是个人物,就死心塌地地跟着鲁建。鲁建便秘的时候,大炮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双手替鲁建抠大便。由于鲁建的保护,别的人就不敢再欺侮大炮了。
大炮显然是非常感激鲁建的保护的。由于吃中饭的时间尚早,他一定要拖鲁建去酒吧喝一杯,叙叙旧。大炮说,今天你就由我安排了。中午去美尔莎吃饭。吃过饭再去桑拿。
鲁建拗不过大炮的热情,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酒吧名叫〃过路人〃,外面挂着一个巨大的橡胶车胎,墙壁上还涂了一些英文字。鲁建不知道那些英文字是什么意思,不过什么意思恐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很时髦。也许因为还是上午,他们推门进去时,发现酒吧里非常冷清,吧台边一个女孩正在打盹儿。
〃喂,颜小玲,做生意了。〃大炮对着吧台高叫起来。
那个叫颜小玲的打盹儿的女孩就好像被某个霹雳击中了似的从吧台上震了起来。她的双眼还醉眼蒙眬的样子,但脸上已条件反射地绽出了笑容。令人奇怪的是这笑容一点也不做作,看上去竟十分舒展,还有一丝孩子气。也就在这个时候,后门窜进来一个年轻人,打扮得像个标准侍应生,他慌乱地来到吧台边。他和女孩嘀咕了几句。然后女孩夸张地扭着屁股来到鲁建和大炮桌边。
〃大炮哥,喝什么呢?〃
显然大炮是这里的常客。大炮在女孩的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
〃今天把最好的酒拿出来。这是鲁哥,我的恩人。〃
女孩瞟了鲁建一眼。她觉得这个人一脸严肃,似乎不易接近。他身上那衣服看上去也怪怪的,好像这衣服让他浑身难受。她不觉莞尔一笑。
〃你笑什么?〃大炮嚷道,〃你是不是看上鲁哥了?〃
〃去去去,大炮,你烦了。〃鲁建挥了挥手。
女孩就向吧台走去。大炮还不放过她,笑着说:
〃等会儿过来陪鲁哥。〃
酒是那个男青年配的。那个男青年一边摇着酒一边瞧着他们。鲁建感到这个男青年有一双好奇的眼睛。他转头瞥了那男青年一眼,那男青年的眼光迅速地藏了起来。一会儿,那男青年配好了酒,在放到颜小玲的盘子上时,他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颜小玲会心地笑了一下。
鲁建想,他们刚才一定在议论他。他想问问那女孩,但他忍住了。这不用问,同大炮这样的人在一起,他们一猜就可以猜出来。
〃大炮,你现在干什么呢?〃
〃还是原来的活。〃大炮喝了一口酒,眼睛闪闪发亮,〃给人民群众提供娱乐。我不干这个还干什么呀。〃
〃大炮,看来你还得进去。〃
〃鲁哥,你别吓我。〃
鲁建笑了一下。他觉得大炮说得对,像大炮这样的人似乎天生是用来干这一行的,他浑身上下充满了某种无赖的气息。这个善变的家伙,在生意场上一定令人捉摸不透。不过这个人还是有优点的,这个人知道感恩。这一点,鲁建是了解的,如果你有恩于大炮,他会把你当成他的爹。
大炮开始回忆他的狱中生活。也许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这个反复无常、有时也可能是心狠手辣的人这会儿看起来显得情感丰富而细腻,他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他说:
〃鲁哥,我那三年全靠你。〃
鲁建淡淡地笑了笑。现在他习惯于把一切放在心里,就好像他已经忘了怎么表露自己的情感了。
〃鲁哥,要我帮你忙你尽管说。〃大炮越说越动情,看来他真有点喝醉了,他甚至连鼻涕都流了出来,眼泪更是控制不住了。〃我大炮其他东西没有,钱这年头还算是赚了一点的。我知道你现在没事干,你如果看中了什么,你只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