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喧嚣。几乎每三天就要来一批车马,那些锦衣玉冠的少年,全无乱世的悲伤。他们说话大声、行事张扬,身后跟了面容精致的小仆,将一盒盒礼物径直搬入屋里。“我欲斩君屋后竹”从“挑战”变成了“切口”,之后他们知道我的中指也是可以被要去的,那相熟的几个便改了口,笑嘻嘻地说:“我欲得君中指,虽死不恨!”听了这样的话,我是不恼的。我通常将棋盘摆放停当,笑着说:“请试一试吧!”
接下去的棋局,他们的眼睛往往不停留在棋子上,而停在我的中指上。有几个大胆的,甚至借了落子之机,想要来碰触我的中指。我每次都笑笑地将手扬起,瞬变目光,说:“公子若想碰这根手指,此局的赌注,可就是公子的中指了。”
风流少年们也知我言出必行,只得悻悻地收回手。
在德公和司马的引荐下,荆襄望族庞家、马家、习家、黄家的几个少年,也常来我这里坐坐。我很少与他们下棋,我说:“我习惯了赌注,不能坏了规矩。我也不要你们的礼物,也不想与你们手谈。假若你们愿意相互对弈,我倒可以看看。”那些少年听我这样说,都笑开了,一个个说:“你并不比我们年长,看样子可能还要小一两岁。但听你的语气,倒像是我们的长辈。”我闻言也是一笑,应声道:“只因德公和司马先生,是将我当了平辈的朋友来看待的。我若愿意,可以长你们两辈呀。”他们听了哈哈大笑,也并不反驳,一面喝我煮的清茶,一面转去我屋后的竹林游戏。
“文先生,你真愿守着竹子过一辈子?”
“一辈子?也许吧,我不知道。”
“这竹子实在长得好。”
“嗯,没有人打扰,竹子就会长得很好。”
“听说很好的竹子中间,是有精魂的呢。”
“精魂?”
“是!先生没有听说过吗?很好的竹子中,会慢慢地生出灵气来。如果得到了合适的空气、人息和爱护,这灵气就会幻化人行,能言能笑。”
“哦,这种说法,我是听过的。”
“先生的竹里,没有这种精魂吗?”
我笑,我说:“怎么能没有呢?”
“啊?是什么样子的?先生快说,快说说看。”
“嗯,那是个穿着淡绿色衣裳的女子,双眉好像新生的柳叶般弯弯的,明亮的眼睛有如水晶雕刻的黑子。鼻子很秀气,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她走路非常轻盈,你稍不在意,她就会从身后捂了你眼睛,叫你猜猜她是谁。她经常喜欢和人闹别扭,你把住她的肩,她就会一个劲地摇头,口里说着:不好不好不好。白天她总是很懒,懒洋洋地睡在竹子里;到了夜晚她就会有一点力气和精神,她板着面孔埋怨你没有早些抱住她,没有爱惜地亲吻她,但即使她板起脸来,你仍觉得她似喜似嗔,真有那说不出的风流情致……”
少年们听得心神荡漾,却又怅然若失。
“先生,难道真有这么个女子吗?”
“自然是有的。”
“她叫什么?先生叫她什么?”
“她叫竹影,我叫她竹影。”
“……”
我又笑:“而她叫我文先生,或者子君。”
“先生在开玩笑。”
“嗯?”
“哈哈哈哈!先生顶能开玩笑了,说故事竟像是真的一样。”
“呵呵,你怎知我在玩笑呢?”
“唉,精魂这种东西,和鬼一样,都是不存在的啊。就像王充先生所说,如果鬼真的存在,那鬼是穿着衣裳的还是没有穿衣裳的呢?如果鬼也穿了衣裳,那莫非是生前的衣裳也都变成了鬼衣吗?哈哈!”
“是吗?不存在吗?”
“唉,先生,我倒宁可相信你的话,可惜你说的,全部是玩笑啊。”
“对,我说的,全部是玩笑。”
夜里我独身走入竹林。
忽然被人自身后蒙住了眼睛。
“来,猜猜我是谁?” C
清澈如泉水的声音在我耳边柔柔地萦绕。
我佯装思忖,说:“嗯,嗯……你是谁呢?是哪一位客人呢?”
她“咯咯”地在我身后笑,一面说:“快猜快猜,猜不中的话,我便不与你玩了。”
我猜了六七个不相干的人后,猛一转身,反手将她抱起来,笑眯眯地说:“我可猜不中啦!得了,竹影,让我看看你是谁!”
这个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女人,在我的怀里像晚雾一样生长着,轻轻笑着,轻轻颤动,一面扬手拍打我的肩,说:“放下我!打打打……”
我抱住她腰,兀自走向房里,口里笑应着:“打就打,我会怕了你吗?去罢,我们且去风流快活!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纤细的身子又一次扭动起来,拼命摇头说:“不许不许不许!”
我笑着,吮住了她唇,说:“不许啊?那就请翘起尊臀,让我一打为快!”
她的唇,好像流水一样缠绵着我的嘴唇。
她在我唇上轻轻辗转,抱住我的脖子,将身子挂在我身上,用了那曼妙的竹声道:“你色……”
“我本来就色。竹影,又有人说我在说笑呢。”我大笑,大步将她抱进房中,抛在床上,将我的身躯,伏压上去,亲吻着她的耳垂,絮絮笑语,“他们都不信我的话,呵呵,竹影,你让我好好亲一亲,让我用嘴唇看看,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竹子的精魂……”
竹影在我唇下,芬芳四溢。
第一部分 黑白子之黑琉璃层层波涛(1)
某种细密和暧昧的声音,宛若妖红色的呻吟,轻萦于斗室之内。若有行人深夜经过我的屋子,他们会因为这种声音而心神荡漾,几难自持。
没有人敢偷偷向屋内张望,不知何时有了种说法,说那些见过夜里的文先生的人,必会在三日内死于非命。又有人说死者胸前都有北斗般的伤痕,好像七枚黑子深深嵌入肌肉。所幸流言传播得并不猖狂,荆襄名士们多是无神论的辩手,是以无论那说法何等的玄怪,也未对我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少年公子将这怪谈当了笑话说与我听时,我也只是一笑了之,照旧在黑白子上摧枯拉朽。
然而我的屋子后面,的确有一根特别的竹子,这是竹影隐秘的住所。白日里,竹影就在这会开花的竹子里休息。我若无事走近它,便能听见里面轻轻起伏着我爱人的呼吸。
竹影每见此竹新开花,精神便会特别的好一些。她吊在我身上,低低地笑着,咬着我耳朵说:“子君,瞧!这竹花多好看,像一滴血入了水,又化开啦!”
确实是好看的。可惜有她在我身上时,再好看的东西也无法勾起我的兴趣。我将她向了榻上摔去,口里说:“嗯!嗯!好看,好看,比你好看多了。”我一层层解开她的衣裳,她洁白的身体玲珑有致地映在月光下。为了难我,竹影总是花费很多心思,将衣带打成最复杂的鸳鸯结、同心结、青鸾结,但是我的手指,在碰上她衣带的时候,比我拿起黑子时更加稳定和灵活。
“子君,你让我执黑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嘛?”
“因为黑子是坏人拿的。”
“哼,你哄我。”
我微笑无声,只把装了白子的棋盒推给她。
“那你得让我!”
“你要我让你多少?”
“十个子?”
“好。”
我一枚枚取过棋子,将它放进了她的手心。
她看着棋盘又一次闪烁眸光,说:“不行,再多拿五个来。”
“好。”我复取五子,道,“你可抓牢了,当心它们又跑回去。”
她欢喜地笑起来,紧紧攒着棋子,将握着的手向我嬉笑着晃一晃。
我的心也随她的面容轻轻晃动。
原来上天给我安排的姻缘,乃是一枝会开花的竹子。
我在荆襄住久了,发现于此处的安静之外,又有了一个“外面”。
从“外面”回来的少年,会神采飞扬地向大家诉说些古怪和剧烈的见闻。他们说那里有个美丽绝伦的女人,又有位了不得的将军因为她杀了另一个大大的奸臣。而那个将军现在也很困顿,某个大英雄正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我从他们的言谈中记得了一些名字,比如曹操、吕布、刘备,但我始终不能记下那些复杂的官称,无论他们重复了多少遍,我还是记不得。
“文先生天生就是下棋的!”少年们大声喧笑,“只要当黑白子上的常胜将军也就够了。”
“那你们还想当了什么呢?”我笑着敲打棋盘,问。
马家的少年抢先说:“辅明君,安天下!”
黄家的少年紧接着说:“立规矩,清政治!”
习家的少年有些讷讷,思索了一下才回答:“相信可以做到郡守吧?”
庞家的少年,往往不说什么话,直待大家再三追问,才笑着说:“很想当德公一样悠闲的人啊,但德公的持重稳健,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效仿的。有明君圣主、成万世基业固然很好,但如果没有,就宁可尽量独善其身。”
他们兴致勃勃的话语令我心里又生着奇妙的冲动,我悄悄跑去后院,拍打着竹干问: “竹影,你能离开这里吗?”
“你说什么,子君?”
“我是问你,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别的地方呢?”
“嗯、嗯……我也不知道。”
“你竹子是有根的吗?那个根,是否动不得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人家又没有动过啦!”
“……傻丫头!”
“哼!你就会说我是傻的。”
“喜欢你才说你么。好,让你骂还我?你倒说我是傻的看看呢?”
“不。”
“怎么了?”
“就不。”她探出头来,向我做了个鬼脸。
我笑笑地看着她洁白的面孔:“你要再说不,我可就要亲亲你了。”
“就不就不就不!”
她的嘴唇,有竹子的香味。
她说我的嘴唇,常常有琉璃的味道。
我说你说错了,我的嘴唇啊,那是黑色琉璃的味道。
我与她下棋,总是不多不少赢她半目。
赢多了她便会不开心;倘若不赢,她想必会笑我。
第一部分 黑白子之黑琉璃层层波涛(2)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庞家还有个少年,叫庞统的,字士元,据说住在稍远些的地方,他很少到我这里来,但一来便会停留大半天。与别人相比,他年纪大些,话更少,形容笨拙,衣着朴素,然而大家见到他,都会流露出尊敬的神色。我与他下过三两次棋,庞统起局极稳,然而未至中局,气势上便趋向凌厉,至于下半局时,锐气往往轻泄,因为不能持久而落败。败棋后他拱手道谢,也不与我多说话,只独自坐在棋盘面前,沉思良久,直至哑然失笑。
“我想他已知道败局的原因了。”我坐在一旁,向身边的少年说。
少年一面往嘴里塞果脯,一面喝茶,一面又嘻嘻对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