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5-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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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5-燕子-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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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回应,我偏头一看,西卡达已沉睡在我的肩膀。    
    回到我的部门席位,酒酣耳热的同事们对我采用起围剿攻势,从来就是不喝酒的人,但今天我喝得豪放,自忖顶多是气喘一场,我干了许多杯,发现这种泡了酸梅的绍兴酒相当可口,小乐团歌手的嗓音洋溢着浓厚的风尘味,格外挑逗了我今夜的愁绪迷离,微醺中我史无前例地捧起酒杯,逐桌敬酒而去。    
     沿着长条饭桌,我一路收听新闻,每当选举落幕,领了当选后谢礼金以后,就是同事们蠢蠢欲动的跳槽时分,这于我们公司也算是传统,在非选举年度里,公司总要大量流失人事,多半的人往广告公司靠拢,带着一支锐笔,逐高薪而居。台北是一座山,我们是生而只能往上爬的白领阶级。这时一听,接近半数的同事都将要离开。    
    到了企划组老同事那一桌,我被拦了下来,老板正好也在,几个同事起哄问我夏天归队    
    一事,我据实回答,弄丢了留职停薪证明,竟然有人当场就重新起草了一张,多半是为着讨老板开心,在大家的闹剧式胁迫中,我重新画了押。    
    那么多双臂膀旋即抱住了我,虽然这些同事之中,有半数的人已不再恋栈公司。    
    我的酒洒了满桌,有人给我新添了一杯,举杯再喝,我与大家应和着小乐团,都唱起歌了。这是我所曾经深深厌倦的公司,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更换承载在打卡单上的人生,让我迷惘的是在同事的胡闹中我再度感觉到了温暖,同命相依的趣味,我怀念起了那些群体作息中的虚情假意,虚情假意中的一丝真心,我并没有与他们不同,都是在平淡中求生,追寻生活中点滴动人的细微处,等待着沉闷中小小的悲喜。    
    搁下酒杯,只因为突然感觉饿坏了,巨大的饥饿。同事传递给我一碗新盛的猪油拌饭,满桌的台式大菜,竟然样样顺口,我举箸不停,以酒送饭,渐渐狼吞虎咽起来。    
    “真是稀奇啊,没看过阿芳喝酒。”一个同事喊着说。    
    “还喝酒咧,连阿芳吃饭我都没看过。”另一个同事这么回答。    
    这一夜每个人都失之滥情,我知道最后一定是这种场面,纵横公司常年经营辅选,在酒肆间就是以凶悍著称,连公司自己人聚餐,也要阵线混乱地互相猛灌,当老板上台开始主持抽奖时我们都已跳起了舞,仿佛记得我被推举到了台前,噪闹欢声中大舞一场,怎么下台我已经不复记忆了,只知道再睁开眼时,我就在那幢老祖母眠床上,四周非常窘迫,整张床上荒唐地挤满了六个烂醉的同事。    
    什么人懒洋洋地唱着《爱你一万年》,我一转头,见到西卡达就并躺在身边,他正看着我,双眼中精光灿然,他的酒已经全醒了,而我正满腔的呕吐感。    
    “写出来,”西卡达在棉被中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说,“谁说我们这一代没有故事?阿芳拜托你写出来,我们这个城市还有我们这一代。”    
    “嗯。”我虚弱地说,他还是把我握得那么疼。    
    西卡达载着我回家,沿路的寒风驱走了我的酒意,第一次喝酒,就醉得这么不堪,虽已渐渐清醒,我的双颊还是一片烧烫。    
    回到套房楼下,一转念,我又要求西卡达载我去舞蹈教室,只是想着,也许还能再见上卓教授一面。    
    但是卓教授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坐在机车后座,和西卡达一起望向全无灯火的阁楼,冰冷的夜风又袭来,仗着最后的酒意,我伏在西卡达肩上哭了起来。    
    “那是谁?”西卡达问我。    
    以为教室中无人,原来龙仔就在一片漆黑中,我们都已放假,惟独他一人练舞不休。我和西卡达都下了车,站在梧桐枯树下,我们看龙仔的舞。    
    卓教授已经离去,龙仔失去了探照光源指挥,他不再跳我们的舞,在全黑的舞坪边缘,放影机正放送着剪辑过的经典现代舞精华,凭着屏幕的微光,龙仔边看影带边模仿,有时流利得更胜屏幕中人,他做了一个经典阿提久姿势,凝止不动长达十几秒钟,连时光都冻结了似的,但是他又不跳了,龙仔在屏幕前静趴而下,光影洒落幻动在他的裸背上,龙仔的背脊微微起伏。


第四部分 尾声海洋(5)

    “美。真美。”西卡达说。在审美上,西卡达对于男性的敏感度本来就高过于我,现在他问我,“那个男孩是谁?”    
    “他不是团员,他只是见习生。”我轻声说。若非酒醉已到了尽头,只差了一点点,我就要放胆说,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舞者,要说那是一个跳得比谁都好但始终没被承认的学生,要说我完全弄不懂卓教授和龙仔的暧昧关系也不了解她为什么会说他还是个童男,要说,但是我爱卓教授,和爱龙仔一样多。    
    早晨,带着强烈的宿醉头疼,我和荣恩进了教室。这天是除夕。    
    二哥先和我们一起暖身,之后连声指挥众人分头工作,几个人检查地板,有人煮咖啡管音乐,有人监督清洁工作,有人前去收发信件传真,许秘书已随着卓教授离开,原来她一早就做了这么多工作。    
    例行的练舞前讲解,二哥先连串公布了今天排练到下午六点,明天休假一天,大年初二复课,初五进场正式彩排等等,杂事谈完,二哥点起烟,接过团员递上的热咖啡,她才宣布,卓教授已经离开台北了。    
    “教授回宜兰静养去了,不会回来。”她说。    
    全体哗然,我却困惑极了,明明记得,卓教授的老家在彰化。    
    完整版的舞剧配乐弥漫教室,天气冷得惊人,大家都罩上了外衣排练,龙仔既不练舞也不再旁观我们跳舞,他只是在教室边缘闲踱不停,像个外人。    
    自从音乐配齐了以后就消失了的录像人又再度出现,他擎着摄影机,记录我们的排练细节,甚至吃喝琐事,准备剪辑之后送去给卓教授。    
    下午,在难得的暖阳天气中,大家都甩脱了外衣,正勤练不已,二哥又将蓝衣天使交给龙仔代跳,她就进了办公室,首演之后的巡回演出枝节繁杂,她忙得无法分身。录像人捕捉了一些我们的练舞状况,开始锁定二哥拍摄。    
    温柔的管弦乐中,那一群面色不善的陌生人就这样猛扯开了木帘门,铜铃剧响,大家都站住,只有龙仔又多舞了几步。    
    来人大约是十几个彪形大汉,其中夹杂了一个中年女人。十几个男人一进门就略微散开,很娴熟地摆出了阵势,来势汹汹,虽然我们人数较多,但顾忌着将要上台,没有人愿意惹祸,团员们退挤成群。    
    “哪一个姓朱?朱荣恩?”男人之一粗声问大家。    
    一片错愕,荣恩正悄悄地将她娇小的身影缩进团员之间。    
    中年女人在男人的簇拥中,环视了大家一匝。她的浓淡合宜的彩妆,她的华而不俗的首饰,还有她威风凛凛的睨视,都贵气得无懈可击,看来是个身分非凡的女人。女人笔直走到荣恩面前,荣恩整张脸涨得通红。    
    中年女人和荣恩低语交换了几句,场面突然就变得非常混乱,女人很凶狠地抓住荣恩的发髻,几个男人也一拥向前助阵,女人左右掴荣恩巴掌,荣恩的一双纤细的臂膀于是凄凉地在空中挥舞着。    
    女人同时高声咒骂荣恩,措辞从荡妇、野鸡、北港香炉到公共厕所雅俗兼具,龙仔向前,一手就提起了女人,另一手推倒了她的两个随从,他从人群中强力扯出了荣恩,将荣恩护在背后,一瞬间却变成人人挥拳的更混乱状况,男团员们和那些男人扭打了起来,我见到荣恩趁乱狠狠揍回几个巴掌给那女人,女人的发丝,从华髻上飘零了下来。    
    女团员们都挤到了教室的最角落,有人尖声并且毫无意义地喊着不要打了,有人匆忙地逃向淋浴间,我走上前想要拉开扭打的人群,却在右眼窝上挨了一记重拳,我掩住半边脸孔,非常震惊,同时发怒了。    
    “停,我说停!”我喊着,“我们要叫警察了。”“你叫叫看。”中年女人又抓住了荣恩的臂膀,厉声回答。    
    “有什么事,请用说的,这样闹非常难看。”我也高声说。    
    “舞团出得了这种偷人丈夫的野鸡,还要什么面子?”女人用颤抖的手缓缓抚回飘落的发牟首绷懵业牧晨咨希唇ソフ婪懦龌龅昧钊四淹男θ荨K担澳值迷酱螅以娇模 ?/p》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自动把带子送到电视台,当新闻播放。”    
    有人这么朗声说。    
    全部的人都回头,是二哥开的口,二哥的身旁站着录像人,镜头正对准了那中年女人,团员们纷纷涌到二哥身边。    
    几个男人见状,想要上前抢过摄影机,但是大家一起护住了二哥。中年女人以一个手势召回了这些随从,她顺便再拨了一回头发,看起来她相当忌惮上了镜头。    
    “这种丑事传出去,也不怕舞团丢脸?”女人的声势顿时弱了一些。    
    “舞团都出了野鸡,还要什么面子?”二哥从容答道,“闹得越大,我越开心!”    
    “叫你们团长出来。”女人又说。    
    “她就是团长。”大家一齐回答,并且都笑了。    
    荣恩就在这个时候,一语不发地跑出了教室。    
    我们有半数的人都挂了彩,登台在即,这不只是极度悲惨的兆头,现在连上妆都成了问题,伤兵处处,女团员们奔来奔去帮忙裹伤上药,我的右眼肿得无法睁视,罩上了一片纱布,我是惟一受伤的女团员。    
    所以我们提前下了课,各自回家过年。    
    捂着右眼回到住处,荣恩就在套房里,双颊红肿,狼狈不下于我。    
    但是荣恩却哼着歌,她正用电汤匙煮泡面,她欲盖弥彰地画了一脸的粉妆。    
    “你要不要也吃一碗?我还加了蛋哟。”荣恩问我。    
    这让我完全无法接口。


第四部分 尾声海洋(6)

    “唉,除夕夜,哪里也买不到东西,只能吃泡面。”荣恩自言自语。    
    我去自己的铺位上躺了来,闭上眼睛。    
    “那个贱女人,就这样放她走了,我哥的风度太好了。”荣恩又这么出人意表地说,她不停地在套房内走来走去,不知道忙着什么。    
    “你怎样惹上人家老公的?”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那个贱女人从头到尾没说她老公是谁,真是无厘头,害我要算账也不知道要去找哪一个。”    
    我睁开左眼,偏头望向荣恩。荣恩抱着那个旧得绽出棉絮的布娃娃,凭窗眺望着坟山。“贱女人,算她运气不错,我哥今天心情好,不然当场用亏的也要亏死她。”她说。    
    “荣恩,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荣恩于是亲了亲布娃娃,长久地眺望着窗外。她的钢杯里煮着的泡面加蛋,冒出了汩汩泡沫滴落在桌面上,荣恩一直没有关上火,我静静地瞧着她。荣恩在窗口的风中,终于显出了一丝萧瑟之色,她关上窗,走向书桌时,顺手摸了摸墙头上的大草原海报。    
    “奥勒岗,应该不会这么冷吧?”她轻声独语。    
    “应该更冷。”我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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