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笑着拍了拍十三的肩膀,揶揄他道:“十三哥,你可不是对看戏没兴趣吧?记得上次你带我去京师绿营军营的路上,正遇到京城名角‘玉阑堂’返京,你逮着人家可没少罗嗦,还非得送人家玉佩什么的,弄得他腰都快点
折了还在谢你的厚爱呢。”
十三瞪了十四一眼,却笑了笑又说道:“那是受人所托。上次听戏时听二哥说喜欢‘玉阑堂’,又正好知道京师绿营军里有个叫‘陈贺’的副将的的老婆的远房堂兄跟‘玉阑堂’打小是邻居,就跟二哥说了。二哥听了特高兴
,就要我一定要把那块玉佩转送给他。说来也巧了,路上刚好遇到。我看那人也还文雅,也就跟他文雅了一番不是?”
本来太子看话题越扯越远,还正安然地抿着酒,没想到十三还是把这个烫手的芋头扔给了他。他深知,皇阿玛虽然也爱看戏,可大多都是陪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看的,而且常教训儿子们切不可耽于声色,更是对于那些包养伶
人作娈童的事情不能容忍。如今这家宴上众兄弟们七嘴八舌说得好似他耽于男色似的,怎能不让他心惊胆战?
他也看得出,如今他皇阿玛对他的态度远远不如多年以前了。难道真的是象索相被处死前秘密托人给他传出的纸条上说的那样,一山容不下多虎么?
太子放下酒杯,微微一笑。他并没有看向高高在上的皇阿玛,而是仍然面对着众兄弟们,说道:“十三弟误会了。我喜欢‘玉阑堂’,完全是因为①王师傅跟我引荐了他。师傅说,做学问,明世事,不一定只读圣贤。因为官
治的终究是民,所以也一定要去了解民在想什么。如今我们是四海一统的大国,而我们又是生长在深宫大院中的阿哥们,不可能象古时的圣君尧舜一样每日与民同作,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到民间体察详细的民情,所以不妨适当
结交
些耳目宽广的市井中人,从他们那里了解民情与风俗,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相信师傅的引荐,就见了‘玉阑堂’几面,感觉他术业有专攻,又为人正直,学识也不浅薄,又善于讲述游走各地时的市井所见,对我也是有些
启发
的,所以也算是敬他几分。不过三月前‘玉阑堂’到直隶去走场子,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那次看戏时说起他来,十三弟费心留意到军营里有人认识他,我就叫十三弟帮我给他带些礼物去。那‘玉阑堂’也是个性情耿直
清廉
的人,从不肯收无功之禄,给他银两财宝是绝对不会收的,所以只好托十三弟给他带了一块我宫里闲置的玉佩,希望他能痛快收下,以表心意。”
太子说完这一番话,没有一个阿哥再吭声了。此时的璇玑却在内心笑得要命:这一个个的,都忒会演戏了。且不论太子到底有没有断袖之好,光看他们刚才上演的那招“互丢热芋头”,就够她笑得在地上打滚了。可惜,如今
她的身份如若真做出那样的举动,怕是会应验古装剧里的那句老话:“来人,给我推出去斩了!”
康熙一直在意犹未尽地一个个打量着他那几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们,好似在看一场好戏。太子说完,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鼓起掌来,并且用言语肯定了太子的说法:
“好,胤礽有这份心,不枉朕多年对你的教育啊。”说着,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李德全,笑着问道:“这下面该演哪一出了?”
李德全楞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躬身回答道:“皇上,该上果品了。”说着,他拍了三下巴掌,早在侧殿等候的小太监们端着新鲜的果品依次走进了大殿,把一盘盘的鲜果摆放在了众位阿哥桌上。大家得的都是一样
的削好切成同样大小的水晶梨块。康熙招呼他的儿子们说:
“这梨是年前两广刚上贡来的,大家尝尝,很甜的。”说着,他从李德全手中接过一块用银叉叉着的梨块,笑盈盈地虚让了一下,便塞进了自己的口中,一边嚼,一边满意地点着头。
众阿哥看他们的皇阿玛已经用过了,也纷纷用筷子夹了梨块放入口中,同时对这梨的味道赞不绝口。
谁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八阿哥在梨块入口的那一瞬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囫囵嚼了几下便匆忙咽了下去。
①王师傅:此处指太子傅王掞。
踏雪记
家宴结束后,众阿哥告退,康熙回到西暖阁休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便指挥着大大小小的太监们收拾清扫。李德全和玉衡都在西暖阁里面伺候着,璇玑则被派到茶水间为皇帝准备解酒的蜂蜜绿茶。不一会儿,玉衡一掀帘子走
了进来。她径直走到小茶炉边坐下,笑着对璇玑说:“把奶茶准备上吧,皇上待会儿醒来肯定要进一碗加盐巴的奶茶。今儿是元日,要用皇上最喜欢的那只镂金龙凤呈祥青瓷碗。记得在盛奶茶之前一定要先用热水温一下。”
璇玑应了一声,立刻起身从东墙旁的黑漆百宝嵌兰竹图立柜里拿出了那只碗,放到小茶炉旁边的案几上备用。她还没来得及再坐下,茶水间的帘子“唰”地一声又被掀开了。一脸嘻笑的隋景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就向玉衡问道
:“今儿又是谁被‘捉鳖’了?”说着,一下就蹿了过去凑到玉衡身边蹲下,拉着她的袖子央求道:“玉衡姐,今儿我不在,谁被‘捉鳖’了?”
玉衡极力忍住笑,可还是“噗哧”笑了出来。她一指头点到隋景的脑门上嗔骂道:“什么‘捉鳖’不‘捉鳖’的!这话要是被皇上听到,还不扒了你的皮!”
隋景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才不会在皇上面前说呢。可皇上发明的这游戏着实好玩,跟我小时候玩的‘捉鳖’游戏一样的啊……好姐姐,先不要计较这个吧。今儿究竟是谁?”
“是八阿哥。”玉衡抿嘴一笑,轻轻说道。
“怎么会是他?八阿哥不是个人见人赞的阿哥么?我跟自己打赌来着,觉着这回不是大阿哥就是九阿哥,怎么会轮到八阿哥啊?”隋景的眼睛一亮,却闪出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色来。
“触到了皇上的霉头呗。”玉衡轻摇着头,回答道。
“是跟太子有关么?”隋景问道。看到那边玉衡点了点头,他又问道:“这回是怎么捉的?”
“白醋水晶梨。”
“正宗山西白醋?”
“嗯呐。”
“怎么做的?”
“在密封的陶罐里浸了一个时辰。”
“哇,够酸的。”隋景听了,一边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边摇头笑得前仰后合。
一旁的璇玑完全糊涂了。她疑惑地看向玉衡,玉衡却一手指向隋景,笑道:“让他跟你讲。”
隋景尽量收起了笑,对璇玑说道:“有年家宴的时候九阿哥跟十三阿哥吵架,皇上生气了,又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发火,就秘密吩咐我去做了一碟特殊的盐巴馅‘桂糖饽饽’送到了九阿哥桌上。御座上皇上一直夸‘桂糖饽饽
’好吃,其他阿哥也都点头称是,只有九阿哥吃得一肚子火却不敢撒。从那以后,咱乾清宫每逢元旦家宴,就有了个项目:谁不让皇上开心,咱就让他有苦说不出。你说是吧,玉衡姐?”
玉衡笑着点了点头。
璇玑听了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在这全大清最尊贵的宫殿里,竟然存在着这样幼稚的把戏!她不大敢相信,便问了一句:“这是皇上默许的?”
“可不是么?要不给我们一万个胆儿我们也不敢戏弄皇上的儿子们啊。”隋景笑着跟璇玑解释道。
“可是……都有谁被‘捉’过?”璇玑忍不住好奇。不知道胤禛有没有得到过这样特殊的对待呢。
“嗯……九阿哥最多,大阿哥、三阿哥、七阿哥、十阿哥。”
璇玑想象着那一个个吃了黄连却得把苦咽下去的阿哥们,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你们怎么知道每一回要‘捉’哪位阿哥呀?玉衡姑姑,今儿皇上可什么都没说啊。”
玉衡微笑着对璇玑解释道:“在皇上身边时间长了,他的一个眼神你就得能看懂。而且很多事情你也会慢慢明白。今儿给八阿哥上梨子的那个小太监叫‘平顺’,平日里跟隋景最好,也是皇上身边信得过的一个人儿。家宴的
时候,他一直站在角落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
“那,万一要是‘捉’错了,可怎么好啊?”璇玑还是担心地又问了一句。
“错了,要挨罚的……”隋景话只说了一半,停下来看了看玉衡,又转头来继续解释道:“要是会错了皇上的意,把东西送到了不该受罚的阿哥那里,就得回来吃双倍相同的东西。”
“所以,我们得相互照应着。比如平顺发现今儿家宴上皇上对八阿哥的话不高兴,在行动前他会先用眼神询问一下我。如果我也觉得是八阿哥,他便放心可以去行动了。若我觉得不是,他就惨了。那时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李谙达也参与其中么?”璇玑指的是李德全。
“李谙达从来不参与的。可若是弄错了,回来便是受他的罚了,呵呵。”玉衡轻笑了一下。
璇玑有点哭笑不得:原来,这样一个恶作剧还是经过详细分工、暗中协作才完成的啊?!
****************************************************************************************
三个人正说笑着,从外面又跑来一个小太监,只掀了帘子把头伸进来,小声对他们说了句:“皇上醒了,李谙达让你们准备一下赶紧去候着。”三个人立刻行动起来。玉衡和隋景往西暖阁去了,璇玑把奶茶盛入那只镂金龙凤
呈祥青瓷碗中,用一只黑漆盘子端到了西暖阁。
此时康熙刚小憩醒来,正倚在明黄色的绣龙山枕上,凝神地望着面前小桌几上整整齐齐的一摞折子。璇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奶茶放到小桌几上,正准备退下,康熙却问了一句:“外面可是下雪了?”
璇玑一直呆在茶水间里并不知道外面的天气如何。她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身后的隋景开口接话道:“皇上,奴才这就出去看看。”说着,就退出了西暖阁。不一会儿他回来禀道:“回皇上,外面的地已经白了,还正落着雪花
呢。”
“是么?方才朕就梦到了白茫茫的一片,好寂寥空旷的地方只有朕一人……那落雪的声音入到耳中却又像是有人在跟朕低语着什么似的……李德全,朕要出去走走。”
“皇上,”李德全躬着身子上前了一步,劝道:“天已晚了,又落了雪,恐天黑地滑会伤了龙体啊。”
康熙笑道:“元日里宫中张灯结彩的,哪儿来的黑啊?去,把朕的鹿皮靴子和那件锦狐皮大氅找出来,朕要出去踏雪。”
那边李德全对玉衡使了个眼色,玉衡连忙走了出去。璇玑也正准备一齐退下,却又被康熙叫住了:“丫头啊,来朕这儿多久了?”
“回皇上,来了差不多已经七个月了。”璇玑低着头小声回答。
“习惯了么?”
“回皇上,奴婢觉得一切都很好。”
“嗯,那就好。玉衡丫头和隋景都是极能干的,都是你的师傅,你要好好向他们学学。”
“是,奴婢谨遵皇上训导。”
“最近德主子可好?”康熙貌似不经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璇玑内心大大地吃了一惊。老爷子果然是对身边人的动向把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