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杂文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余杰杂文集- 第1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关于优孟

所谓“优孟”,其实就是依赖于面具生活的人。关于“优孟”的记载,很早就
出现在中国古代的各种典籍之中。“优孟”一词,最早是特指春秋战国时期楚庄王
身边的一个滑稽艺人。一代霸主楚庄王性情暴戾,很少有大臣敢于在他面前表达不
同的意见。有一次,楚庄王的一匹爱马病死了,他要以大夫之礼厚葬之。他知道大
臣们不会同意,便宣布:“有敢以马谏者,杀无赦!” 

众大臣噤若寒蝉。这时,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的优孟走进宫门,仰天大哭,如
丧考妣。楚庄王惊问其故,优孟回答说:“我听说大王的爱马死了,心里很伤心。
又听说大王准备以大夫的礼节来埋葬它,觉得实在是太简易了,我们应当用国王的
礼节来给它办丧事啊!” 

楚庄王没有想到优孟支持自己的举措,而且简直想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他心花
怒放挠行巳さ刈肺实溃骸澳闳衔獬≡崂窀迷蹒郯炷兀俊?
优孟建议说:“我们要用雕花玉石和名贵木材来做棺材,要让各国使者参与祭
祀活动,要盖一个大庙来纪念,还要挑选一个万户的大县来供奉香火。我相信,各
国听说此事之后,肯定会赞扬大王爱马胜过爱人的行动!” 

听到这里,楚庄王这才猛然惊醒,瞠目结舌。他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荒唐想法
。 
汉民族是一个非常早熟的民族,优孟的智慧就是这种早熟的体现。在优孟与楚
庄王的对话中,蕴含了多少语言学、修辞学、心理学、逻辑学的知识啊!这种早熟
的智慧,哪个民族比得上呢?这难道不是又一个能让我们自豪的“世界之最”吗?
然而,这个故事也从反面说明:从先秦时代开始,中国就进入了严酷的专制主义统
治。帝王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士大夫和老百姓却丧失了基本的言论自由。在
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没有任何可以互相沟通信息和意愿的渠道,即便在帝王与
高级官僚之间也是如此。于是,值此“非常时刻”,只好让本来只承担宫廷娱乐活
动的滑稽艺人来充当半个“谏官”的角色。同时,优孟也只能说“反话”而不能说
“正话”,而楚庄王也只能听“反话”而无不能“正话”──当交流只能以一种扭
曲的方式进行的时候,“正话反说”是一种多幺可怜的“聪明”啊! 

有了帝王,有了统治者,就有了他们迫切需要的、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
于是,“优孟”就越来越多。后来,人们推而广之地用“优孟”来指称宫廷里为帝
王提供日常娱乐服务的特殊阶层,“优孟”便由“这一个”变成了“这一类”。在
上古时代,与“优孟”含义相似的说法还有“倡优”、“优伶”、“伶倡”、“俳
优”等等。如《左传·襄公廿八年》中记载说:“且观优至于鱼里。”杜预注曰:
“优为俳优。”《管子·四称》中记载说:“昔者,无道之君进其谀优,繁其钟娱
,流于博塞,戏其工瞽,诛其良臣,敖其妇女,驰骋无度,戏谑笑语”,“国适有
患,则优倡、侏儒起而议国事矣,是驱国而损之也。”而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
中则分析说:“《列女传》云:‘夏桀既弃礼义,求倡优、侏儒、狎徒能为奇伟之
戏。’此汉人所记,或不足信。其可信者,则晋之优施、楚之优孟,皆在春秋之世
。”在中国的历代帝王及统治者中,许多人都宠幸优孟、酷爱戏剧,最为突出的有
汉武帝、唐明皇、后唐庄宗、宋徽宗、明武宗、乾隆、慈禧太后等人。唐明皇被当
作梨园始祖,他那美妙的霓裳舞曲是被安禄山的叛军打断的。后唐庄宗因宠幸优孟
而导致国亡身死,欧阳修在《五代伶官传序》中! 有过冷峻的评说。优孟以其独特
的方式参与着国家的政治生活。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每个皇帝都需要优孟来排解深宫中的寂寞与恐惧,优孟
阶层便成为冷酷森严的专制制度的“润滑剂”。随着西汉君主专制体制的建立和牢
固,优孟便开始在宫廷中“长袖善舞”。我们在《史记·滑稽列传》中可以看到许
多有趣的场景,昭示出帝王与优孟之间微妙的关系,正如学者闵定庆所指出的那样
:“俳优日夜近侍在帝王身旁,谐官浑臣调笑戏弄,悦愉天颜。帝王对俳优的宠幸
,是基于一种感官娱乐的偏嗜。宠幸成了人格的桎梏,导致了更深的心理焦虑,政
治信仰、宗教崇拜也因之失去了应有的神性。于是,介入帝王生活的俳优对于政治
的觊觎全赖于社会良心和政治直觉的导引。”(《俳优人格》)一般而言,在优孟
的身上并不存在所谓的“良心”,因为良心通常都与生存互相对立。为了生存而放
弃良心,是优孟们普遍的选择。“理直气壮”地说谎、“毫不脸红”地献媚,是优
孟们普遍的作为。在《汉书·东方朔传》中记载了这样一段汉武帝与东方朔之间有
趣的对话: 

上以朔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曰:“先生视朕如何主也?”朔对曰:“
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喻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
之右。非若如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
,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上乃大笑。 

在“朕即天下”的帝国之内,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汉文帝时,贾山在《至言
》中说:“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
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随着皇帝权力的膨胀,外廷的监察机构逐渐形同虚
设,优孟的话语空间也日渐蹇逼。他们只有让自己越来越“丑”,才能够博得皇帝
的一“笑”。而皇帝笑了,也就意味着优孟安全了。当然,也有少数的优孟还能在
一百句假话中夹杂一两句真话──即便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也没有必要为优孟的
“忠心耿耿”而感动,因为正如闵定庆所说:“政治制度之于俳优以娱乐为务的本
质特徵的规定,实际上舍弃了这个艺术群落的社会责任,一旦出现俳优讽谏乃至‘
台官不如伶官’的现象,只能说明政治流弊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俳优人
格》)因此,优孟的“表达自由”并不能否定“万马齐喑”的事实,优孟灵光乍现
的“勇敢”并不能掩盖专制制度下人们全面的奴化。在晚清恰好有一个非常生动的
例证──近人张江裁在《燕都名伶传》记载: 

刘杆三既以艺着,升平署总管招为供奉。一日,慈禧后命演《十八扯》,位?帝。
临入座,忽吊场曰:“汝看,吾为假皇帝,尚能坐,彼真皇帝日日侍立,又何
曾得坐耶?”缘慈禧与德宗结怨,待德宗极苛,每观剧,慈禧后坐堂中,而令德宗
侍立于侧,视同仆妾,故赶三为之鸣不平也。慈禧为掩众口,自是赐德宗坐焉。 
可怜的光绪皇帝要靠一个优孟的笑话才能得到慈禧赏赐的座位。从反面可以想
象慈禧的独裁到了怎样的程度,而慈禧周围的奴才的恐惧又到了怎样的程度。当“
不正常”的情形成为“正常”的情形的时候,一个王朝的衰亡就露出了徵兆。优孟
在王朝中的位置和作用,亦可判定王朝的发展趋势,可以说是“一粒沙里见世界”
也。 

优孟并非永远被禁锢于宫廷之中,它是一个处于“运动”状态的、不断扩展的
概念。当优孟从内廷走向朝堂的时候,“优孟人格”和“优孟思维”也就首先渗透
到了朝堂和官场之中。


官场的优孟化

从晚清到民国,政坛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高级官员们都十分热爱包括京
剧在内的各种戏剧,并且与诸多名角保持着密切而暧昧的私人关系。说他们“附庸
风雅”或者“热爱国学”,都不足以解释这个现象。在我看来,根本的原因在于:
官僚们发现优孟是跟自己最相似的一类人,自己的“治国、安邦、平天下”何尝又
不是在唱戏呢?况周颐在《眉庐丛话》中记载有“戏提调”一则:光绪朝,江西巡
抚德馨酷嗜声剧,优伶负盛名者,虽远道必罗致之。他的官署之中,除了忌辰之外
,没有一天不是笙歌沸腾的。新建县令汪以诚,有能吏的名声,专门负责安排衙门
里主办演出的事务,也就是民间所说的“戏提调”。官署中的大小公务,都委托其
他官员来操办。当时,江西人写了一幅对联讽刺说:“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
时买笑追欢,永夕永朝酣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
共销魂。”横批曰:“汪洋欲海”。联中之“四九旦”、“双麟双凤”皆是当时著
名演员的名字。此联巧妙地将汪以诚的名字镶嵌其中,却又浑然天成。汪以诚仅仅
是“游戏做官,认真做戏”的官场中的一个小小“戏提调”而已,他的上级以及上
级的上级,也在操劳着类似的“国家大事”。巡! 抚有巡抚的舞台,总督有总督的
舞台。由此推之,皇帝本人不也是一个“总戏提调”吗? 

汪康年在《汪穰卿笔记》中感叹说:“二十年前,余至京,谓人曰,京师之事
,可二言蔽之,曰:‘游戏做官,认真做戏。’不料逾二十年,尚如是,甚至做戏
者又做官,做官者又做戏也。”汪康年独具只眼,敏锐地发现了官场“做官”与“
做戏”之间奇妙的共同性。岂止汪氏所生活的二十年是如此,中国的上下五千年不
都是如此吗?在晚清以李宝嘉的《官场现形记》为代表的若干“谴责小说”中,在
今天以王跃文的《国画》为代表的“官场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几乎“同质
”的官场。中国的官场是一个高度“优孟化”的官场,在中国历代官员的人格构成
和文化资源中,“优孟”与“儒家”和“法家”三足鼎立。从吕不韦到诸葛亮,从
张居正到曾国藩,这些“出将入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几乎都是
身兼三者而有之。他们的演技并不比那些真正在戏台上表演的优孟差,甚至还达到
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王阳明不就能够从从容容地升堂杀人、退堂读书幺? 

儒林的优孟化

当官场“优孟化”之后,士大夫即“儒林”也迅速“优孟化”。因为官员本身
就是士大夫的一部份,官员的人格形态必将深刻地启示和引导那些即将走上仕途的
读书人。 

中国的士人传统与优孟传统一开始就同源同质,纠缠不清。中国文人的老祖宗
孔子非常厌恶优孟,他刚一掌权就拿优孟开刀、用杀优孟来为自己扬威。但是,极
具反讽意味的是,在孔老夫子自己的人格构成中,就投射下了挥之不去的优孟的阴
影。当孔子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列国之间周游的时候,他的人生目标还不是想当
一名帝王的“军师”?而他梦寐以求的“帝王师”的角色,在帝王本人的眼里,却
跟优孟没有根本的差别。因此,孔子孜孜以求的身份,居然是他最为不齿的优孟的
身份。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尴尬,两千多年来一直存在于孔子的徒子徒孙们身上。 
如果说中国文化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幺专制制度就是它那深深的树
根,而优孟人格就是这棵树上结出的一颗苦涩的果子。中国没有一个代代相传的贵
族阶层,其官僚不是通过世袭而产生;中国也没有�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