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8-维迪亚爵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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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8-维迪亚爵士的影子-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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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太太问道:“哪一位是西华啊?”    
    我向维迪亚提起这段插曲,我们大老远开车赴会,却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维迪亚说:“他跟我说过,他一看到你就觉得沮丧。”    
    “我无法想像,这又是为了什么。我从来不跟他提我的书。我只是听他讲自己的东西而已。”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子吧。”    
    “因为我只听不说?”    
    “不,因为他厌恨他自己。”


第三部:维迪亚爵士的影子举轻若重的西华(1)

    另外一段时期,西华搬进伦敦公爵阁地区一家书店楼上的大型公寓里。这种安排看来非常有格调,他置身各色各样的风云事件之中,尤其是公爵阁一带不拘小节的多元文化表现。我们则捉襟见肘地住在遥远而毫无生气的卡佛区,车程一个小时,越过伦敦才到得了。而今,我们两家已经是彼此居家晚宴上,不情愿却还是经常造访的宾客了。    
    第一次在他的公爵阁公寓晚餐时,我就注意到西华面前上了一道特殊的餐点:分量较大,菜色不同,看来较为可口。    
    我问道:“那是什么?”    
    西华伸出双臂,交合在餐盘前面,护着他的大餐。他的太太解释道:“西华只吃素食。”    
    某人说道:“可是,我看他那盘像鸡肉。”    
    “是鸡肉没错,”西华说,“鸡肉不像牛肉那么糟糕。”    
    我们的茄片夹肉里就合着牛肉,而我觉得,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垂涎着西华的特殊待遇。西华解释说,他自小就吃些特定的食物长大。我猜想,奈波尔家族一定把鸡肉当作一种蔬菜,因此也加深了我对维迪亚的了解,尤其是他在饮食方面的别扭怪癖。    
    另外一次做客西华家,饭后我帮忙清理善后,我将一些剩菜收进冰箱时,看见许多层层相叠的餐盒,上面还清楚地标注着:星期三午餐,星期三晚餐,星期四午餐等等。    
    我跟他太太说:“你真是有条有理啊。”当时,她在洗碗槽一边忙着。    
    “喔,那个啊,因为我星期二要出门。”    
    她进一步说明,只要她得离家出差,就会事先帮西华准备好餐点,她离家期间,他需要的所有餐点。食物都预先煮熟,菜色配料各自不同,只要热过就可以上桌了。西华不愿,或是不能烧菜给自己吃,因此,如此奶妈照料──或是,母亲呵护──就变成精心对应的解决方案。    
    她看我脸上泛出微笑,随即翻脸反应,说道:“维迪亚还不是不会做菜。他还不是让帕特从头到脚,侍候得妥妥帖帖地。”    
    那也是真的,与我的生活或大部分我认识的人的生活都有一段距离。奈波尔兄弟的生活究竟是组织完善得滴水不漏,还是因为他们都娶到任君摆布的太太?这一点,说明了太多太多千里达故乡老家的生活。当然,他们两个都给过度宠溺,结果,如果不说害得他们幼稚无能的话,只至少说让他们看来大不中用。    
    即使,有人要帮我煮饭,像奶妈一样照顾我,我还是会严加拒绝。撰写《蚊子海岸》的时候,为了保持身心平衡,写作进展如此稳定,我也变得迷信起来:我不要在生活里出现任何变化。我住在伦敦。每天中午,我上同一家餐馆午餐,点同样的餐,炸鱼条。我专注地冥思默想着我的故事里的言外之意,思索着我的人物。我深深以为,我周遭任何差池改变,都会扰乱我的叙述。    
    小说完稿的那个月份,1981年4月,我写信给维迪亚,他立即狂喜地回复,“那本小说听来非常了不起──正是那类你会发挥得非常好的主题。故事主轴既简单又吊人胃口:所有的好点子都该是这个样子。”    
    两年用功在一本书上,大功告成之际,那正是我最想听到的话。维迪亚可是再慷慨宽容不过的了。    
    “你的精力过人,叫人赞叹;你在写作上诸多的杰出成就,似乎让你更加精力充沛。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碰到你的著作和你的大名,而我也总是感到有荣焉。”    
    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我的朋友,持续为我加油打气。我乐于取悦他。他读过了这本新的小说。    
    他说:“这是一本大书。”    
    1978年,发生在盖亚那琼斯镇,人民庙堂公社成员集体自杀事件,西华和我都倍受震撼。在我而言,那是毕生所见最为毛骨悚然的惨案了。也是形式最为暴力与梦魇惊恐的偏执妄想。移居盖亚那的弥赛亚,吉姆·琼斯,在他的追随者之间,营造疯狂气氛,正是激活我构思《蚊子海岸》一书的人物,虽然,书里情节完全不同。西华也写了一本关于琼斯镇的书,《去向不知何处之旅》。他经常迂回提及他这段恐怖经历,因为,他在九百多具尸体尚未装袋搬移之前,就抵达了琼斯镇。他说自己从未曾见过如此不堪的场景。这段见闻令他丧志失神,让他封笔无言了好一阵子。写那本书的时候,他饱受近乎精神崩溃的煎熬。当时,我理解到,他之所以如此缺乏安全感,不是因为自负或虚荣或幼稚,而是因为某些相当基本的东西:他已经饮尽了高脚杯,而就在他准备扬首照杯之时,却发现恐惧潜伏在杯底,正如,我过去教过的一出戏里,一行可怕的台词:“我已饮尽,却看见蜘蛛。”    
    沮丧之下,西华行文越发虚浮累赘。派对扩大成“饮宴作乐”,演说加码为“正式致词”。可以直截了当地表达:“机械取代了劳工”的地方,他会写成:“机械已经颠覆了集体肌肉劳动的奴役状态。”    
    讲到千里达人的时候,他会说:“吾人有所体认,包裹着未曾言明的率直,我们在帝国制度之中,微不足道的状态。”这只不过是在虚张造作地说:“我们感到,我们在不列颠帝国里无足轻重。”


第三部:维迪亚爵士的影子举轻若重的西华(2)

    在事实突破了拼凑混成的表现手法之时,效果就显得庸俗乏味了,而他所尝试营造的风格,既不自然又徒劳无功。他也如实坦承。他说自己深感挫折。现在,他写的东西,形式都像在吹毛求疵。    
    “我整天坐在书桌前,”他告诉我,“我一事无成。我想写,可是,什么也写不出来。”    
    这可不是十年前慵懒的艺术家夸辞,而是种苦恼哀求。也是种忧惧。    
    “有时候,一直到下午5点,我什么事也做不成。有时候,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们身边没有别人,他不再嘲弄我,不再格格傻笑;他郑重严肃,他的样子看起来狼狈透顶:脸色苍白,浮肿,近乎狂乱,一手握着一杯酒,一手夹着香烟。    
    “我哥哥以为我懒。”    
    他的语音疲惫。他是个包袱沉重的男人,而今,我明白这绝对不是做戏。他似乎即将放弃,听天由命。1984年,甘地夫人遇刺身亡时,他专程飞到印度,写了篇愤怒追思的悼文。仿佛为了逃避他已经开了头,写书的严肃承诺,他文章写得更多更勤了:他写第三世界──否定这类地方的存在;写澳洲──厌恨那整个国家;写他自己和他的兄长──期盼着他的困惑可以理解,同时承认维迪亚可能是世上惟一了解他的人。    
    即使是最不费力的举手之劳,都会害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说:“我变得好累。”而他说话的语气,让我相信,他的健康一定很不对劲。我问维迪亚,有没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不过,他只是旧调重弹,活该西华自作自受。他讲话的时候,流露同情,却也爱莫能助,也不晓得如何补救。    
    真的,当你听一个三十九或四十的男人向你喊累,你不会想到他病了,只会猜他是不是工作过度,或是根本就在夸大其辞──夜里混得太晚了,玩得太疯了,他一定是疏于照顾自己。你绝对不会猜想,这人是不是病到垂危关头了。然而,西华却是如此。    
    当时,他的澳大利亚书正写到某个章节,正讲到一个名唤提萨的风趣的锡兰人,提萨跟他说起男性雄心在斯里兰卡可谓无用武之地。西华写下提萨的提问:“在你们岛上也一样吗?”然后,他就死了。    
    他的心脏一直衰弱。说明了所有他说过的话与做过的事,以及他所有的感觉。剥夺了他所有的气力;使得他疲惫瘫软。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不住喘气,大汗淋漓,为什么他每每吹嘘夸言,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他都举轻若重。    
    他瘫伏不治在桌上,还是被他的儿子发现的,就像三十三年前,西华发现自己的父亲逝世一样。    
    我写信给维迪亚,尽可能地婉约措词。他回信,写道:“我严重忧郁几达临床症状,于事无补的那一种。每日醒来之前,噩梦总会降临,或是攻击我。其实,我总是被这些噩梦给惊醒。”    
    而他在信上结尾写道:“真好,能够在此时此刻,握住你伸出的友谊双手。”    
    仿佛,我才是那个活了下来的手足。可是,维迪亚持续悼念,而当他写完《到达之谜》(The Enigma of Arrival)一书时,他题献给西华,他说这本书,“死亡就是主题。”


第三部:维迪亚爵士的影子重要作品

    维迪亚中年晚期的某个时刻,当他专注在某一本书上,闭门遁世,案牍劳形,他的笔迹因焦虑与专注,字体越写越小,在他描述手头上正在进行的作品时,他就会打断自己的话头说道:“这是重大作品。”他夸张地肯定,“重大”二字就非大写开头不可了。    
    过去,他曾经说过:“这本书很重要。”或是:“这是本大书。”一面抬眼望去,好像看到这些书就在空中盘桓,正如先知约瑟夫·史密斯凝视着天使莫罗尼手中,金光闪闪的摩门教金盘一样。好几次,维迪亚也曾经用同样的话语赞美过我:“《蚊子海岸》是本大书。”我的非洲主题小说都是些大书,它们甚至还是重要的书。不过,这些书都算不上杰作。《大河湾》才是部杰出作品。维迪亚就是这样子,他一再重复:“这本书意义重大。意义重大。”    
    他在挖苦自己吗?据我所知,他可没这个意思。他只要一提到自己的作品,语调间就流露出至高无上的尊崇。我从来没见过别人像他这样完全投入写作的。那就是他的身教。他的投入与信念,令我着迷,也鼓舞着我,于是,我追随着他,卑微地说出相当于“伟大的主,我该做些什么好事,才能成就永恒的生命呢?”的话,来求教于他。维迪亚对于写作的信念已经近乎神秘魔幻,因为文学创作是某种形态的祈祷,某种扰人不安的祷祝。他可不是那种跟读者平起平坐的作者,相反的,他是类似高僧宣教的作者。他也绝对不会违逆他的誓言:倘若他说某本书意义重大,他就是当真的。    
    维迪亚的写作多半像是文学皮影戏一样,充斥着质感僵硬的侧面剪影,各个都是经过他敏锐观察刻画的暗影,对维迪亚而言,阴影的意义似乎远高于投射或是形塑暗影的真人实物。他完成(虽然不是他首部出版的作品)的第一本小说,《米奎尔街》最后结束在一次戏剧性的离别,正如叙述者说的:“我离开了他们,所有的人,快步走向飞机,我不回头顾盼,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影子,像个手舞足蹈的侏儒跳跃在柏油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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