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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慧让自己微笑着,说:“我姓段,你就叫我段大姐吧。”
“好的好的。”朱先生说,“大姐喜欢上网?”
颖慧说:“我女儿在美国,她让我学上网,能在上边聊天。”
朱先生说:“你女儿在美国是留学还是工作?”
“是留学,她学工艺美术的。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搞计算机编程的,闲了也上网交些朋友。”
“我这是头一回见网友,挺好奇的。”
朱先生说:“这种事很普通的,我就经常见,平时里也没有这么方便的认识途径,网络提供了方便。”
颖慧说:“都是见女的吗?”
“大部分是的,就跟女网友都见男的一样。”朱先生说话时看颖慧一眼然后又看手里的茶杯,他更关注倒茶的小姐们。
段颖慧与其说生气还不如说有些难过,她知道朱先生没什么错,他愿意来,是因为他不相信要面对一个40多岁的女人。他坐在这里讲话,是因为他有礼貌和教养,段颖慧决定尽快结束会见。
朱先生的电话响了,“对不起。”他对段大姐说,然后听电话。“是我,啊!必须是现在吗?我这里有点私事,好吧!我尽快。”他关上电话,对段颖慧摊开双手,“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请大姐吃饭?”
颖慧说:“有事你就去忙,我今天也要忙些乱事呢。”
朱先生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请埋单。”
颖慧放弃了结账的打算,推推让让的更俗。
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颖慧的心情不怎么明朗,因为见面之前的那些想像,颖慧尤其不明朗,准确讲是非常伤感。她似乎是在这一天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老了”,真的老了?老了老了老了!
听到过一些小男人和老女人的故事,每一次听到都有些莫名的激动,她觉得故事里的女主角并不比自己出色,有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女人很丑,也没有钱和地位,却偏偏被一个30多岁的小伙子娶了,报纸上登了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说母子人们相信,说祖孙两个人也会相信,就是说夫妇人们不肯相信。如果不是报纸上讲了故事的全貌,人们也不会相信的。
当颖慧和朱先生相约时,她脑海里首先出现的是报纸上的那几幅老妻少夫的照片,应该说她并没有那么深入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这种年纪还没有老到那种地步,见见面又能怎么样?还说不好谁对谁不满意呢?再者说,谁又可以保证没有奇迹呢?
一切都这么结束了,结束的方式很礼节也很社交,但颖慧感受到的那种羞耻还是很强烈地冲击着,她甚至咒骂自己是坏女人,是那种为老不尊的骚女人。骂了一阵子之后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她觉得面对现实的最好方式是要继续上网,她希望自己由此能变得聪明些。
颖慧在提高自己的聊天水平,她开始学会等待,等待对方把自己介绍得详尽之后再决定怎么说话;段颖慧还学会看对方的网名,也就是所谓的昵称,她不去选择那些看上去很幼稚的名字,而是选择很有内涵的稳重的名字,比如说:中年看聊,40以下勿扰,和成熟女人聊……反正就是能表明自己年龄的那种人。
惟一让颖慧不满的是,她已经和两个网友见过面了,但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她很想和玉容讨教一下,但玉容为孩子的事焦头烂额的,连上网的事都忘记了。想和桂芝探讨一下,但桂芝骂人有一套,说起这些事还不如玉容有水平。更要命的是,桂芝是不是和人见过面了,这娘们儿提也不提,好像生怕再发生玉容中间截杀的事情。
第二个网友50多岁,是个做生意的,也自己有车,这个人对段颖慧有些热情,但段颖慧的热情却不怎么高。她觉得这个小老板和她熟悉的人们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没有兴致在同样的树上吊住。
小老板又约过颖慧几回,颖慧去了一回。这一回小老板请颖慧吃饭,挺斯文的地方,档次也不低。包房里有音乐,可以跳舞。席间老板请颖慧跳舞,就跳了。在这种环境跳舞,还是情调不一般的。
老头说:“你这个人挺有气质的,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厉害的。”
段颖慧说:“我厉害?我怎么会给你这种印象?”
老头说:“不是不是!我是说,是说你不好接近,冷美人儿。”
颖慧听得很高兴,但还是很惊诧的神情,“不会吧?我是老太婆啦!你这种评价用在我身上可有点糟踏啦。”
老头的手心出了一些汗,让女人不太舒服。
老头说:“不糟踏!我是实话实说。你年轻不年轻,但有气质。”
颖慧说:“嫂子就没气质?你娶她的时候没发现吗?”
老头说:“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年轻时大家都挺好的,我讲实话吧,如今谁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啊。”
颖慧说:“可也很无奈啊。”
两个人都笑了,坐回到餐桌前,老头说:“你也是看看这外边,我也是看看这外边,我没少接触过女人,不说你也猜得到。”
颖慧说:“猜得到,我那位也是见了小姑娘走不动。”
老板说:“我有过那一段,但现在觉得成熟的女人最好了。”
颖慧心里一直很高兴,笑着说:“男人有几个不喜欢年轻女人的?”
老板说:“女人和女人不一样,这个只有男人心里清楚。”
两个人又争论了一会,还是颖慧说年轻女人好,老板说成熟女人好,颖慧知道小老头是为了让她高兴,信与不信的反正心情不坏。
吃过饭小老头送颖慧回家,下车前在颖慧脸上亲了一口。颖慧轻轻推开小老头的脸,说:“别这样,再这样我们就无法交往啦。”
小老头说:“我真是没忍住,得罪得罪,不敢啦。”
颖慧下车前说:“有机会我也回请你。”
小老头连说好好好,等颖慧进了小区的大门才开走自己的车。
一个年轻,但人家不喜欢自己;一个年老,自己又不太喜欢。这样的反差让颖慧感慨不已。谁能想到找个情人搞点破鞋也同样麻烦。这人啊,一涉及上床的勾当就不是自己了。颖慧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没有什么好哭的,就是一个憋屈,就是一个上不来气儿。
回到家里看见杨子仪那副模样,心里更加不受用,真想找那个小老头放荡一回,至少人家不会是阳痿早泄吧?看那气质就不是善茬,在这方面一定有本事,都说秃头顶的人能干,这小老头的头发就是那种,大脑门油亮油亮的,黑夜里差不多可以当灯泡用。
颖慧想买一些书来读,挑来选去最后还是只能读那些时尚类的,买过几本世界名著,但看上几十页就眼皮发黏。电脑方面的书也只能看看最简单的,稍微专业性的就糊涂了。
杨子仪注意到女人的读书事件,心里有很奇怪的感觉。一方面他不相信一个老太婆可以读出女状元,另一方面更加有些敬畏。两种感觉混到一起,就生出更多的怨怒。按说这种内心感受大部分是来自那些女人,杨子仪有这种东西,全因为他的生活更像一个标准的家庭妇女,而且是那种有梦想但没能实现的家庭妇女。
正常情况下,段颖慧每天只能抽出一两个小时上网,其他时间就忙生意,晚上回到家里就觉得乏力又困倦,看书刚好当成催眠药了。往往灯也不想去关掉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准时就醒。醒过之后的段颖慧并不起床,她躺在床上开始想这一天要做的事情,也算是每日工作前的一种准备,然后还能睡个回笼觉,直到杨子仪做好早餐敲着门大声叫:“吃饭啦!老板!”
段颖慧这时候是真正地起床,吃饭时再分派一些事让杨子仪去干。
新的一天开始了,段颖慧重新振作精神。
第三部分(二)
崔志良知道自己无法和父母交代,索性就不回家。家里人知道人还活着,生气还是生气,担心还是担心,但至少用不着往尸体上去琢磨了。
崔志良遗传了父母的许多东西,身材不高但非常壮实,还生了很气派的连鬓胡子,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一个刚刚读大学的小男孩。
崔志良在网吧里的工作很忙但也很快乐,小伙子处理电脑的那些小毛病用不着犯愁,他利用更多的时间琢磨装机修理,还在网上下载了许多学习用的软件,崔志良开始庆幸自己被开除了,否则还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学习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比起那些花父母的钱读大学的同学,崔志良觉得自己更有价值。每次回学校看望同寝室的朋友,他的这种感觉会更真切,只有他可以用自己挣的钱请客吃饭,别人都不行。
说起理论上的东西,崔志良没有同学那么系统,但他的实际能力却比同学们更强。他们干瞪眼的问题,崔志良上手就可以解决,他采用的方法都是一些专家在实践中自己总结出来的,发表出来,崔志良就记住了,管用,比什么都强。至于理论,只要不是考试,真的没什么意思。对于崔志良来说,电脑毕竟不是人脑,它只接受是和不是,根本不管为什么是和为什么不是。你使用它,就是让它不停地显示出那个“是”“确定”“Yes”。
网吧的女老板并不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她只是看见开网吧可以赚钱。丈夫是工商局的处级干部,和文化市场部门的相关人员一那个,就是走一次后门,两者之间是相互都用得上,没有不帮忙的道理,用的电脑也比别人的便宜,都是买的那些没收查封的。
女老板有三十五六岁,她不上网聊天,她的热情是在网上和人打麻将,也只是偶尔打一打,叫杜米红的老板算得上有眼光的小生意人。说有眼光,是说杜米红看准了网吧,一干就是五年,等到国家开始整治,杜米红的网吧已经正规并且名气很响也很纯,她甚至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十几个网页,每个网页都有广告,仅仅这一项,每个月的收入就平衡了日常的所有开支。杜米红不懂,但她用人用得好,她的技术人员常年保持在五个以上,加上一些临时聘用的技术指导和大学生,米红的网吧其实就和一个计算机网络公司差不多。
说杜米红是小生意人,是说这个女人不那么喜欢干大事业,她的理论和一些老板差不多,“挣大钱挣小钱不重要,关键是要活得不累。”米红这样说,也真的就这样子,玩玩电脑麻将,去舞厅跳跳舞,还时不时去足球场看甲A,不管怎么着,你看不见她对自己的生意十分上心。
在杜米红手下干了一段时间后,崔志良越发觉得这里边有些发展,他必须显示出真正的才能,否则杜老板是不可能加薪更不可能像那五个人一样受重视,要知道,那五个人每周只是上两天班,平时只在家里的计算机上工作,白天就干自己的工作,真他妈的牛逼。也就是说,那五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是业余时间替米红工作的。
崔志良渴望那种样子,他相信自己迟早可以达到这个水平。
杜米红用人的眼光很准,她觉得这个男孩子有主意,想干什么从来不回头。这种人用得好,就是你最好的帮手。杜米红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