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明翰忙从旁边说道,“外甥女叫傅容容,今年十岁许。她父亲应该有派些人侍侯左右。”
郑传叙又问,“其他的呢?相貌?身高?”
官明翰无奈地摇了摇头,“外甥女从出生就一直跟她父母在泰城住着,我们从未见过。”
郑传叙思索了一阵,冲着侍从说,“叫他们从泰城来的火车开始查起。”转头又对官明翰说,“明翰兄不要担心,且坐下喝杯茶压压惊吧。”
官明翰还是一脸忧虑,却已经没有刚进门时那般焦急了。只是心里期盼着能早点找到容容。
丰原城的街道上,容容坐在一个行李箱子上。因为穿得是父亲给她准备的西式的洋服,头发也随意地垂在腰间。粉色的裙子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脏了,白色的皮鞋上也都是泥泞。下车时她跟三喜被人冲散了,父亲给她们准备的路上花的钱都在三喜那里,她只有随身带着的这个行李箱子。还是因为下车的时候三喜递给她的,说让她拿着这箱子不要放手。她没有放手,但是现在找不到三喜了。下车出站的时候,人很多,她也不知道谁是姥爷派来接她的,只能傻傻地在那里站了老半晌。又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人理她,她才一步一挪地离开。
妈妈,我该怎么办啊?容容发了一会儿呆,丰原的夜晚很冷。下午的时候,她就在街口看卖煎饼的大娘卖煎饼。那个大娘把面舀一勺到那个锅里,拿一个铁片刷平了,打上鸡蛋,不一会儿就香喷喷的了。抹上酱和葱花,一卷,就可以吃了。她从白天一直看到晚上,一直到街上所有的摊子都打烊了,她还是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大娘觉得她可怜,问她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她想了半天,三喜是奴才,不能算她的家人,于是摇了摇头。大娘又问她家在哪里,她好送她回家,她想家在泰城,大娘肯定是不能送她回家的,于是又摇头。她一直摇头。最后大概大娘当她不会说话,只是感慨了一声,给她了个煎饼就走了。
她在想,是不是把自己给丢了?以前从泰城的时候,正月十五去逛花灯会,妈妈就会说,仔细别走丢了。她想她现在一定是走丢了。拎起箱子,又慢慢走着。天很黑,时不时地有两声狗吠。可是她实在是不知道姥爷家在什么地方。妈妈,姥爷家在什么地方啊?
远处有汽车开过的声音。容容抬头,不过离得太远,跑过去也定然是追不到的。下午的时候她曾问过一些路人的。她问“官府在哪里?”路人都会很诡异地看一眼她的打扮,然后哧笑一声,当她是无聊的小孩不理会。
突然耳边传来了马蹄声,容容转过脸去。天很黑,趁着些微的星光,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黑色的西式骑装,端坐在马上。看到她后停下了马,目光有些惊异。
“你是谁?夜间宵禁不能随便走动不知道的吗?”他问,声音在宁静的黑夜里异常地响亮。
容容摇了摇头。
他从马上跳下来,“怎么不说话?”
容容白了他一眼,还是摇了摇头。那少年看她这个样子,也没答话,牵着缰绳跟在她后面走。马蹄的声音有些小了,不像刚才他立在马上那样清脆。
容容回过头去,“你怎么跟着我?”
少年咳嗽了一声,似乎在笑,“原来你会说话啊。”顿了顿,又说道,“你一个小女孩这么晚走在路上不安全。我陪你一起。”
容容哦了一声,有些局促。
他又问,“你要去哪里?”
容容唔唔地说,“我要去我姥爷家。”
“你姥爷家是什么地方?”
“官府。”
短暂的沉默。突然他大笑起来,“官府,你姥爷家怎么在官府?官府早都没了多少年了,现在是革命政府。”
她抬头,分辩道,“不是那个官府,是官家,不,是姓官的家里。我姥爷姓官。”刚分辩完,她才恍悟,原来下午的那些个人都当她要找那个官府。难怪会笑她。
他点了点头,“原来这样。上马,我知道你姥爷家在哪里。我带你去。”话音刚落,他已经轻巧地翻身上马,伸了手要拉她上马。
容容脑海中想着妈妈曾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迟迟不动。
“怎么,不信我?”他说。
容容心里斗争了半晌,他的声音好听,他的笑容好看。
手没有通过她的大脑就已经放到他的掌里。他拽了她一把,她身子才起来,他就已经一只手擒到她的腰上将她拦到身前坐定了。
容容觉得他的呼吸就在身后,暖暖的绕着他。回头看时,他已然一笑,然后嘱咐声,“坐稳,要走了。”
马跑起来了,风迎面吹来。她的长发丝丝飞扬,全糊在了他的脸上。他隐约闻着有玫瑰花的味道却不明了。
马蹄声嗒嗒的,容容觉得每一声都踏在了她的记忆里。
马只不过跑了一会儿,容容突然被光束晃了眼睛。前面有车开过来,停下。
身后的他拉了缰绳停下,静静地与对面的汽车对峙。
有军人打扮的人从车里下来,见到是他,忙行了军礼。“大少爷!”
他语气似是不紧不慢,手还搂在她的腰上。“是父亲让你们出来寻我的?”
那军官抬头拿眼睛斜了一眼容容,支吾了半天,只得说道,“大帅并不知道少爷出来,我们是奉命找一位傅小姐的。”
容容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惊奇,“你们找我?”
那军官先是一愣,然后面色转喜,“莫非这位小姐就是官家的表小姐?”
容容点了点头。
那少年已然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持起缰绳,“我带她去见父亲。”话音未落,马已经又跑起来。
容容觉得脸颊被风吹得生疼,只得扭了脖子,把头埋在他的前胸。他笑了起来,转而又问,“我叫郑炯,字明旭。我只知道你姓傅,名字可否告诉我呢?”
容容觉得他的声音近在耳旁,脸没来由地红了。好在是在夜里,不会有人看出来。只是声音低低地说,“我叫容容。”
第二章
新化二十五年。
泰州的天气异常地燥热。一辆汽车驶过午后平静的街道,开进了一栋豪华的别墅的大门,在前院中央稳稳停住。车门被上前的仆人打开,一位身着粉色丝绸旗袍的少女从上面款步下来。
容容走了两步略微皱眉,这六年,在外祖母的教导下,她一举一动都是仪态万方的样子。只是回头对身后跟上的傅家的老管家问道,“陈伯,怎么不先回家?”
陈管家连忙跟上,“老爷现在已经是总理了,家已经搬到这里了。若是大小姐住不惯,过两日可以搬去南郊的别院。”
容容点了点头,父亲如今已经晋为总理了。从外祖家的六年中,泰州似乎发生了许多事情。父亲在前年就续弦了,不过不是给二姨太太抬位,而是娶了在南方鼎鼎有名的陆家的小姐。也就是她的继母了。
前年父亲就拍了电报去丰原说是要她回泰州。姥爷听说父亲续弦,怕容容回来受欺负,没有答应。只是说姥姥身体弱,要留外孙女在身边。
今年父亲当上了内阁总理,亲自派了人去丰原接她回泰州来。姥爷也不好再留,只好由着去的人带她回来了。
容容其实明白,依着父亲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让她在“封建”家庭生活那么久。只是她确实喜欢呆在姥爷家。
“陈伯,让二燕拿着那些个礼物随我去给父亲请安好了。”二燕是在姥爷家侍侯她的丫鬟。因着她回来姥爷姥姥都不放心,就让二燕随着她来了泰州接着侍侯她。陈伯不妨以前倔强的大小姐如今这么礼数周全,先是有些愕然,随即又想到大小姐在丰原官家住了这么几年,自然不同往昔,忙应了。
容容给二燕使了个眼色,二燕拿了一只锦盒出来。容容接过递给陈管家,“陈伯,这是丰原特产的老山参,给您拿去补身。”
陈管家连忙摆手道,“不敢。”
容容只是硬放到他的手上,“陈伯这么些年在傅家也是不辞辛劳,这个是您应得的。”话音未落,已经起步向正门走去。
书房里,傅江白正拿着报纸看今天的时事。陆婉凝在一旁的椅子上握了一本刚从书库里找到的《宋词》看着。听到有人敲门,随即有人问道,“老爷,大小姐回来了。”傅江白抬头看了陆婉凝一眼,见陆婉凝未动,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于是冲着那门口说了句“让她进来。”
容容进屋便瞧见父亲正坐在大书桌的后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自己。于是上前低头,唤了一声“父亲!”
傅江白见她态度恭敬,心底妨如无味杂陈。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此是好还是不好。只低地问了句,“路上还好吗?”话一出口便觉得太过关切,又冷着声音道了句,“总算知道回来了?还当着你乐不思蜀了呢。”
容容还是低头未语,只是等着他接着还有什么话要说。
沉寂良久,也许陆婉凝实在觉得气氛太过诡异,站起身来,似嗔怪似的冲傅江白说,“哪儿有父亲对着刚回家的女儿如此说话的。”转而起步上前拉了容容的手说,“你就是容容吧?”
容容抬头看见面前的笑脸,白皙的皮肤上两只玲珑大眼,目光流动。心里想道原来父亲续弦的这位继母如此年轻,竟然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觉得尴尬。
傅江白看了眼另外二人,依旧是冷着的声音,“这个是你继母。”
容容憋了半天,只叫道,“大太太。”
傅江白刚想发作,却不料陆婉凝已经笑出声来,“怎么这么叫?瞧着生分了许多。其实我年纪也长你不过十岁,你若是不介意,日后唤我一声婉姨便可。”
容容心底里开始喜欢这个继母,至少觉得她比二姨太太好许多。嘴角扯了微笑,点了点头,“婉姨。”
陆婉凝笑着拉了容容的手往边上坐下,“别理你父亲。瞧着他这会儿子跟你凶,你没回来之前他不知道打电话问了多少遍门房你的车什么时候到。”
容容没料到父亲会这样,印象中他一直对自己是极严厉的,只是睁大了眼却没有敢表示疑问。
傅江白无奈地看了陆婉凝一眼,没有说话,扭头看见二燕还抱着许多礼品盒子站在门口。“你是干什么的?”
容容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父亲,这是二燕,是服侍我的丫鬟。”傅江白挑了挑眉毛,“怎么可以把你外祖父家的丫鬟带回来使?”
“因为她服侍惯了的,想着回来一时肯定不习惯换别人。”容容低头答道。
陆婉凝早已上前走去书桌旁,“瞧你,就会大脾气吓人。女儿不过是带个丫鬟回来,值得这么大脾气吗?我不是照例那么多陪嫁过来的丫头呢吗?”
容容也赶忙从二燕的手上拿过了几个礼盒,上前放到书桌上。“这是舅父和表哥给父亲的礼物。”随即又拿了一个精致的礼品盒,“这是我给父亲准备的礼物。”陆婉凝忙接了过去,打开,叹道,“好精致的怀表。”
傅江白扭头看向那怀表,哼了一声,随即看到表上密密镶着许多钻石。问道,“你哪里来那么多钱买这东西?怎么在别人家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买东西?”
容容只得答道,“十二岁生辰时姥爷将一百户农庄过给我当生日礼物。所以那一百户农庄每年的收入都是我的,花的也是自己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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