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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踞在厕所中,一面应着自然的要求,一面想起前两天B君向我所说的南洋的风俗谈来—B君哟!我在这种地方追念起你来,你恕我的这个大大的失礼了罢!
B君说:南洋地方大小便所,都是立在河边,放出的大小便听着流水冲去,日本人的便房叫“河屋”(knwaya),这正是日本民族南来的一个证明。
厕所中有许多狠裹的壁画,这是日本全国厕所中的通有现象。善于保存壁画的日本史学家哟!这种极无名的恋爱艺术家的表现艺术,于民族风俗史上,也大有保存的必要呢!
无端中又得出一个恋爱的定义来:
“恋爱者何?是一种自然的要求,如像大小便一般,不得不逼人去走肮脏的所在者也。‘’
笑话!笑话!在这壁画蔚然的“艺术之宫”再沉吟得一会儿的时候,渡船怕又要开了呢!
今津是在系岛郡上。系岛原来不是海岛,是与陆地相连。渡船在海湾中过渡,海水异常清澈,好像是西子湖水一样。因为没有带张地图来,上了岸后,竟把地方走错。问了多少卞人,走了多少枉路,我才走到了今津。今津村上也怕有两三了’户人家,我在村中旋来旋去,只想朝外海边走,却只在村中主‘盘旋。最后走到一家卖花邮片的铺店门口,我便买了几张今汁史迹的花邮片,有一张是“胜福寺的蟠龙松”,有一张是“元寇歼灭碑”,有一张就是“元寇防垒”了。我见了元寇防垒配绘片,我不禁大失所望。啊!这就是“护国的大堤元寇防垒’了吗?一条乱杂的矮矮石堤在我国乡村中沟道两旁随处都可幼寻出。纵使有真正的利林克龙走来,站在这种大堤上,恐怕也吼不出甚么激越的诗调来了。
店主人为我指示胜福寺的所在,近在店旁,叫我去看蟠龙松。
蟠龙松是几百年前的古物,今年正月间日本政府有指定为天然纪念物的消息。关于此树,有一浪漫谛克的口碑流传。说是六百年前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1} }‘aUG}1)来在九州的时候,仰慕胜福寺开山临济宗大觉禅师盛名,亲来拜访。禅师旁乃有一窈窈的掸娟侍坐。尊氏大惊。怒骂禅师品性恶劣。禅师自若,而美人惭愤,跳人庭前池水中,化为大蛇,蟠松而逝。
外史氏日:迂哉!迂哉!足利尊氏也!不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迂哉!迂哉!侍侧之美人也!不知种种声闻,都如泡影。
这种无稽的传说,总觉有种葱笼的诗意,引人人魔,但是我守着皎皎的太阳当头,护国的大堤还不曾到眼,午后两点钟起还有检眼实习,我没有在梦境中低回的余暇。
我谢了店主人的殷勤,出村又穿过一带松原,我终竟走到我最后的目的地点。松林外沿海一带沙堤,上有乱石狼藉,我把绘片中的光景同实物比较,我才知道就是所谓“护国的大堤”!冤哉!冤哉!浪漫谛克的鹜远性之误人也!但是周遭的自然风物倒还足以偿我这半日的足劳。我坐在乱石上,在防垒绘片背面写了一段印象记来。
—堤长不过百丈。堤上狼藉些极不规则的乱石,大者如人胸廓,小者如人头者。中段自沙中露出之石垣,最高处仅及股臀关节。为海湾,堤后为松林,有小鸟在松林中啼叫。海风清爽。右手有高峰突起如狮头,树木甚苍翠。海湾中水色青碧,微有涟漪,志贺岛横陈在北,海中道一带白色沙岸,了然可见。西北亦有两小岛,不知名。海湾左右有岩岸环抱,右岸平削如屏,左有峰峦起伏。正北湾口,海雾澡漾,中有帆影,外海不可见。天际一片灰色的暗云,其上又有一片白色卷层云,又其上天青如海。
太阳当头,已是正午时候。
堤前沙岸,浅草衰黄。有长椭小场在日光中飞绕,无力。
茅屋几椽,已颓纪,疑是渔人藏舟之处。
—邮片已写满了,在那平如明镜的海上,元舰四千艘,尧元军十万余人,竟会于一夜之间,突然为暴风所淹没,不可抗的终是自然之伟力了。我又想到了杜牧之咏“赤壁”的一诗。。’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在堤前沉吟了一回,又想于无意中或者也可以寻得一枝江沙的折戟,折戟虽没有,倒寻到了一个雪白的大椎骨,左右两横突起,开张如蝶翅,上关节突起前面又无肋骨关节面,我分定它是牛脊的腰椎骨。这是个绝好的纪游纪念品了,或者便是元军载来的水牛残骨,也说不定。我把来包在书包里面,又想去登上那右手的狮头峰。
抓头峰余势,当狮体之尾能上有一段平坦高原,上有一碑,碑题“元寇歼灭之处”五字。碑前有纪名铜柱,上题“大正四年十一月建”。碑下有石栏环绕,周围有几处竹栏,各围浅松一株是些贵族华族的纪游品。坐石栏上四望,三面均被海水湾环,只有防垒后松原的一带低地几于与水面齐平,此地在千年之前,当然是绝立的孤岛,系岛郡之名可以推见。所谓护国的大堤,或者便是防水的水堤,也是不能说定。转人碑后,碑后亦有“大正四年十一月建”等字样。
舍碑,向山脊行去,山路高低不平,渐登,气渐促,喉嗓渴不可耐,失悔来时不曾买些橘子。登山决不是件乐事,以为怕要到峰顶了,山路一转,峰顶依然还在上头。如此屡受欺骗,亦只得鼓舞余勇而登,热,汗流,渴,气促,心搏亢进,筋力疲劳,好像得了心脏病的一样。山外的风物再也莫有余暇盼恋。遇山樵数人,新伐的樵木放出一种浓重的木香。将至绝顶,有小小一座神社,壁上挂着许多还愿的画马。纪游者的芳名,题满外壁。在神社前坐息。勇猛的心脏,几乎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心气渐渐平复了,我又才走上狮子头去。狮头临海,古松森森,秃石累累,俯瞰海湾,青如螺黛。有渔舟一只。长仅尺许,有两人在舟中垂钓。唐人太上隐者有《答人》一诗。“偶来松下坐,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他这第一句,我实际办到了:第三句,我也实际办到了,因为我是没有带表来的。但是我的漱惰工夫,却还没有到高枕无忧忘年忘命的程度。我午后二时起,还有二点钟的检眼实习是不能不出席的,我看见日脚偏西,就使有现存的石头可枕,我的脚也不肯唯唯听命了。
我正站立起来,打算要走,突然前面垂岩下腾出一种欢呼,使我大吃一惊。上来的是两个劳动者。他们从我身旁擦身过时,我的心脏还兀兀地在跳。我又起了一种好奇心,决意从那两个劳动者登上的来路走下山去。路极险隘,攀援树枝而下,路尽处,才又折到来时所过的神社面前,两个工人已经在那儿休息着了。此次怕他们也不免吃了一惊罢?一人向我乞火,我把火柴给了他。啊,这两个工人,假使是两位处子的时候呀,这不是段绝好的佳话吗?就好像卢梭在安奴西山中与雅丽、格拉芬里德两少女邂逅相遇,就好像郑交甫在江干遇着江妃,那岂不是不枉了我今日的此行了吗?……
古人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其实我从登山的经验上看来,倒是从恶如登,从善如崩了。我此处所谓善恶,不消说是以心境的快不快为标准。人不是那么容易为恶的,受尽种种良心上的制裁,做出一种恶事,心里所受的不快,怕与登山时的苦楚无甚增减。偶尔做出一件善事,心里所生的快感,也怕和这下山时的快感无甚损益。
上山时那么困苦,几乎如像害了一场大病,一到下山,就好像在滑冰的一样,周围的景色应接不暇,来时的道路亦了纽指掌,飞,飞,飞,我身轻如鸟,听凭山道的倾斜,把我滑不山来,真是舒服,真是舒服,只可惜喉嗓终是有几分渴意。
取捷径趋向渡头,渡船又已开了。在渡头近旁小店中,买了一瓶荷兰水。啊,甘露!甘露!瞥眼看见店内的挂钟,已经是午后二时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早知道这样,我又何苦那么着忙呢?恨不曾往胜福寺内凭吊蝉娟之魂,恨不曾在狮子山巅高枕石头一睡!
坐店的是一位不满二十的女子,B君—又是B君,B君哟!你恕我不客气,滥引你的雅言了!你说:“只要是处子,便是位美人。”不消说这位坐店的也是美人了。我又向她买了十钱的饼干,她称的分两,分外足实呢!我说:十钱的饼于真是不少!她微微地向着我笑。
有匹黑花的白狮子狗儿坐在街心看我吃饼于,好像很有几分垂涎的意思。我便投了一个给它,它才兀的惊立起来,哼地向我恨了两声走了。它怕把那个饼干当成了小石子罢?这位狮子狗儿,我佩服它有些道德家的气质。打起金字招牌的道德家者流,突然看见赤裸裸地纯真无饰的艺术品时,有不反射地唁唁狂吠的吗?对不住!对不住!天下的道德家哟!天下的狮子狗儿哟!恕罪,恕罪!
午后的海水,又是一般气象了。好像圆熟了的艺术家的作品,激越的动摇,烘腾的气势虽然没有,但总有一种沉静的诗情荡漾在上面。潮水渐渐消退了。渡船将要到岸时,突然搁起浅来。此时对面又开出一只渡船,船椽上坐着两个女子,流的是最新流行的“七三分,,头,一个披着白色的毛织披肩,一个的是狐皮。她们本是背我坐着的,紧相依傍。她们看见我们的坐船搁浅,都偏过头来。我的视线同她们视面相值。啊,这真是郑交甫遇着江妃,卢梭遇着稚丽、洛拉芬里德了!要是她们的船搁了浅的时候,我定要跳下水去,就如像卢梭涉水至膝,替雅洛二姑娘牵马渡溪的一样,把她们的坐船推动起走。是夕阳光线的作用吗?还是她们看破了我的隐意呢?她们的眼眸中总觉得有几分羞涩的意思。我真羡慕卢梭!他真幸福!他替雅格二姑娘牵马渡溪之后,被二女殷勤招待,骑在格姑娘马后,紧抱着她,同到初奴别邸燕欢一日。他在花园中攀树折樱桃投向她们,她们又反把丫枝投向树上去打他。他在雅姑娘手上亲了一吻,雅姑娘也莫有发气,啊,幸福的卢梭呀!……
船动了!不要再空咽馋涎了罢!
浪漫谛克的梦游患者哟!淡淡的月轮在空中发笑了!
十一年二月十日
[许地山] 忆卢沟桥
记得离北平以前,最后到卢沟桥,是在二十二年的春天。我与同事刘兆蕙先生在一个清早由广安门顺着大道步行,}:大井村,已是十点多钟。参拜了义井庵的千手观音,就在大悲阁外少憩。那菩萨像有三丈多高,是金铜铸成的,体相还好不过屋宇倾颓,香烟零落,也许是因为求愿的人们发生了求? 。赔本求子丧妻的事情吧。这次的出游本是为访求另一尊铜佛而’来的。我听见从宛平城来的人告诉我那城附近有所古庙场了其中许多金铜佛像,年代都是很古的。为知识上的兴趣,不铃不去采访一下。大井村的千手观音是有著录的,所以也顺便透看看。
出大井村,在官道上,巍然立着一座牌坊,是乾隆四十拜建的。坊东面额书“经环同轨”,西面是“荡平归极”。建坊创-原意不得而知,将来能够用来做凯旋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