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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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9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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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A53221在前面三十米处“嘎”地一声停下了。车门打开了,一颗蓬散得像著名导演张纪中的大头探出来,“喂,解放军,快点!” 
  我乐了,地方上的同志就是幽默,愣是把书面语当成口头语用。成都人也是这样,见了当兵的不叫“当兵的”,叫“军人”,愣是要把书面语当成口头语用,显得他们有学问。 
  我爬上驾驶室,坐在靠右边的位置。车里两个司机,喊话的那个满脸大胡子(我偷偷地叫他“张纪中”),开车的那个瘦条脸。“张纪中”话挺多,先问我是哪个部队的,又问我是哪里人,当了几年兵,有没有女朋友。像得了话痨。我就挑一些不敏感的话题简略地回答,有些涉及军事秘密的就直接跳过。“张纪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张纪中”讲了很多青藏线上的故事,他还说:十个司机九个花,还有一个不着家;十个司机九个嫖,还有一个在坐牢…… 
  我脸一红,平常跟战友们呆一块儿,一说起女人,个个都是又向往又无知,哪个兵的女同学来封信,里面不咸不淡的几句话,都足够传遍全连了。就算老黄的下三路玩笑,其实也只是蜻蜓点水。连长骂我们,咱们通信连的兵,见到老母猪都双眼皮儿!后来我离开部队到地方打工,碰到年轻女人,人家要跟我说话,我总是先用脸红一阵作为回话的序幕。不熟悉的女人说这年头会脸红的男人可是稀有动物,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柳下惠。 
  格老子的,莫乱说。开着车的瘦司机打断了“张纪中”的话。老子实话实说,啥子乱说?“张纪中”不乐意了,冲着瘦司机开始抱怨。他们之间讲的是“川普”,我乐得听他们两个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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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在一家“四川饭馆”停了下来。饭馆其实都是些路边小店,刷着灰白的石灰浆,一般只有一层,大一点的,比如“四川饭馆”,是两层。 
  走,进去喝酒!“张纪中”不由分说,扯着我就往“四川饭馆”走。下得车来,就显出我和“张纪中”的差距来了,他足足比我高了一头,身材大了不止一号。北方兵喜欢骂我们四川兵“川耗子”,意思是说我们个子太矮小,可一样的水土咋就养出了“张纪中”这样的壮汉来,我搞不懂。我当然也是四川人,虽然我没跟“张纪中”说我也是四川人,但对于“四川”二字从骨子里是有感情的,于是顺水推舟,进了“四川饭馆”。我相信“张纪中”也听不出我的口音来,干我们这行的,首先就得消灭乡音。我量他们也听不出我的籍贯来。老黄那鸟人,普通话就差了些,随便说一句话,都能揪出“川普”的小尾巴来。 
  老乡,这边坐。一个小模小样的女孩,操着“川普”出来招呼。做,做啥子“做”?“张纪中”一巴掌拍过去,拍到女孩的屁股上。女孩瞪了他一眼。老乡老乡,背后一枪。“张纪中”嘻嘻笑着,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想死,她说。“张纪中”没事儿似的扯着我坐下来。 
  吃啥子嘛?女孩拿着本子和笔,用四川话问。她的普通话和四川话可以自动切换,且切换过程非常熟稔,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让我佩服。 
  先来盘“迟来的爱”,再来半斤“相亲相爱”,还有啥子“甜言蜜语”、“走遍天涯”、“展翅高飞”……都要。“张纪中”说。 
  喝点儿啥嘛?女孩又问。女孩顺手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又冲我笑了笑。茶里漂着两朵茉莉花。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嘛。“张纪中”又说。 
  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说,那个师傅怎么没进来? 
  他呀,早到楼上去“向往和平”去了。“张纪中”笑了起来。 
  什么?我还是听不明白。像黑社会堂口使用的暗语,我这种走白道的人怎么听得懂呢? 
  “张纪中”笑歪了嘴,走,我带你上去见识一下。“张纪中”一手揽过女孩的腰,一手拉着我往楼上去。 
  我猜出不是什么好事儿,用力一挣,坐回桌边。 
  “张纪中”哈哈一笑,没勉强我,和女孩上楼了。不一会儿,楼上传来“张纪中”特有的大笑声。 
  菜很快端上来了,每上一个菜,我都要问一下菜名,这下我搞懂了,原来所谓“迟来的爱”是泡菜,“甜言蜜语”是卤舌头,“走遍天涯”是鸡爪,“展翅高飞”是鸡翅,“黄龙缠腰”是豆腐干,“星星点灯”是炒莴笋丁。而那个“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则是青稞酒。四川人民有学问,我不服气不行。 
  那“向往和平”是啥?我一直没等到这盘菜。 
  那是……上菜的女服务员脸一红,欲言又止。 
  “向往和平”啊,哈哈哈!这时,“张纪中”和瘦司机一前一后下楼来,“张纪中”双手做了个揉搓的动作,说,女人身上有两只鸽子,玩鸽子就是“向往和平”嘛。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说,我有事我先走了。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四川饭馆”的大门。 
  喂喂喂,解放军解放军……“张纪中”在里面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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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门来,我才觉得饿。刚才一直等“张纪中”他们下楼来,我没好意思先吃。等着人,也没觉得饿。 
  旁边有一家“陕西面馆”,比“四川饭馆”小了不少。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让我走过去的原因是“陕西面馆”门口站着一个好看的女人。那女人白衣白裤,静静地望着青藏线,好像在等什么人。她的头发在山风中飘荡,遮住了她的面孔。虽然山里冷,但毕竟是夏天了,女人身上没穿多少衣裳,标准的丰乳肥臀的身材。她的安静与“四川饭馆”的喧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下子打动了我。于是我走了过去。 
  来啦。女人说。她用手掠起遮住面孔的散发。阳光像追光灯样打在她的脸上,眉目开阔,五官端正。 
  进来坐。女人又说。 
  我心头一动。她的语调太平淡太自然了,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几个世纪,而今天只不过是一次不经意间的重逢。与“四川饭馆”的小妹人来疯的夸张完全不同。 
  想吃啥,嫂子给你做去。女人俯下头来问我。 
  我很少碰到自称“嫂子”的服务员。我后来在南方做事也没碰到过自称“嫂子”的服务员,通常在叫服务员时我是叫“小姐”、“小妹”,嫌“小姐”、“小妹”不中听时则入乡随俗地叫成了“靓女”。 
  我一抬头,那张五官端正眉目开阔的脸近在咫尺。 
  我一低头,看到了一截葱白似的脖子。 
  再一低头,脖子之下,则是凸起的曲线。 
  我闭上眼,说,来个牛肉拉面吧。 
  女人莞尔一笑,离开了桌子。 
  我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一会儿,又有女人的歌声传出:要知人的心/就得一窑金/方方四十里/能深尽管深。 
  女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听不真切。 
  这时,厨房的门帘掀开,女人用托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了。 
  趁热,快些。女人放下碗,说。 
  有油泼辣子,有醋,自个儿加。女人又说。 
  然后,她就坐到了一边儿去。 
  被人注视着,我有些不自在。我一直不习惯在别人的注视下吃饭,在我看来,进食或者房事,都是需要隐蔽进行的,因为无论是人还是凶猛的动物,在这时受到攻击是没有什么防备能力的。 
  女人一笑,转过脸去,不再看我。 
  于是我开始稀里哗啦地吃面条。 
  面条很筋道,火候也刚好,尤其是加了油泼辣子,吃起来很爽口。我想我已经几个月没吃到这样对口的饭食了。部队“上山”以来,要么是吃半生不熟的米饭和死面馒头,要么是啃石头一样冷硬的压缩饼干,要么就是嚼没有任何营养的方便面。满满一大碗面,被我全部吃光了,我甚至扳斜了碗,把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女人这时转过脸来,说,吃好了? 
  我说,吃好了。吃相难看,让你见笑了。我又说。 
  男人嘛,能吃才能干。女人的眸子里笑意盈盈,没笑也像是在笑。 
  我说,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面了,真想天天能吃到。我说的是真话,我们特种作业队炊事班那帮老爷,饭做不好,脾气还贼大,谁也不能提意见,上校队长都拿他们没办法。 
  啥时候想吃了,就来,嫂子给你做去。女人说。 
  我说,我就住在前边道班工区里,改天我再来。 
  我走出去后,女人站在门口。 
  青A53221也从“四川饭馆”旁开走,直接奔拉萨方向去了。我知道,翻过唐古拉山口,他们就将进入我从没到过的西藏那曲境内了。车上除了“张纪中”和瘦司机,还多了一个女人。我则与“张纪中”们反方向而去。我回过头,女人的剪影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山风拂动她的衣衫,似一朵白花迎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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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里一束车灯从身后扫来,我让在路边。马上就快到了,我不想再搭便车。 
  车却“吱”地一声停在身后。我心想在青藏线上跑的司机良心好得真是没得说。 
  “快点上车!”响起的声音却是老黄。 
  我愣了一下。 
  “你跑到哪儿去了,电台出问题了,赶快解决。”老黄以不容置疑的语调命令我。 
  我强忍心头的不快,谁让我是台长呢,电台有问题当然得我解决。 
  不是电台有问题,是电台车有问题,无法发动,不能给电台供电,导致电台不能正常工作。 
  我带着两个兵把备用发电机搬下来,接上导线,然后开始发电。也许是因为海拔高,空气稀薄,拉绳式发电机不肯工作,“吭哧吭哧”半天也发动不起来。 
  老黄背着手斥责我,你干什么吃的,连发电机都发动不了? 
  我火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试试,我操! 
  我们三个人都拉得呼哧呼哧直喘,发电机始终没反应。联络时间已经到了,估计其他电台已经在十万火急地呼叫我们了。怎么办怎么办?老黄也慌了神。 
  去野战医院发报。我当机立断。野战医院在道班工区北边,唐古拉山外的沱沱河,离我们将近一百公里,两个小时内能赶到,电报可以在下一次联络时间发出。 
  可是,车呢?我们的电台车是没用的了,而作业队里的几台运输车还没回来。于是我说,黄排长,刚才你坐的是谁的车,我们就用刚才那辆车吧。老黄就去找了。可是那辆车就在我们忙活那阵,又出去了。我提议直接去找上校队长,借他的越野吉普车用。老黄说,等等吧,还是等运输车回来再说吧。 
  等个屁!我说。说完我就跑到道班工区的矮房子去了。特种作业队的几个领导,就住在道班工区腾出来的空房子里。几个领导刚从工地回来,正准备吃饭,小桌子上摆了几样菜,一瓶青稞酒。我心说真他妈腐败,我们连生米饭死面馒头都没得吃,你们他*的倒喝酒吃肉。 
  我把借车的事儿一说,队长沉吟了一下。我以为他一沉吟就没戏了,毕竟人家是后勤部部长,副师级干部,哪能要啥给啥。谁知老家伙立刻让人叫来了他的专职司机,一个老志愿兵,让他开车送我去野战医院。 
  队长说,电台的同志赶时间,车开快点儿,一定要按时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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