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24-味觉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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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4-味觉森林-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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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无情未必真豪杰,爱甜如何不丈夫。兵荒马乱,巧克力沉寂多年。过完了米面油糖都凭票的日子,开始有了名为“巧克力冰棒”的褐色坚实冰块,然后有了吃着像加了糖的泡沫塑料般的巧克力板,然后有了粗硬如洗碗海绵的巧克力蛋糕面包。再往后,忽如一夜春风来,遍地都是巧克力。    
    记忆中真正有巧克力味道的国产巧克力,是叫“麦丽素”的巧克力豆。外面是薄薄一层,真正入口不用咀嚼便会融化,里面是威化饼一样的酥甜芳心。虽然这个牌子今天看起来很土很怪异,像某间县城药厂生产的抗生素,那时的我和同龄人们却发疯一般地热爱着它,一包可以在半节课内吃完。常是两个三个地塞满一大嘴,非此不过瘾。稍后出现了另一在当时绝对牛皮烘烘的巧克力品牌——金帝,包装金碧辉煌且不说,更十分专业地有了奶油巧克力和黑巧克力之分。可惜中学生囊中羞涩,只能经过商店里看一眼柜台里层叠的明黄金砖。所幸当时祖父母在广州,常捎些外国巧克力来:雀巢最大板嵌果仁葡萄干的巧克力,一天只掰两小片,细细地嚼榛子仁的香,葡萄干的甜;瑞士莲(Lindt)的薄荷薄片黑巧克力薄片,放进嘴里一动不敢动,生怕化得快了。吃过了连银光闪烁的锡纸都舍不得丢,一张张夹在书里当银票般宝贝。只是看看流光溢彩的包装纸,嘴里也有甜味。糖盒留着做百宝箱:一对蝴蝶型的发夹,一串玻璃珠子的项链,一张暗恋的男生送的贺年卡,几张外国花鸟邮票,数枚雨花石。美丽的巧克力是童年和少年时期最早的奢侈。    
    印象极深的是花街巧克力(QualityStreet),英国产,紫白二色铁盒,上面一个高帽红衣军官和紫衫戴软帽女郎,窄窄两张脸儿,笑容可掬,是童话和旧小说里才有的花好月圆风光。巧克力糖一粒粒包得纸醉金迷。偏软偏甜,最讨孩子欢心。这些年来从未再见,连听说过的人都少有。直到遇上某人,偶然谈起儿时旧梦,没想到一拍即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乡遇故知,天涯共此巧克力。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金莎(Ferrero)是巧克力界大事,每一颗都是美妙的味觉漫游奇境。我曾经无数次小心翼翼力求完美地一层层剥开金莎,从奶油巧克力碎果仁到膨松威化球,又到圆溜溜的巧克力弹子,才轮到最里面的完整榛子仁。吃起来是一种仪式。金莎又像黄蓉做给洪七公的“玉笛谁家听落梅”,不同成分混咬有不同滋味。剥莲衣般由外及内是一种吃法,不分混沌一口吞之再细嚼又是一种吃法。从膜拜到探索,尽在金莎中寻。白金莎(Raffaello)玉雪可爱,最宜点缀圣诞气氛。白巧克力甜香滑腻,只是少了黑巧克力的微苦,缺少复杂之美。瑞士产的三角巧克力(Toblerone),造型奇巧,峰峦叠嶂,有别于板状球状。小的如橡皮擦,大的如一条黄瓜,满足北美巨人的饕餮肠胃。特别之处在巧克力里夹杂着小粒的蜂蜜硬糖,甜上加甜,亲上作亲。    
    等人长大了,有了大把少年时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华服口红香水高跟鞋,巧克力却被忍痛割爱,在牙齿和腰身的严厉监督下,大吃特吃成了真正的奢侈。饶是如此,每此走近巧克力还是恋恋不舍地徘徊许久。瑞士莲的薄荷巧克力片清爽纤巧,吃一小沓也没有负罪感。奇甜的火星巧克力棒(Mars)是腹如雷鸣头晕眼花时的救命稻草,像变形金刚的能量块。KitKat让我怀旧大学时代没心没肺的恋爱,每次和男朋友分食一块二指宽的,总是斤斤计较谁分得多些。年纪渐长,不再一味爱甜,更对黑巧克力发生浓厚兴趣,越黑越好。国内非常黑的巧克力还不太容易买到,在香港就随处可见。百分之七十以上可可粉的巧克力,入口苦而干,不像牛奶巧克力般迫不及待,一瞬间乖巧地融化。黑巧克力只能慢慢被湿润,在嘴里由凉变温,等到它终于开始融化,苦味也渐渐散发开来,近似于焦香,浓醇悠远,回味绵长,如老去的肖恩·康纳利,情圣做得大像无形。    
    借巧克力的魔力,许多甜点便有了神奇光环。我最叹赏石板街的冰激凌。巧克力雪糕底子上嵌着彩虹棉花糖,甜美的陷阱让人欲罢不能,又爱又恨,像美菲斯特于浮士德,白骨夫人于猪八戒。从来洁白的香草(vanilla)是纯洁天使的化身,暗褐的巧克力是蛇蝎美人。不记得是哪一部电影里,表现主人公内心善恶激战,在冰激凌店里,穿白衣的良知独据一杯香草雪球侃侃而谈,片刻间善消恶长,穿黑衣的恶念冷嘲热讽一番以后,质问香草冰激凌是哪个白痴留下的,不屑地说“我只吃石板街”。巧克力花生酱雪糕,甜里带微咸,两种滋味都浓到极处,酽到极处,却如胶似漆,不起半点争执。巧克力奶油樱桃蛋糕,集万种风情于一身,惟一袭紧身白色套装,更缀以血红樱唇的黑珍珠名模纳奥米·坎贝尔堪比。而蛋糕以轻清为佳,才好让奶油和樱桃也有个表现的机会。饭后甜点“巧克力三重奏”,由清到浓,有移步换景之妙。农夫市场(farmersmarket)卖水果的摊子总有整个的包裹巧克力的苹果草莓,褐色发亮,列阵整齐如军队,蔚为壮观。路过的小孩子是必不放过的。室友Andrea曾经在情人节的夜晚做过一道甜点,上面是轻软的蛋糕,下面是火热半融的巧克力布丁。盛到盘子里再扣上一大勺冰凉的雪糕,水火交融。在恋爱的节日,收到男朋友的花束音乐和女朋友的美味甜品,情人节的快乐,也莫过于此了吧。    
    自制巧克力是很流行的。一样说爱情,自己做的就比商店里买来的有魔力许多。像小说《浓情巧克力》写的,含有女孩眼泪的巧克力让所有宾客都潸然泪下。做巧克力的基本步骤是将大块原料在双层锅子里化开,加入自己喜欢的配料,倒到模子里便是了。女孩子总在情人节做巧克力送给朋友,中意的男孩当然要特别些,多送些。有心武装自己的爱情,可求助书店里琳琅满目的巧克力菜谱。只希望每个女孩决定为某个人做巧克力时,那个幸运的男孩值得精心准备的浓浓的甜蜜。


纵横四海异乡人的蚕豆

    我爱吃蚕豆,干的鲜的都爱。然而我没有福分与蚕豆青梅竹马,比邻而居,年年季节到了的时候上菜场问候一下。我于蚕豆是异乡人。人物相交,有白头如新,有倾盖如故。我对蚕豆当属后者,一相逢便爱上了。爱上一个异乡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蚕豆的同乡,是鲁迅、汪曾祺他们。小时读《故乡》,生吞活剥。这么多年下来,有印象的只剩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大白鱼般的船背着孩子在浪花里蹿,以及乌油油结实的罗汉豆。那时根本不知道罗汉豆是什么豆,也没见过旺相的罗汉豆长在地里是怎样的蓬勃。只是无端地觉着鲁迅白茫茫一片不能回头的酸楚。他再也找不回的瑶池仙宫般的好戏,吃不到一群孩子在船舱里盐柴煮的罗汉豆。直到读了汪曾祺,才知道鲁迅的罗汉豆就是蚕豆。新鲜大捧地从地里摘下来,掐得出青涩汁水。罗汉豆老了,煮作茴香豆,一碟碟都是孔乙己的寒苦。汪曾祺的蚕豆就温和得多,嫩蚕豆炒红苋菜,炒咸菜,香油炒作蚕豆泥送粥,老蚕豆煮熟串成佛珠给孩子挂脖子上。惊涛骇浪的辰光都过去了,再不必提,留下微茫淡远。干蚕豆浸了水,盖上湿布巾孵成发芽豆,加盐和香料煮熟,也是江南人的下酒菜。高阳管这叫“独脚蟹”。我从《胡雪岩》里看来,不知道现在杭州还有没有这种吃法和叫法。看过一本上海食谱,有葱炒发芽豆、糖醋发芽豆,吃法不少。可惜从来没机会尝尝。    
    最早爱上蚕豆,从儿时的零食怪味豆开始。小学时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只够买一包牛肉干,或一小块朱古力板,或一包怪味豆。怪味豆几乎都是重庆来的,甜咸麻辣,怪得可以。怪味慢慢消去以后,里面油炸蚕豆特殊的香味浮现在味蕾上。为了那点蚕豆香,不停地嚼怪味豆,没多久就麻得两泪交流。奶油五香豆比怪味豆和颜悦色,不会刺激孩子的弱小舌头。蚕豆一粒粒平头整脸,光洁无疵,吮一吮有奶的甜香。可我一直不喜欢,嫌它太暧昧,甜咸两头不到岸,娘娘腔。有人请我就抓几粒,没人请从不自己沾边儿。后来到了多伦多,唐人街商店也卖怪味豆,包装居然都没怎么变。偶然买一包,开头几个还有当年怪味豆的意思,越吃越不对劲儿。可能因为关山历久又储藏有年,蚕豆走了油,变了味,麻辣甜咸也盖不住了。    
    高中时常在学校的小卖部买零食。除了糖渣一样的巧克力和石子般的硬糖,可吃的只有兰花豆,透明厚塑料袋包装的油炸蚕豆,沾着透明的盐粒。蚕豆炸得酥松,壳和豆嘴都张着,偶然有几个绽成兰花指。“兰花豆”之名可能由此而来,这个名字看着有点上纲上线,但那包装当时是鹤立鸡群一样极雅的。油炸咸蚕豆耐嚼,可以把嘴巴从上午到下午都占着。大人买兰花豆是下老酒,我用来下大玻璃罐泡的茶,或是白开水。班里每天打两次开水,冬天茶常是冷的。高中三年的生存意义就是考大学,所以不得不把一天里一半多的时间都花在学校。十五六岁正是苦闷彷徨得咬牙切齿的年纪,于是在课堂上偷着看武侠看诗歌看《麦田里的守望者》,闻鸡生气,见月伤心。饱尝冷苦的茶水和涩脆的蚕豆壳,三年也就这么过了。汪曾祺读中学,吃粉盐豆,喝茶水,读二安词。他那时的年轻人早早地被当成大人对待,也早早地养成了冲淡的性格。多伦多没有兰花豆,只有“莲花豆”。包装比记忆中的兰花豆粗糙许多。一样是油炸蚕豆撒盐,但实在放得太久,有的能看见包装袋壁上汪着油星。吃过两包以后,兴味索然,继续用干无花果送滚热的乌龙茶。    
    第一次吃到蚕豆做的菜还是在香港。正值春末,江南的蚕豆大批运到。香港的上海饭店时鲜菜单上蚕豆隆重登场。家里的朋友请吃饭,在“香港老饭店”。让我点菜,我点了鸡油蚕豆。上桌来果然腴滑清香,非比寻常。有深红的火腿末点缀,好像笛声三弄,惊破梅心。一下子就爱上了。去上海玩时,在吴越人家吃面,我嫌不够饱,又叫了豆瓣酥,一吃销魂。重游上海,仗着自己是客人,餐餐都要点豆瓣酥、马兰头、鸡毛菜。更有一面镶咸蛋黄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上海真是过足了蚕豆瘾。    
    香港的菜场里当季时有新鲜蚕豆卖,半尺长的青绿豆荚装在竹箩里。卖的人不太热心,买的人也不多。广东本地人不怎么吃蚕豆,无论是新鲜还是干的。当中有什么说法,不得而知。就像广东人也不怎么吃笋,说笋“毒”而且“发”,效果不下赐死徐达的蒸鹅。当年内战时很多上海的官商人家逃难到香港,带着金条安顿下来,也带来了上海的肠胃。新鲜蚕豆,冬笋,鳗鲞,青鱼干,虾子,玫瑰大头菜,宁式年糕,在香港统统买得到正宗货。贩这些东西的店叫南货铺,因为江浙苏杭都在南方,供应在北京做官的江南仕宦人家之需。这样的杂货店开到香港,仍然叫南货铺,虽然香港比苏杭要“南”得多。这些东西在广州就难觅,因为广州没有这样一段做避风港的历史。时移世易,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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