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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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乔叶-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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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笑声如洗,在水外展览的时间远比在水里泡的时间长久,健康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悦目的光泽。
  “你很白。”胡来到余真身边,拍着水,不看她,“白皮肤多好,对任何颜色都没有忌讳。这是上天对你的恩宠。”
  余真没有表情,把目光投向飞舞的海鸥。曾经的她,恶劣的嘴巴或许会这么应付他:你怎么那么黑?是不是你爸妈造你的时候没开灯,怕费电吧?说老实话,黑还真是不好,总是没洗澡的样子,再洗也洗不干净,你看你看,就因为怕费一会儿电,结果浪费一辈子水,多亏,亏大了……但现在,对这样冒犯性质的赞美,她只有沉默。
  “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更白吧?”
  余真抬起眼睛。胡回头也看了看她。这样一个男人,居然问出这样的话。但是,他的眼睛里,全是孩子般的坦白和清澈。
  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对他灿烂地笑了笑。
  “其实,你的腰胯曲线很好,最适合穿比基尼。”他说,“你要是穿上去,不比她们哪一个逊色。回头我陪你去买一套。”
  余真继续沉默。没笑。此时的沉默应该是表示自己有些生气的吧?他用这样直接的言辞对她,但她心里一点儿也不生气。她只是沉默。是,她腰胯的曲线圆润轻盈,如青花古瓶般优雅,那又怎样?她已经如一只学会躲避风头的蝶,习惯收敛起翅膀,躲在黯淡的角落。东西南北风,不动旌旗。
  有男孩子推着女孩子的泳圈往大海深处跑,女孩子发出幸福的尖叫。余真和胡一起往那边看去,然后,他看看她。
  “谢谢,”余真放慢说话的节奏,这样可以让自己显得稳重、严肃,“不用。”

  晚上在休假中心附近吃烧烤,喝啤酒。抢着买单的有的是,能为厅长买单,即使以后用他不着,回单位讲出来也是天大的面子。烧烤的内容居然还有烤红薯,专门用个大火炉子装着,两块钱一斤。一帮人吃了一个又一个。余真发现胡一点儿也没吃。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不喜欢。
  啤酒一杯杯地倒上,余真不喝。谁说也不喝。
  “啤酒怕什么?啤酒。”胡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就这么一点点。”
  “不会。”
  “可以学。什么不是学的?”
  “不想学。什么都值得学吗?”
  众人都呵呵笑。呛人是一种特权。作为这拨人里最年轻的女人,余真知道自己有这种特权。这种特权,即使是胡也得买账。而且,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买账。但他的身份,她不能让他买太多。于是在胡的游说声中,她做出打电话状看了看手机,起身离开。在外面转了一圈,跑到一棵树下坐着。不一会儿,见他远远地从厕所那边绕了过来。这个磨人精。
  “真不喝?”
  余真不语。
  “喝酒受过大罪?”
  余真依然不语。
  “我刚才逞能了,和他们打了赌,说我能破了你的戒,让你喝。要是赢了他们每人给我一百块钱,要是输了我给他们每人一百。钱已经押在这儿了。”他拿出八张老人头,“我全给你,你只给我个面子,怎么样?”
  赤裸裸的交易。余真哈哈大笑。这个家伙太好玩了。一杯啤酒八百块,还随赠一个天大的人情,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划算的生意。没得说,干。
  他先回去。呆了片刻,余真回去。一坐到桌上,他就开始了劝酒,苦口婆心:“……小余,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不想学是吧?其实学不亏人呢,学什么都不亏。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小心得对,小心不过逾。俗话说得好:酒是惹事精。俗话也说:酒大伤身,酒多伤胃。这都对。可俗话又说了:粥养气,酒养神。俗话还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喝口酒不是喝毒药,到不了哪里去。酒深如大海,酒杯如小船。你放心,有哥我在这儿给你撑船把舵,绝不会让你栽了。行了吧?那给哥个面子。”
  哎哟哟,这个老头子可是太好玩了,竟然给她自称哥哥。余真忍不住一直笑。当然,厅长给你自称哥哥,再滑稽也罩着一层光辉。包里捂着他给的八百块钱,面前晃动着他斟出的晶黄啤酒。余真的心开始跟着摇摇曳曳。啤酒。十六岁那年,她和“九英帮”的哥们儿学喝白酒的时候,啤酒也已经开始在他们那个城市流行,但他们觉得它不够劲儿。后来,她就没有喝过任何酒了。酒在她记忆里变成了一团火,它把她一次燃烧了个够。然后,她成了灰烬。
  可是,那个夜晚真的和酒有关吗?酒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它依然是个好东西。它是一条透明的走廊,人从杯上走到杯下,就被洗亮了心肠,痛辣,也甘美。
  余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杯酒,是给胡台阶,给大家台阶,也未尝不是给自己台阶。余真忽然想。可她能顺着这台阶,下到哪里呢?
  从一杯开始,滔滔不绝,余真很快被灌了个半醉。半醉也还是没醉,醉不了。多少年没醉了,从十六岁开始,她的体内就产生了巨大的免醉力。
  但毕竟,似乎,也还是有些醉了,她唱着歌,跟着他们乘兴逛了沿街的夜市。买了大包大包的东西:海螺,项链,手镯,镜子,梳子,酒壶,烟灰缸,望远镜,手电筒……琳琅满目,杂货店一般。一帮人手挽手回到宾馆,胡问她是否带有闲书,她说有——真是醉了,不然不该跟他说有的。
  他一进门就抱住了她,把她扔到床上,直接用唇压住了她的唇。然后在她绽开的双唇间,把舌头伸进去,搅拌起来。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搅碎了。他一只手挟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毫不懈怠地从T恤衫敞开的胸口伸进去,抓住她的乳房。她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胀起来。她开始挣扎。然而她的挣扎让他更加用力。他开始脱她的上衣。她仍无声地挣扎着。当上衣被他脱掉之后,她就势从床上滚下去,蹲到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赖在那里,再也不肯起来。
  他只好也蹲下去,在她背后抱住她。两人坐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她的胸罩带子,双手仍旧护着她的乳。她吃吃地笑起来。他也笑了。
  “不想做?”
  “你走吧。”
  “真的不想?真的不想?”
  “想。”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可是,你还是先回去吧。”
  “这两天有没有想我?”
  “有。”
  “一开始就想了?是不是?”
  “是。”
  他满意地笑了。又抱了她一会儿,吻着她的下颔:“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余真飞快地脱光衣服,打开镜前灯,看着全身赤裸的自己。她的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余真一头栽到床上。泪流满面。

  6
  余真是被胡的电话叫醒的。
  “今天没有集体活动,我们俩单独行动如何?”
  “做什么?”
  “喝酒,吃海鲜,买比基尼。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余真微笑。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多有诱惑,男人哄女人的经典伎俩。
  “我想自己随便转转。”余真轻轻地说。
  胡承上启下地咳嗽了一声,问余真能否按他们之间的职业道德说话。
  “什么是我们之间的职业道德?”
  “真话。如果实在不想说真话,那最起码也别说假话,沉默就可以。”
  “好。”余真知道自己只能这么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余真失笑,喜欢他?但笑的时候她也明白,她是真的喜欢他。从他们开始互相冒犯的时候起。
  “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从你第一天翻门跳窗的时候起。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坏女孩,即使装得再正经,也必定是有前科的。还有,在联峰山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我们走得很近,突然你一回头,我看见你的娃娃脸,那么明朗,那么单纯。我问你结婚没有,你说孩子都很大了。可你自己看起来还像个孩子呢。像个童年没过完的孩子。”
  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过,她脸上的表情像个孩子。而其实,余真常常觉得自己是冷静,成熟,衰老的。为什么会像个孩子?为什么会常常流露出孩子的表情?这一瞬间,余真忽然明白,她就是一个童年没过完的孩子。她的心里有一块地儿被困在了那个夜晚,被冻进了那个夜晚的冰箱,被硬性保鲜了。她的其他一切都随着生命历程在机械地延伸,只有那一块还在原地踏步,一二一,一二一。
  她脸上偶尔呈现的十六岁的神情,透露了这一切。
  “真想过去抱抱你。”
  “不。”
  “亲亲你。”
  “不。”
  “那你说怎么办?”
  “凉拌。”
  “坏孩子。”他说。
  多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这个曾经和她血脉相连的称呼,久违的称呼。坏,对她来说,曾经就意味着好。无比的好。坏的历史,就是快乐的历史。坏的记忆,就是幸福的记忆。坏是她成绩最优的一门课程,不需要学就可以得到高分。而她曾经也是无比高兴无比酣畅地做着一个坏孩子。做一个坏孩子多么好啊。因为坏孩子没优点。没优点的人还需要保持什么?只要把缺点尽情发挥就是了。让那些愿意成为好孩子的人成为好孩子吧。没错,好孩子是可以得到优待,但优待这个词是对待俘虏的。他们被俘虏了,被各种各样的好处俘虏了。
  俘虏是另一种强暴。
  乖了这么久,余真几乎已经习惯了人们把好名声留给自己。现在碰到这么一个把坏还给自己的人,怎么能不感到亲切?怎么能不觉得熟悉?尤其是她这样一个曾经以坏为荣的人。
  有一种温暖的东西一瞬间沿着电话冲过来。全线贯通。
  “怎么了?”胡听出了异样,“我过去看看你。”
  “不。”
  此起彼伏的呼吸在电话里清晰地传送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抽烟的声音。她也曾经抽过烟的,曾经。她把坏事都做全了。抽烟不是因为烟的味道好,也不是因为有心事,而是觉得自己的手指长,拿烟好看,另外,能镇住人,和喝酒的理由一样。后来,特别想抽烟了,反而不能,因为已经成了好人。
  “你用的打火机是什么牌子的?”
   “逮着什么用什么。我看看。”电话那边传来胡细细碎碎的声响,“虎牌。”
   “好牌子。”
   “挺懂的啊。收藏打火机?”
   “厅级干部用的肯定好。”
   胡呵呵一笑:“抽烟么?来一支?”
  “不。”
  “送你一口?”他说着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他们又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胡又把话绕了回来:“真的不想让我陪你?”
  “是。”余真说。

  这是离休假中心最近的海滨公园,叫老虎石公园。小得可怜。想想,海滨公园也确实没办法大。据说旅游淡季都不收费的。
  余真安静地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大海。一群学生模样的人拿着小刀、尺子和放大镜趴在礁石上研究着什么。她听他们吐出一个个新鲜的词:凹槽,海蚀线……问了一下,他们是地质大学的学生,暑期在这里实习。他们的样子真是年轻啊。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了踪迹,不规则的晚霞如同仙女在天上晾晒的裙子,韵致氤氲。绿色的海水失去了光泽,凝固了似的。波浪是在离礁石很近的地方产生的,它们靠近,再靠近,突然就爆发出来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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