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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大家说说,我为什么想重新写。
第一,《少林寺》讲述的是唐朝初年的故事,是李世民还没有当皇帝做唐太宗时候的事情。过去有一种理论叫做典型环境、典型人物、典型性格。八路军出场要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音乐,日本鬼子来了要用日本音调做主题。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发生在一千多年前,而中国戏曲最长的历史也就是三、四百年,所以无论如何,那时候是没有豫剧的;
第二,这是一部香港影片,如果说中国内地还有一个豫剧《朝阳沟》,什么“亲家母,您请坐,咱俩说说知心话”大家还有点儿印象的话,那么出了河南,出了中国大陆,还有多少人了解豫剧的风格?了解河南的音乐元素?
所以我必须重新创作。如果按着河南的风格写了,既不符合历史的真实,也不符合大多数观众的审美习惯,我不能拘泥于地域色彩而忽视了全局和整体性。因此,才有了现在电影中的这个版本:(唱)野果香,山花俏……有的人的确认为刚开始写的那首河南风格很浓的更有特色,更俏丽,但事实证明,我也至今不悔,重写了大家都熟悉的这首《牧羊曲》是正确的选择,因为赢得了更多的观众和听众。
创作人通常有这样一个习惯,包括我本人也一样,就是把作品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旦作品出世,就象生出来的孩子,就会有一种偏爱甚至溺爱。但是我们面对的确实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而是亿万观众,我们要负责任。
在一次电视采访中郑绪岚(《牧羊曲》演唱者)说“王老师要求特别严厉、特别苛刻”,导演又接上了我说的话“因为观众更苛刻”。我们的作品是为大众服务的。
除了敢于推翻固有模式、敢于推翻自己,还要会运用创作技巧。
音乐与生活歌曲创作(3)
比如说主题歌《少林寺》,是一首男声四重唱,是用在影片开始的记录片部分,是用现代人的眼睛来解读千年古刹少林寺的;而《牧羊曲》却是完全描写古代生活的。在同一部片子里,古今并存,两者应该如何衔接,才能作到既互相统一,又各有特色?这就需要运用创作技巧。大家注意这两首歌的关系,一个是“千年的古寺,迷人的地方,嵩山幽古人人都向往”,一个是“日出嵩山坳,晨中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这里一个古一个今,一个男一个女,虽然是场景不同,性格不同,人们可能很难发现音乐的素材在两处关键的地方却是相同的:“千年的古寺”和“野花香”的音调是同一个素材,“万古流芳”和“漫山飘”也是同一个音乐素材。这样虽然两首歌有很大的反差,但感觉上就会比较统一。素材的运用是创作技巧的重要环节。
又如广东省曾经拍了一部电视片叫《百家姓》,先是征集主题歌,后来决定来北京请乔羽写词,王立平写曲。这本身就给乔羽和我出了难题,因为原来是征集,还有选择的余地,而到我们这儿却是“就这么决定了”。而且乔老爷子写了词,我就必须按他的词去谱曲。结果乔老爷子还真就给我出了个难题,他写的词叫《炎黄子孙是一家》:
许多大树都有许许多多枝枝杈杈,
许多大厦都有许许多多砖砖瓦瓦。
顶天立地一部百家姓,
每个姓氏都有许许多多子子孙孙千家万户万户千家,
也许近在咫尺,也许远在天涯。
大家说这曲子怎么谱呀?有人出主意说这只能写成摇滚,可是中国人的百家姓怎么能用外来的摇滚风格写呢。乔老爷子给我打电话说:立平啊,我这个词是写出来了,有点嘎咕,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的曲不太好写。要是实在不行,你减几个字、加几个字也行。比如说“许多大树都有枝叉,许多大厦都有砖瓦,顶天立地一部百家姓,每个姓氏都有子孙万户千家”这样也可以。接了电话我就想,他老爷子为什么要“许多大树都有许许多多枝枝叉叉”?为什么“每个姓氏都有许许多多子子孙孙千家万户”还嫌不够,最后还得再加上个“万户千家”? 因为这里有形象的暗喻在里面,乔老爷子确实是故意这么写的。
这种暗喻,从形象上给人延绵不断、千秋万代的感觉,所以我就暗下决心,我不但一个字都不改他的,而且还要让这个歌能唱。我给大家唱唱:(唱)
许多大树都有许许多多枝枝叉叉,
许多大厦都有许许多多砖砖瓦瓦。
顶天立地一部百家姓,
每个姓氏都有许许多多子子孙孙千家万户万户千家。
也许近在咫尺,也许远在天涯。
五湖四海飘香,遍其都在中华。
作出文章千万卷,普天下的炎黄子孙都是一家,
普天下的炎黄子孙都是一家,都是一家。
这首歌其实是很不好谱写的,必须要熟练地掌握词曲之间的关系。要使唱的比念的还流利、顺畅,就必须要注意打磨它们之间的关系。这里面还要有很多民间音乐元素作基础。比如“顶天立地一部百家姓,每一个姓氏都有”,音乐插不进去,但是用说唱音乐的剁句,立刻就解决了:(唱)“顶天立地一部百家姓,每一个姓氏都有许许多多子子孙孙千家万户万户千家”,这样是不是比念的还要更清楚一些?
所以我觉得有时候创作技巧是非常重要的。电视剧《说聊斋》的音乐创作也折腾得我够呛。“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怎么唱呀?我忽然想起乔羽给我打电话时的山东腔:立平啊,这个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我一下子觉得这个口音本身就非常有特点,我就在创作中完全用山东话来演唱,就非常流畅了:(唱)
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喜怒哀乐一起都到那心头来。
鬼也不是那鬼,怪也不是那怪,
牛鬼蛇神它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
很多山东同志听了很喜欢,说也没用吕剧(山东地方戏剧),也没用民歌,怎么就是山东味?我在创作中,将语言与音乐的元素相结合,灵活运用技巧,仔细打磨,另走一路,有时也可能收到奇效。
音乐与生活歌曲创作(4)
但是只有技巧还不够,还要有深厚的文化内涵。最后,我想用一点时间,谈一谈电视剧《红楼梦》的音乐创作。
《红楼梦》音乐大家已经听得比较多了,我不想说太多,但是我不讲这个又好象又有点缺憾。采访时总有人问:你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个?我知道人家就希望我说是《红楼梦》,可是我就不愿意那么说。我总是说:我最满意的作品希望是下一个。但事实是,《红楼梦》的音乐创作在我的一生中,是经历的时间最长,投入的感情最多,也最写得我山穷水尽的一部。最近有人问我,听说要重拍电视剧《红楼梦》了,你还写不写?我说我不写,不是我不想写,而是我写不了。因为在创作《红楼梦》的音乐时,我已经倾其所有,我王立平就这么点能耐,能发挥的全都发挥了。如果我再写出来的东西跟现在的这个一样,那丝毫没有任何意义。可是要想写的不一样,我又确实不知道应该如何写。应该说《红楼梦》的音乐创作在我的创作生涯中,是感受非常深刻、创作极为艰难的一部,在我的作品中,这的确是写得最辛苦、最劳心的一部。
那时是1982年,一次偶然的机会,电视剧《红楼梦》的导演王扶林的夫人说她先生正在准备拍摄《红楼梦》,问我有没有兴趣写《红楼梦》的音乐?如果有,她可以给我递个话,那时我还没有见过王扶林导演。我这是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毛遂自荐,我说我特别有兴趣,我非常愿意写。后来在导演约见我时我向他表示,我们都处在人生的红烧鲤鱼中段,什么意思呢?一个人小的时候干不了事,老了以后又干不动事,而有点经验了又还没老,真正能干事的时间也就是四、五十岁这么几年,我把它叫做鲤鱼的红烧中段。我说这部戏一干好几年,我们谁也别委屈了谁。王扶林导演和剧组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向包括正副导演、编剧、美工在内的全体主创人员,阐述我对《红楼梦》音乐的创作理念。
我用了整整一个单元的时间,谈了三个问题:我对《红楼梦》的认识;我对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理解;我对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音乐设想。我就是这样通过一次考试和答辩并得到认可以后,才确定了由我来为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创作音乐。我很感谢导演和整个摄制组及有关领导给了我这次机会。
自从我开始《红楼梦》的音乐创作以后,我就非常羡慕编剧,因为有原著,什么样的人物、故事都有原著可以依托;我也羡慕服装、化装、道具,因为穿什么样的服装,剧本里写得清清楚楚;应该是什么样的化妆,书里也有描绘;道具就更好办了,连吃的东西是如何做的都写得明明白白。唯独没有音乐,翻遍了整部《红楼梦》不见一个音符。所以我说电视剧《红楼梦》中只有音乐创作,才真正称得上是无中生有。
接下这个工作后,我用了大量的时间来读《红楼梦》的原著。尽管我有很多想法,也有创作的冲动,但是真到下笔写的时候,脑子里仍然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一个音符都没有。所以一年多没有动笔,就是看书、想事。
我首先选择了《枉凝眉》来做主题歌,第一,因为这首词体现了宝、黛的爱情主题: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第二,它预示了悲剧的结局: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从秋流到冬,从春流到夏;第三,它可入乐,是首可以唱的词。就这样从1982年底一直拖到1984年,才把主题歌写出来,算是投石问路。
关于请什么人演唱主题歌的问题,导演和剧组都很尊重我的想法。我想请个大家不熟悉的人演唱,导演组表示同意,选演员时我是完全违背常规的。后来有人说,当初他们很不理解,北京有这么多歌唱的名家,这么多专业的人士,外地也有名家,也有专业人士,而我却偏偏请了个外地的陈力,并且还是业余的,说大家都很不理解。但是在听了陈力的演唱以后,大家才明白了我的用心。
《红楼梦》的音乐应该是一种只属于《红楼梦》自己的、独特的、有如一种方言的、全新的音乐风格,没有人创作过这种风格的作品,更没有人演唱过这样的作品。而每一个成熟的歌唱家都已经形成自己独特的演唱风格,让他们改变自己的演唱将的非常困难的。那么由谁来演唱?在现有的歌唱家中没有现成的、合适的人选,须要用全新的人来重新打造一种全新的演唱风格。我觉得这个新人应该是有条件、有素质,但是演唱习惯和风格又尚未形成、没有被固定化。我专门用三年的时间、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