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汉不领情,大声呵斥:“还罗嗦!”一巴掌便甩了过来。打在姊姊的脸上!旁边的路人看到了,一个大婶大叫了起来!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阿进!”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挥起拐杖,就往流浪汉身上打过来,我连忙配合着抱住那个流浪汉的脚,用力将他绊倒!爸爸眼睛虽瞎,动作却敏捷,他扑了上来,两个人打成一团。机警的爸爸先从对方的命根子下手,流浪汉惨叫一声,我和姊姊则使出全力用嘴咬他的手和脚,慌乱中我被揍了好几拳,疼得哭了起来,只好大喊着:“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还好,庙会附近的人很多,大家纷纷上来劝架。好不容易才将爸爸和那个流浪汉分开,大家义愤填膺地骂着流浪汉:“好手好脚的,干嘛欺负小孩和瞎子!”流浪汉不敢多说话,瘸着被打伤的腿赶快离开。
而坐在地上喘息的爸爸,应该伤得不轻,一只手压着肚子,我和姊姊过去抱着他大哭。人群渐散,只剩下远远的戏台上,花旦唱也唱不完的哭腔。
第八章 假乞丐
在戏棚下的一仗让爸爸受了不小的内伤,不但行走困难,连食物都难以下咽。
但是爸爸想到我们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说什么也不愿意多休息,执意要到庙会行乞。
他先分配工作。因庙会拜拜,香客络绎不绝,常常有人愿意施舍金钱,所以,要我先牵他到庙前,找到好位子后,他一个人在庙会乞讨,姊姊照顾家人,我则挨家挨户去讨饭。
这样说定了,我便先牵着爸爸出门。六十年代,乡下没有汽车,摩托车也很少,有的只是用来搬运稻米的牛车,因此当然也没有柏油路,全都是布满碎石子的小路。我牵着爸爸慢慢地向前走,一步一步都要小心。来到村庄,看到庙会搭的棚子,想到昨天看到的热闹景象,我掩不住心底的兴奋,就走到了廊下,伸长脖子拼命地往远处瞧,想着甜美的西瓜、棉花糖,渐渐心不在焉……突然爸爸“哎呀”一声大叫!
原来,我只顾自己走路,竟然没有帮爸爸看到前面有一横木门梁,也因为爸爸比较高,而六岁的我个子很矮,视线很低,加上又不专心,爸爸的额头就这样撞上了门梁!
我吓得人都呆住了。看着爸爸一手抚着额头,一手压在疼痛的肚子上,我可以预想自己要挨打了。其实牵他走路哪是容易的事,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小,视线不一致,步伐也有大小,每每走来不是我绊倒,就是爸爸摔跤。一会儿踩到牛粪,一会粘到泡泡糖,爸爸一生气,就会将怨怒发到我身上。
我正发抖之际,爸爸的手突然伸出来。我想:完了完了……没想到他只是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低声说:“你也瞎了吗?还不走!”
人很奇怪,被打的时候想哭,这次没被打,我的眼睛还是热热地掉眼泪。
因为没,庙会的缘故,一群乞丐蜂拥而至。我一路观察,有人假装断手断脚,有人头上绑一条黑布巾假装老太婆,有人一路哭哭啼啼说着可怜的身世。各种奇怪的花招,死去活来的绝活都有。更有的理了个大光头,穿上了袈裟,一手拿着佛珠,一手拿着铜钵,嘴里还不断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但是只有我们这些“同行”心里明白,这些假乞丐白天鱼目混珠和我们一起行乞,但是到了晚上,他们就戴起假发、穿起西装,上酒家花天酒地去了。
果然到了庙前的金炉旁,那里的乞丐早已坐成了一排。这些人好手好脚又看得见,真不知他们为什么要来行乞。从庙里走出来的香客,如果身上零钱较多,每个行乞的人都会分到一点;要是零钱较少,那就要看他们的心情如何,想给谁就是谁的了。
我帮爸爸找个位子坐下,便被他催促着去讨饭。
每每去敲一户人家的门,好不容易门开了,我身边不知何时又会冒出一个跛脚的乞丐,让主人误以为我们是一起来的,结果主人就将剩饭全给了跛脚的。可恶的是,跛脚拿了饭拨腿就跑,这时才发现他四肢健全,根本就是假装的。还有一个装哑巴,比手划脚的想主人要饭,等到主人一转身,哑巴大概是嫌剩饭不够好或是不够多,突然放声骂一句:“***!”让我吓了一大跳!
假乞丐实在太多,有时候,屋里的老板娘来开门,见到我便厌恶地说:“给过了!给过了!刚才你的同伴已经来了,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这样走了半天,我手里的小脸盆还是空的。正打算在换条巷子行乞,我的头突然发晕,肚子绞痛并咕噜咕噜的响着,整个人站都站不稳。
不行,我不能休息!今天什么收获也没有,难道全家人都和我一起挨饿吗?可是……我的肚子真的好痛好痛,怎么办呢?我发现如果用手压着肚子就不太痛,于是便以双手抓住裤头当腰带的绳子两端,用力再用力,把绳子紧紧地捆绑在腰际的肚腹上,紧到几乎无法呼吸。我想这样应该会好一点吧?勉强站起身来,又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可是这样硬撑着并没有减轻疼痛,我又好想上厕所,但举目四望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了解的地方,只好赶快跑到旁边的稻田里蹲下来。真是倒霉!刚好田里的农夫走来,我急忙拿起脚边的土块往屁股上随便一擦,转头就想走。农夫却骂开了:“夭寿死孩子!别走!拉屎不到茅坑去,给我回来!”
我吓个半死,只好一再向他道歉。农夫瞪着我,要我自己想办法把“黄金”处理掉!
我想该怎么办呢?只有手上装饭的小脸盆还空着,不过待会儿还要用脸盆,难道要用手来抓吗?我只好勉为其难将那一堆“黄金”先装在我们吃饭的小脸盆里,又跟农夫道歉一次,马上转身就跑。快呀!一直跑到小水沟边,将小脸盆清洗干净,总是觉得空气中还弥漫着臭便的味道,想到这个脸盆是我们日常吃饭的工具,真是恶心!我又用力地洗了几次。我心里想着: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爸爸知道!
这一折腾肚子更饿了,整个人饿的发抖。再走回村庄,我心里又难过又懊恼,谁愿意生在父亲是瞎子,母亲是重痴的家庭中,要一辈子养他们照顾他们呢?可是看着这空空如也的小脸盆,回去怎么交代啊?我拿起小脸盆重重地敲敲自己的脑袋,埋怨自己真是“无路用”啊!也忘了刚才这个小脸盆还装过大便,我将脸盆覆过来盖在头上,边走边想该怎么办。突然我眼睛一亮——前面一户人家门口,放了一个喂狗的小碗。我满心欢喜地走过去,一看,了不得,碗里果然还剩下一些饭粒,虽然饭粒已经干硬,上面又爬满了蚂蚁,可是饥饿的我完全看不到这些!我小心翼翼地上前,先确定小狗不在附近,帖着墙壁悄悄地移近,然后慢慢地靠近狗的碗,迅速地将碗拿起来,三两口将饭粒扫进嘴里。正要悄悄地把碗放回原处,大门咿呀一声开了——
“哎!你这小孩怎么又来要饭……”主人正要骂我,一眼看到我手上拿着他们家小狗的碗,几粒米饭还粘在嘴边。“哎呀!你……你怎么吃狗的饭啊!”
看到这景况,他连骂人都结巴了。他摇摇头,好奇地问我今年几岁,为什么要来讨饭?我低下头来将家里的处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叹了口气,然后说:“先把那个碗放下,小心待会儿狗回来咬你!——在这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好心的主人捧了一大碗的饭菜给我。我看着那碗饭菜,眼眶一热,连忙跪下来磕头,嘴里不断地说着吉祥话:“多谢多谢!给你们万年大富贵!大赚钱!老健康!”
第九章 癫痫发作
南投县国姓乡北坑大石村的山上,有一座灵山寺,寺里每一年都会有一次大规模庆典,来朝山的民众不计其数,因此寺里会准备好斋饭。大锅大锅的素米粉、素包子,还有白饭和格式素菜,免费供给来拜拜的人们食用。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每一年庆典,我都会翻山越岭走一整天的山路到灵山寺来乞讨。走得饥肠辘辘,走得双腿发麻,但是只要一进到斋房,看到长桌上一盆一盆的食物,瞬间疲累全消。这里的出家人都很好,我只要告诉寺里的和尚或尼姑家里的状况,他们都愿意施舍米饭让我打包回家。
这一天,我从灵山寺翻过几个山头下山,再走过几个村落往家人落脚的地方去,虽然筋疲力尽,但是手中的食物沉甸甸的,想到爸爸和弟妹看见食物不知道会有多么高兴,也顾不得脚上的酸痛,拼命赶路。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到我看到人群蹲在地上围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顾不得手中的食物,我赶紧跑上前,挤进人群中,才看见是妈妈躺在地上。妈**癫痫病又发作了!她全身抽筋,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整个人仰躺在地上呻吟打滚。姊姊和爸爸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压着她的身体,怕怀孕的妈妈因打滚伤了腹中的小孩。
“妈!妈!”我把手中的食物一丢,忙着和姊姊一起扶着妈妈。姊姊抬起头看到了我。她的嘴唇惨白,头发被汗水沁湿,一绺绺的头发披散在脸上,我还看到了她的眼泪。
旁边有人大叫着:“不要让她咬到了舌头!快呀快,去找一节木棍让她咬着!快!不然用布咬着也可以!”“小心呀!不要让她起来——”“你们要把她的嘴巴扳开呀!咬断了舌头会有生命危险啦!”
人声如此嘈杂,我们只能赶快照着做。爸爸到小包袱中找来一件破衣服,我和姊姊合力要拉开妈**嘴巴。可是妈妈仍然很痛苦,唇齿咬得很紧,任凭我们怎么扳也扳不开。我叫着:“妈妈,求求你!求求你张开嘴巴好不好?”旁边看的人都急了,两个大人主动一起来帮忙,有人抓住她的手,有人压着她的腿,再用力扳开她的嘴巴/好不容易才将破衣服塞进嘴里让她咬住,经过这番折腾,几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喘息。
那个年代,我们的医学常识都不够,遇到癫痫发作,除了小心不让患者咬伤自己,就只能等,等着她发作完毕,等她自己恢复正常。
小弟畏缩到走过来,拉拉姊姊的衣袖,小声说:“阿姊,妈妈会不会死掉啊?”姊姊擦着不停掉下来的泪水,说不出话来。我安慰弟弟:“乖,阿弟去吃饭,哥哥带来了庙里的素食回来,你去把它倒在小脸盆里弄来吃,妈妈……妈妈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要吃,我要等你们一起吃!——我不要妈妈死掉!”
“妈妈不会死!姊姊用坚定的语气说着。
小弟不敢再多话,乖乖到退到一旁,委屈到看着我们。
妈**呻吟声逐渐变小,人也不再往地上翻滚,只有手脚还不停到抽动着,邻人走之前,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弄点水来帮你妈妈擦一擦。”
我看着妈妈,她的头发、身上都是泥土,而脸上更是布满了刚刚挣扎是抓伤的血痕。姊姊心疼到摸着她的脸。妈妈实在是够苦了,除了重度智障,又是癫痫症,又是精神异常,时时刻刻都像不定时的炸弹一样,说爆就爆。她痛苦,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又何尝不痛苦呢?我拿了破布去小沟中沾湿了,帮她擦擦脸,又帮她擦擦身子,这才发现哥哥一阵慌乱,妈妈竟将大小便都弄到裤子里。为了让她休息得舒服一点,我和姊姊合力帮她换上干净的裤子,守着她直到她沉沉睡去。
这天夜里,妈妈再度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