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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别》 第二部分格格不入的感觉(4)
前面说过,因在松岛的奇遇而成为朋友的周先生与我的交友不时总遇到干扰。这个不愉快的介入者很快就在我没想到的地方出现了。我那天期待看见周先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来到学校。可是没能看到周先生,我期待的藤野先生的课因为认真得有些艰涩,也让人觉得无聊。结果那天没发生任何有趣的事情。傍晚下课后,我无精打采地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被人“喂,等等,你。”唤住了。一回头,一个个子高高、鼻子很大、让人讨厌的学生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周先生和我交友,最初的干扰者就是这个男的,他的名字叫津田宪治。
“我有话想和你说。”很蛮横的口气,但没有土话,可能是东京人。这样想着,我暗暗紧张起来。“我们一起在一藩巷吃晚饭吧。”
“啊。”面对东京人,我极度沉默。
“你答应了。”他在前面快速走着。“嗯,哪儿好呢。东京庵的油炸荞麦太油了,不能吃。兄弟轩的炸肉排太硬,像鞋底一样。仙台这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真愁人哪。要不,走到哪儿,就突然进哪个小店吃无可厚非的鸡肉火锅得了,还是你知道哪个店好?”
“不,啊,我无所谓。”我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有点儿语无伦次。这个好像东京人的学生到底找我什么事儿呢?我颇有些不安。他完全不理会我,自顾自地说着话,像是我的长官那样,飒爽地走在我的前面。所以我这个乡下人没法搭碴,只能暗自苦笑着,跟在他后面。
“那么,暂且先到一藩巷,找个新鲜地方吧。要是有卖香喷喷的烤鱼串的地方就好了。仙台的鳗鱼有筋。”他把自己当做美食家,尽情地发挥着。鳗鱼的筋是什么东西,四十年以后的今天我仍然没弄清楚,这个谜一直埋在我的心底。这之后,我们去了可以称做是仙台的浅草(东京的最繁华的地方)的东一藩巷,进了他所谓的“走到哪就突然进去”的店里,吃用他的话来说“无可厚非”的鸡肉火锅。
他在桌子的对面坐下后,先拿出了一张名片。那上面写着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班委会干事,津田宪治。这个头衔,他是医专的先生并兼任班委会干事?还是学生?又或是哪个年级的班委会的干事?一切都很含糊。也许这正是他的目的。当时专门学校的学生和现在的不同,在社会上受到的是绅士的待遇。所以持有其所属学校的名片的学生很多,但是像这种印着这么荒唐的头衔的名片实在是很少见。
“啊,是吗?”我忍住笑,开始自报家门说,“我没有名片,我叫田中……”
“不,我知道。田中卓。H中学来的。你是班级的个别人物,总也不来上课吧。”
我很生气,因为不来上课,就说是个别人物,这太夸张了。真没有礼貌。我沉默不语。
“开玩笑,”对方一笑,“你的事,昨天,周先生详细和我说了。你们不是在松岛的旅馆,彻夜地谈话吗?周先生,拜您所赐,感冒了,卧床不起。那个人有Lunge(德语,“肺病”之意)的倾向,所以不要再这样彻夜地胡来了。”
当时,我一下子记起来了。那个晚上,周先生曾说过对一个好事的学生的过度热情有些为难,那个学生的名字的确叫津田。原来如此。那个泥汁的指导者,就是眼前这位美食家呀。
“发烧了么?”
“嗯,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好像体质不太好。大概打算休息两三天。外国人嘛,我会照顾他的。哦,鸡放在水里煮好吧?喝点酒吗?”
“啊,随便。”
“肉硬可不好办,让他们用刀背拍拍吧,那样就无可厚非了。”
我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我看出津田君上颚全都是难看的假牙。我想他把兄弟轩的炸肉排说成是鞋底,还有鳗鱼的筋的奇说,和希望把鸡肉拍拍的要求,大概都和这假牙有某种联系吧。
“真是。”津田君好像误认为我在笑其他的事,“完全是清汤。乡下菜只有拍松的肉。”
于是,又点了拍松的肉和酒,津田君亲自像神父似的调了锅底,一边喝着酒,一边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你和外国人交往,不注意可不行啊。现在日本可是战争时期,你不要忘了。”
我愣了一下:“哦?”
“不是‘哦’,我可是东京府立一中来的。说起这场战争开始后东京的紧张气氛,那真是仙台这样的乡下难以想像的。”他语气十分霸道。“清国留学生在东京有几千人,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越说越离谱了,“但是,这个留学生的问题,必须相当慎重地考虑。为什么呢?日本现在正和北方的大强国交战,旅顺也还没有攻陷,巴尔切夫舰队也要向东洋进发了,这也许会成为很严重的问题。在这个时候,清国政府对日本还采取善意的中立态度。但是,今后,会不会变化,谁也不清楚。清政府自身现在也开始摇摆不定了。你们这些人不懂,革命思想现在在支那正以极其迅猛的势头蔓延着。肉煮好了,不吃吗?煮过头变硬了,可不行。啊,这革命思想的活跃先锋,就是这些留日学生,问题变得复杂了。这些事可别跟别人说,咱们哪说哪了。我为什么这么了解支那的内情呢?津田清藏,你不知道吧,是我的叔叔,这样写:津田,然后清洁的清,藏。你没理由不知道啊,这地方到底是乡下,这事儿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不太好,叔叔现在是日本外交界的一流好手。你不知道也没办法。总之,因为有那样的叔叔,我成了外国通。啊,这肉太难吃了,如果不在肉里拌上鸡蛋再搅匀,不好吃。这帮人肯定是省下鸡蛋了。怎么有奇怪的乌冬面粉味儿?这怎么行。乡下就是乡下。嗳,没办法。吃吧。话说回来,这个革命思想啊,是秘密,可只是咱哥俩儿在这儿说的话呀,你好好听着。现在本部在日本。吃惊吧?再说得清楚些吧。东京的清国留学生是中坚力量。怎么样,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吧。”
但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有意思,对于支那的革命运动,和他那不靠谱的“只是咱哥俩儿在这儿说的话”比起来,我已经从周先生那里知道了更为详细的情况了,所以丝毫也不吃惊。只是暧昧地对这个外国通的秘密随声附和,专心地吃鸡肉火锅。我这个乡下人觉得刚刚受到批判的肉,没有什么乌冬面粉味儿,很好吃。
“问题在这儿。今晚你好好想想这件事儿。清政府出钱送留学生到日本,而这些留学生大有推翻清政府的气势,真是奇怪。这样看来,清政府给予了留学生使自己崩溃的研究费了。日本政府,对于这些留学生的革命思想,现阶段嘛,好像是采取了视而不见的形式,可是;日本民间的侠义之士,主动支援这场运动。
你可别吃惊。支那革命运动的领袖、名叫孙文的英雄,早就隐藏在名叫宫崎什么的日本侠客家中啦。孙文,记住这个名字为好。似乎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听说有狮子的风貌。只要是这个人说的话,留学生全部听从,绝对信赖。这个英杰的顾问,是以那个宫崎为首的日本民间的侠义之士。
《惜别》 第二部分采取革命的手段(1)
这可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日本政府假装视而不见、那么如果这种革命思想在日本的首都东京蔓延并展开轰轰烈烈的灭清运动,清政府将对日本抱有何种感情呢?要是平时,倒无所谓。如果要把支那这个有优秀文明传统的大国从列强的侵略中救出,采取革命的手段是必要的,不必对清政府客气。就是我,也会支持孙文这位英雄的。日本人,大家还是有这种义气的。大和魂的本质,就是义气嘛!但是日本现在是在赌国运,正是同北方强国作战的紧要关头。如果清政府对日本政府抱有恶意,就会放弃现在的善意中立态度,反而倾向于俄罗斯。那会怎么样呢?这场战争对于日本或许会变得非常艰难。就在这儿。怎么样,这就是外交的秘诀。一面战争,一面外交。哪儿奇怪?要认真听,这可是国家的重大问题!你从刚才就一个人咕咚咕咚地喝酒,结账的时候,没问题吧?我可没那么多钱,你到底带了多少钱?首先不做本国的财政预算,战争是不安的。快点调查一下,报告给我。”
我取出自己的钱包,查了查包里的钱,报告给了外务大臣。
“好,没问题。有这些就足够了。我也有五六十钱。咱们再喝点儿。肉我够了。来点儿清淡的烫豆腐吧。乡下菜里面,烫豆腐算不错的了。”
但我总觉得那也同他的假牙有关系。
换了锅,又拿来了一些酒。
“你可真能吃、真能喝呀。”他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我一面呼呼地吹着豆腐吃,一面用另一只手不停地倒酒喝。“你们在松岛,也没少喝吧?可能我问得太细了,谁付的钱?这很重要。”他换了副语调说道。
我放下筷子,回答道:“一人一半。本来我要自己全付的,但周先生怎么也不肯。”
“不行。你,那样不行。一次就是一百次。你最好别和周先生来往了。你弄错了国家的方针。无论周先生说什么,你都应该付全款。和外国人交往时,要把自己也当成一个外交官。首先,要给他们日本人都很亲切的印象。我叔叔他们在这点上是煞费苦心的。为什么呢,因为现在是战争时期。对于中立各国的人,必须用复杂微妙的外交性策略。特别是清国留学生,最难对付。这些人是清政府派来的,却要谋划推翻清政府。如果一味纵容他们,就可能违背日本现政府的外交方针。仅仅亲切是不行的。要以一面亲切、一面指导的领先者的态度来对付他们,我认为这才是作为当今的外交官的妙诀。你知道吗?是这么回事。不能让对方看见你的弱点。一起玩的时候,一定要全部付帐。一定要常常先行一步。就说我吧,相当辛苦。前阵子开班会的时候,你好像没参加,以后必须要参加啊,那个班会上,藤野先生对做干事的我说,和留学生来往的时候要小心。”
他的这句话我没有露听。有种好像被藤野先生背叛了似的感觉。
“不会吧!藤野先生不至于使用那么愚蠢的外交手段吧?”
“什么愚蠢。不许说这种失敬的话。你简直不是日本人。战争中,第三国的人都有可能当间谍。特别是清国留学生,一个不落都是革命派。为了革命,他们也可能向俄罗斯求助。因此有监视的必要。一面对他们亲切,一面监视他们。为了这,我把那个留学生拉到我的宿舍里住、照顾他的同时、也对日本的外交方针做些努力。”
“什么?你的这些努力也太狭隘了吧!”我也有些醉了。
“狭隘?你竟然这么说。你简直不是日本人。不良少年。”他脸色都变了。“肥猪!农村也有这种不良少年啊。连我叔叔的名字都不知道,真不像话。好好学习吧!你现在落伍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