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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三章(3)
甜水坊
两张照片始终萦绕在心,让人追溯它背后的曲折故事。
爷爷是与白莲同时入党的。如果追溯爷爷的历史,对他来说,霉运到来的标志是甜水坊。虽然,我父亲带着队伍离开不到24小时,做儿子的可能投入了另外一场激烈战斗,很快把这个地名忘记了。但它,却改变了心如先生对自己命运的看法。
那个春天的正午,送走了儿子与媳妇,心如先生在路边一块石头旁歇歇脚,脱下了长衫一边晒太阳抓虱子,一边继续等待前来开会的两位县委干部。村子里一片静谧,坐在芳香泥土上,脚下可见土地硬壳里钻出的小昆虫,抬头遥望群山、天空,山雀的欢叫啾啾动人。这时,一辆马车从村口大道行驶而来,走到路中间,一块洼地积水,两匹马在泥浆中打滑,其中一匹马膝盖一弯,跪卧在泥潭中,膝关节险些受伤。车夫跳下来,挥舞鞭子使劲吆喝,车身很重,马还是站不起来。爷爷看见另外一个汉子随即跳下马车,帮那车夫将马车从泥潭里拉出来。爷爷起身,他本能地发现车夫的笨拙是强拉硬拽,感觉别别扭扭,应当帮人家年轻人一把。
他向前走,越走越近,他看到马车用苫布盖得严严实实,一阵微风拂过,瞬间,他看见了车夫的腰部有个东西,手枪!是的,车夫所有动作的不协调都显示着不像一个熟练车把式的身手,他脑海里印证了刹那的别扭直觉。与此同时,苫布里的黑色货物显露一角——重机关枪。可是,光秃秃的大路,他是无处藏身的,只能迎着他们,继续走。
两个化装车夫看见走来一位化缘老和尚。没有太留意,他们连喊带叫,急切地要把马车拽起来。爷爷迎着马车走,保持着平静。大祸临头,他暗自思忖着如何摆脱敌人的同时,尽早通知的村子里的老百姓。山坡上那片梨树林,一群山雀惊起,哗啦啦啦,划破了宁静。更远处的山梁上人影晃动,显然敌人已经悄悄包围了甜水坊。
爷爷走过车夫身边,万幸,竟没被他们拦住。继续迈着沉稳的步子,他心里有数,常来常往的老联络点,再走几米,就是一口枯井,可藏身的枯井,可逃生的一个秘密地点。可爷爷的此刻全部念头是怎么发出警报,快快警醒村里人,他着急,着急身边没武器,无法鸣枪报警,他加快脚步,拐弯,瞅见拐弯处一棵大枣树,猛然记起了,浓荫密布的树下挂着一口破钟。他弯腰捡起了一块大石头,不顾一切死命地敲起来。铛!铛!铛!……
钟声响彻山谷,引起犬声一片。激烈的枪炮声接踵而至,血腥的合围战斗打响。
爷爷不得不放弃寻找玉岷和邹靖国的企图,搞不清他俩来没来?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联络点之所以暴露,里面大有文章。趁着硝烟弥漫,爷爷准备离开甜水坊。他最后摸到了老房东家,碰到瘸子房东正准备逃命,匆匆询问,说是看见玉岷刚才来过,枪响后,往西边的河边方向去了,瘸子见他从柴房摸出一把枪后,往山腰跑。事不宜迟,爷爷找不到他俩,他只好踏上后山的小路,心里又是气,又是悲,直喘粗气。
跨过古木参天的山口,爷爷就能逃离了。
回头望去,甜水坊浓烟滚滚,村落里的房屋已烧焦,原木塌落,倾倒的木栅栏还晾着花褂子。美丽的甜水坊变成了苦水坊,血水坊。爷爷当时不知道,密集的枪声中,有一把孤独的手枪,顽强地还击敌人,断断续续,那就是县委副书记玉岷,他必须节约子弹来掩护村民,没有任何支援的可能性,他只能孤军作战。然后,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向自己的头。爷爷和玉岷很清楚,是他们,给世外桃源甜水坊引来的杀身之祸。
就在爷爷腿脚发软拼命赶路的时候,身边灌木丛里越出了几条人影,来不及看清,他听到了一声喊叫:“就是他!抓住他!”随后,他的脑袋被什么东西套住,眼前一片黑洞洞,一股浓烈令人窒息的马粪味儿糊住嘴巴鼻子,摩擦脸颊。扑过来人的力量之大,弱不禁风的老和尚怎可抵挡,他倒在山路上,双臂被向后拧紧,用绳索缠绕。那个时刻,心里一个声音告诉他:我被俘了!人应当信命,谁能告诉你发现了征兆与机缘,就能躲避天灾人祸?
第二部分第三章(4)
干 娘
爷爷被俘,正是地下党大崩溃到来的信号。我母亲和姑姑不曾知晓,两位女侠各自坚持在蒙山地区一带活动。离开甜水坊,我母亲虽错过了机缘,可她本来能跑出包围圈去。她不走,她打算重新找组织,找红霞一起重新开始拉起大旗。接二连三的不幸消息传来,牺牲惨重,内部出现了叛徒!
白莲得回去,她没有理由不回去。尽管斗争环境恶化,敌人碉堡林立,设立无人区。在敌伪据点之间那条生长大榆树的黄土路上,白莲来来回回走了许多日子,白莲一次次穿过被风沙席卷的大路,站在一道铁丝网前,铁丝网挡住了她的去路,可她的心却像是一只雄鹰飞得很远,穿过天空,飞回到老家的房檐上,去看看红霞和小女儿。每当她看见红霞和自己小女儿在梦境里奔跑,就感到深深地心疼,可她没有办法,她面前的道路长无尽头,隔离区的铁丝网将她和所有亲人都隔离开了,只有思念的天空可以翱翔。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里,红霞正领着娃娃坐在老家的石磨上,有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前的小路上。那时太阳西斜,光线发暗,使得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有房屋影子清晰地衬出他瘦高的身影。红霞的腿伤刚好,她从石碾上下来,对来人问,找谁?可那个人没出声,他手里的拐杖掉到了地上,他走到了娃娃蹲下来,猛然把孩子搂在怀里,娃娃被他的举动吓哭了。红霞看见泪水也从那个人的眼里流出来,他说话了,他不是粗声大气的——她柔声叫道:“乖乖娃,是妈,是妈妈呀!”
许多年之后,当我读到妈妈日记的时候,突然又看见了妈妈的泪水,她写道:苑志豪啊,你当了父亲,可不知一个女人活着多难!她记录的生离死别太多太多,在漫长艰苦岁月里,我那无助的母亲,一次次经历虎口脱险,这些令人惊栗的事应当是由男人承担的,可父亲从不在她身边。战火中出生的每个孩子都由母亲独自照顾。
母亲日记只有这一个地方语词激烈,很生气地责骂父亲,责骂他忘了老干娘。
老干娘是谁?和平岁月里我们没听说过。
在那个冷雨霏霏的季节,母亲在山阳庄开会,这个地区是新开辟的,老百姓不是很熟悉女扮男装的白莲。孩子成天跟着妈妈跑。经验丰富的母亲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先找老太太,跟老太太讲好,假如鬼子来扫荡,请她先帮着照看好孩子,等敌人走后,再找机会取孩子。这个仁慈善良的老太太,头回不知实情,以为是个没娘的娃娃,心疼得不行,搂在怀里就亲,嘟囔着可怜的娃儿,没有娘跟着爹苦噢。那天开会当中,敌人真的来了,后面跟着当地的汉奸,母亲指挥大家先往南寨子门跑。不料,敌人已经将南寨门、西寨门全部堵住,几个干部看看跑不出去,只好做当地隐蔽的最坏准备。先把文件、钢笔都埋在树下,然后,找老百姓的地洞。
母亲忙着掩护战友,根本管不了女儿的死活。此时此刻,小脚老太和这女娃,跑不动,躲不了,因孩子如果进到一个黑地洞,生人,生地儿,肯定会吓得哭,哭声将出卖所有藏身的人。一个老太太怀抱着娃娃,也生怕被跟随而来的当地汉奸识破。耳听外面敌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老太太将孩子用棉被裹好,放在了马厩里一只大马槽子里。而她,假装抱着一个值钱东西小包袱,赶紧往外面跑,以此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这招儿果然有效,敌人跟随她去了。小娃躺在臭烘烘的大马厩里,瞪着好奇的大眼睛,东张西望。三三两两的敌人踢开院门,到处乱搜乱扎,鸡飞狗跳,没人管她。小娃又饿又渴,咧开了小嘴巴,想要哭。这个节骨眼上,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脸,是一张长长的灰脸。它是马厩里一匹瘸腿的老马,灰鬃毛,秃尾巴,咯噔咯噔的 跶过来,伸头看着它的马料槽里面的这个小东西。老马饿得皮包骨,灰色的眼睛,和善,疲倦,还有一点眵眸糊。老马热烘烘的鼻子嗅了嗅孩子,孩子被弄得痒痒,发出微笑,伸出小手摸它湿润的唇,它起先躲闪了一下,打着喷嚏,刨几下蹄子,用嘴巴枸草料,草料被小棉被压在了身子地下。老马拽开了棉被,露出娃娃雪白的小腿,向上踢蹬。娃撒尿了,老马呼哧两声,歪着头,再次仔细打量这个小东西。孩子明亮的眼睛呼闪呼闪,和细长的马眼睛对视,忘却了外面世界的枪林弹雨。大马槽子像个摇篮,老马和女娃和睦相处。
再说母亲,由于脱离了原先熟悉的地形和老房东,辗转四处找不到地洞。此刻,敌人又从东寨门打进来了,枪声更加激烈,许多秫秸堆都起了火,浓烟滚滚。正四处寻找藏身之处,一个大嫂一把拉她进了夹皮墙。夹皮墙里面很窄,堆满了粮食、桌椅条凳之类的物件。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们听到了隔壁院子敌人叫喊的动静,用刺刀这里捅捅,那里敲敲,试图找到隐蔽的地洞和夹皮墙。正在紧张时刻,冲锋号吹响了,那是县大队增援救护县委干部来了。
母亲忐忑不安地去接娃娃。见到了老太太,她被摔得头破血流,牙齿全掉光了,本来已经一贫如洗的家里被敌人糟蹋得没法住,母亲顿时心里抽紧,她不敢上前,老人开口问:“你还知道找孩子?这娃的娘是谁?!”“我,我就是。”母亲回答道。老人睁大浑浊的双眼,盯着眼前的短发女人看了又看。颤颤巍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好闺女,你真不易啊!”老人断指拢拢头发指着,母亲回头一看,娃娃正在大马槽子里晒太阳哪!母亲心头一热,扑通一下跪倒在老人面前,潸然泪下,她说,娘!
离开亲爹娘后,母亲再也没与家人见过面。可母亲却在老百姓中认了很多的干娘。这一位是其中的一个。颜张氏,她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第一次知道父亲也有一个干娘。那是爷爷辞官回家后,一年内天降大祸,五天之内父亲的哥哥和弟弟相继死亡,家人悲痛欲绝。父亲便成了独子。家族人都说他是个“毒”孩子,五天毒死了俩兄弟,不是个吉利像。为求富贵长寿,悲恸中,老母偷偷的让活下来的男孩找了个“干娘”。她,是院子中的大石磨碾子,应当算是古董,据说乾隆年至今有几百岁了,水成岩质地,光滑细密。每逢过年,老人打着灯笼,提着祭品,来到大辘轳前,摆开供果,点燃三炷香,烧了纸钱,银锞,他跪拜磕头三响,就算是给老干娘的祭拜仪式。
母亲说:那个土地上,这个大石磨辘轳“干娘”也是通人性的,平日她养活了多少人吃饭过活;打日本,她底下也是一个地洞,掩护过多少革命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