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守候的长海子与神山哑巴守候的长海子与神山(2)
此刻,正是黄昏,阳光很柔和,柔和的光线将牦牛身上最显眼的白色染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整个色泽里有了一份流动的韵味。键哥站了起来,举着相机融进了牦牛群中。我没有动,还是坐在山头,看着牦牛群里那几头领头的雄壮牦牛。它们安静,牦牛群就安静,它们躁动,牦牛群就躁动,它们的一个眼神一声嚎叫抑或一个仰头都会在牦牛群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我看着它们,是想看看我与键哥有没有危险。
那几头领头的牦牛好像并不在乎我与键哥的存在,它们悠闲地在牦牛群中走着,脖颈上铃铛发出的声音高低有致,组合成了蓝天白云下美妙的音乐。阳光在它们深浅不一黑白相间的柔顺毛皮之间流连忘返,形成了一个个美丽的光圈,而神奇的是,那些光圈是流动的,随着牦牛移动的脚步呈现各种姿态,很是诱人。我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向它们,想要走进那些梦幻般的光影之间。
为了拍摄到光线最合适角度最好的照片,键哥半躺在不远处的斜坡上。我顺着他拍摄的方向看去,一头很小的乳牛正羞涩地依偎在母牛身边,从母亲的脖颈下探出头,迎着柔和的夕阳好奇地望着举着相机对着它的键哥。我向那头乳牛走去,它眼睛里闪烁着的一份纯真与好奇深深吸引着我,让我好想与它作一次静默的对视,感受它野性的童真。
就在我快走到那头乳牛旁边的时候,一声浑厚低沉的叫声突然响起,所有雄壮的牦牛都仰起头,眼露凶光地注视着我。我顿然站立着不敢动,心跳速度成倍加快,全身肌肉紧张起来,完全忘记了哈日的交代—应该立即蹲下去。
我胆怯地喊了一声键哥,他没有回答,我根本不敢转头去看他,单是离我只有五米远的那头牦牛所流露出的极其凶险的眼神就足以震慑我狂跳不已的心,还不要说它周围的几十头牦牛都是如此眼神。我有些不知所措,又怯声声地喊了一声键哥,感觉全身无力,却还硬撑着,做着随时起跑的准备。我想只要离我只有五米远的那头牦牛再叫一声或挪动一下,我就转身跑。
静极了,刹那间,所有的牦牛都停止了走动也停止了吃草,全部流露着凶光盯着我。那些野性的眼神集中到我身上仿佛成了一团熊熊大火,点燃了生与死相连的那条生命线,燃烧的干渴让我嗓子冒烟,就是再想喊一声键哥都吐不出一个字来了。
我闭了一下眼,想要让自己镇静下来,我知道只要牦牛群没有动,那些凶光燃烧的火焰就不会触及生命线死亡的那一端,我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能招惹牦牛群动起来。
我睁开了眼,让自己的眼神尽量柔和一些,静静地与那头离我只有五米远的领头牦牛对视着。我不知道我的眼神能否与它的眼神相通,我只想通过我的眼神传达我内心的友好,传达我没有一丝要伤害它们的意图。在我闭眼的几秒钟时间里,我想是因为走向那头乳气未干的小牛引起了领头牦牛的愤怒吧,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与它通过眼神作一次交流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生命仿佛将逐渐静止,无论我的眼神如何的柔和,那领头牦牛的眼中依然是野性的凶光,一丝一丝地撕裂着我的心。
我有些绝望,忍不住仰起头望着远方。远方是茂密的森林,晚霞满天,一只雄鹰盘旋在山顶,一会儿俯冲一会儿又展翅高飞,想要在美丽的夕阳里带走天葬者一生的梦想。
我再次闭了一下眼,感觉是作生命里最后的思索了,有些心平气和地接受那些投向我的充满了野性的凶光。想想也是,真的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就是我们现代都市文明的人类,很多时候想要在茫茫人海中用柔和善良的眼神真诚地交流一次都不可能,更何况是山野里的庞然大物、有着攻击性并占绝对优势的牦牛群呢?那么,让我作最后一次纯美的幻想吧,如果能让晚霞里那只盘旋的雄鹰带走我一生的梦想,也是灵魂的一次超度吧,至少比都市里的葬礼来得更真实一些。没有哀乐,只有山风里的清脆铃铛声,它引领着我走进古老原始的木里,还将引领我走向天葬之路……
我那纯美的天葬幻想在键哥的脚步声里消失,键哥踏着风中的铃铛声走了过来,他停在我身边,说了声:不要怕,坐下。
我与键哥并排着坐了下来,望着山坡下印着晚霞的长海子,静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几分钟过去了,键哥说: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没有去看那些牦牛,我知道它们还一如既往地盯着我们,凶光组成的烈火还在身上燃烧,一种痛感依然在体内延续。我跟着键哥走着,想从它们之间穿过直接下山,刚往前走了几步,那头领头的牦牛就往前走了一步,顿然,所有的牦牛都往前走一步,整齐的步伐所发出的一股力量透过地心深深震撼人心,危机四伏,键哥果断地说:坐下。
十多分钟后,键哥又说:我们必须得走,这次绕开它们走。
哑巴守候的长海子与神山哑巴守候的长海子与神山(3)
键哥带着我,绕了好大一圈,才走到山坡下。远远地,哈日爽朗地笑着说:你们在上面逛那么久,看来,木里确实吸引人。
我没有说话,看着哈日,有想流泪的感觉。
键哥又举起了相机,我顺着键哥的镜头方向望去,看见了那群在山坡顶端柔和光线中离天空很近的牦牛群。它们是那么的祥和,悠然地走动着,牦牛群中不同大小的几头乳牛脱离了各自母亲的怀抱,在离天很近的地方嬉闹着,而那几头雄壮的领头牦牛也各自低头吃着草,脖颈上的铃铛声柔和起来,仿佛是从天边流淌出来的一曲美妙音乐。
此刻,键哥镜头里的画面美丽而祥和,根本就没有一丝凶险的痕迹,刚才的经历已经成了模糊的记忆。其实,流露着野性凶光的眼神有时比流露着微笑的眼神更安全,至少它真实。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回到康坞哑巴的小屋。火塘的火焰很旺盛,小屋很温暖。围着火塘,康坞哑巴一边给我们打酥油茶一边与哈日比画着,哈日转诉着康坞哑巴的意思 :他说再翻两座山有一个神湖,喝水洗头洗澡都很好,但一定不能往里面扔石头,扔了就会遭雪弹子。
康坞哑巴是一个极其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信仰自然,认为自然界的一切都是有灵性的。他把扔石头的动作做了好几遍,每次做了都要冲着我与键哥使劲摇头和摆手,反复告诫我们一定不能违背自然界冥冥中的神灵。
康坞哑巴给我们每人倒上一碗浓浓的醇香酥油茶,又打着手势说一定要跟着哈日去转一次神山,说着还拿出了一位美国朋友送他的“双星”旅游鞋,比画着说是等去转神山的时候才穿,放好那双旅游鞋后,又指着我脚下的旅游鞋伸出大拇指。说实在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康坞哑巴以为我与键哥是要去转神山,在他的思维模式里,人活着,就是为了去转一次神山。
位于木里境内的夏郎多吉与稻城县的仙乃日、央迈勇三座雪山在木里人的心目中有着无比神圣的地位。据历史资料记载,公元8世纪,莲花生大师为贡嘎日松贡开光,以佛教中除妖伏魔的三位一体菩萨—观音、文殊、金刚手分别归为三座雪峰命名加持,夏郎多吉归金刚手菩萨、仙乃日归观世音菩萨、央迈勇归文殊菩萨。
因此,也就不难想象转一次神山在康坞哑巴的灵魂深处有着何等的重要意义。哈日说:康坞哑巴对气候特别敏感,天气不好就不去转山。有点不好理解康坞哑巴手语中关于“气候”的含义,已经四十多岁的他,不知道还在等怎样的气候。
守候着温暖的火塘,哈日说:康坞哑巴想在长海子边修一座很大的木房子,客人大批量的来,吃住都方便,现在房子很小,住不了几个人。他还比画着说来长海子的外国人环保意识很强,自己的垃圾自己带走,而木里县城里来长海子度周末的人却乱扔垃圾。
康坞哑巴最后极其激动地站起来,比画着外国人在他的这间小屋里根本伸不直腰、学着外国人把腰弯成九十度在小屋里走路的模样。他连续弯着腰在小屋里走了三圈,把他心目中环保意识很强的外国人在他小屋中的压抑感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突然觉得,康坞哑巴如果真的在长海子边修一座很大很大的木房子其实很好,他一定是世上最善良的老板,会为每一位客人升起最温暖的火塘和准备最香最浓的酥油茶。在他的心中,每一位入住大木房子的客人都将前往他心目中的神山,他以他的方式守候着养育他的长海子,他以他的方式为前往神山的人祝福祈祷。那么,他所说的“气候”是否是在那座很大很大的木房子落定之后呢?是否是在所有前往神山经过他守候的长海子的人都能在此感受温馨的火塘之后呢?
我不懂哑语,无法与康坞哑巴交流,我也没有叫哈日告诉他,我与键哥不去神山的事,我不想在他虔诚信仰里留下任何一丝的阴影,就在他激动万分的哑语手势与鹰一般有神的目光中,我感觉到了“气候”是他内心深处最本质的东西,让心灵为之震动。
我是被键哥喊醒的,他说去看日出。
坐在湖边等日出、看天空中云由黯淡走向彩霞的静默时间里,我好几次都想问键哥我们是否也去转一次神山,但都没问出口,我知道我们没有时间。康坞哑巴在不经意间就将木里人心目中神圣的三座神山,用哑语的手势与鹰般的眼神镌刻在了我和键哥的灵魂深处。在往后的生命里,但愿有那么一天,我与键哥在前往神山的路上,会遇见穿着崭新的“双星”旅游鞋一路五体投地跪拜着前往神山的康坞哑巴,我和键哥一定与他同行,在回来的时候,到他的大木屋守着火塘喝一碗醇香的酥油茶……
太阳升起一丈高了,光线逐渐强烈,温暖的阳光让宁静的长海子热闹起来。牧民们一些挤奶,一些将牦牛群赶上山坡,那些领头牦牛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的高低有致的声音成了喊不出名字的鸟在山坡树枝上鸣叫的伴奏,给这个早晨增添了无限美丽。
我们在这个美丽的早晨离开了长海子,吉普车启动了,我一直向站在阳光里流露着雄鹰般犀利眼神的康坞哑巴挥手,虔诚祈祷,我们能相逢在去神山的路上。
当吉普车驶过康坞梁子,很远处的群山之间一座雪峰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已经与康坞哑巴相逢在去神山的路上了,我们不需要语言的交流,我们的心灵早已交融。
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1)
吉普车一直沿着呈缓坡的峡谷行驶,峡谷的中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两边是不知名的古老的树,弯曲的树干上挂着丝状的绿色青苔,犹如老树蓄积了百年千年的胡须,让人有种想要轻轻去抚摸的冲动,感觉它会在抚摸中苏醒,然后讲述古老的饱含沧桑浪漫的往事。这些长满胡须的老树是有故事的,要不然那些枝头不会挂满洁白的小花。高原的阳光热烈地在小巧娇嫩的洁白花瓣上舞蹈,不小心会从花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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