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必须有许多人
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走动
其中一个塑料袋从广告牌后面
装满空气之后飘到空中
回到旧照片上不但被时间拒绝
也被周围的背景所否定
因为那些过路的人已经散了
除非他们倒退着走回从前
像倒放的电影胶片转啊转 突然
在人群中出现了我和你
只听咔嚓一声 我们被照相机锁定
从此两个扁平的人
并肩站在纸上 一部就是多年
只要我们不转身
就无人能够看见我们的背影
2003.4.9.
时间否定了一切
二十八年前 我曾在一所水电站工作
渠水冲击着水轮机
使电灯在远近的村庄里发出光明
就在那座电站 一个剃光头的老混蛋
曾经赖账287。60元在当时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压得我几乎崩溃
那时渠水打着漩涡流向远处
电线上落满了麻雀
它们彼此交谈争论有时也打架
一直打到空中 但我没心思看热闹
我被那个黑心的光头弄傻了
我恨不得宰了他或者狠狠揍他一顿
但没过几年电站就废了
人们一哄而散水渠被填平
再想聚起那些工友已不可能了
因为有七八个人已经死了 光头也死了
有时在梦里 我偶尔还能看见他们的灵魂
他们还是从前的样子
电站还在发光水还在流
人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而时间否定了这一切 连同现实和梦境
2003。3。22。
击鼓人的叩问(外二首)
■ 梁小斌
是心动催发了满坡的鼓声
是否是从我胸口扔出了带响声的红色石头
引来年轻的后生和美丽的婆姨
和绸带一起开始扭动
腰间兼有鼓声
我是心动的持有者
自古就说心动推举旗帜飞扬
你听那鼓声震得我心头酥痒
酥痒像一群绵羊爬上了山冈
鼓声渐缓,又像羊在舔盐
眼看就要满山散开
现在我要咬紧牙关让心动加速
让他们痛得满地打滚
击鼓在我
现在你观看到的龙飞凤舞正是我的心绞痛
更有婆姨绯红
代表着我的喘息人生
我们所说的那么一种心头很累
从击鼓人前仰后合的姿态里得到证明
鼓声开始细碎
那么我们就休息一会
让这心动的星形重新又回到我的心窝
我想请你们把鼓声平息
我要把你们的姿态全部收回
但那鼓仍然在响
因为你今日听到的
只是昨日我们敲击的回声
明日的响鼓
你将无心听到
你的胸膛里装的是拳头
是一种可以伸展又收缩的坚硬石头
刚才你看到我们都在前仰后合
不是你所想的我们正接近最后的跌倒
这姿态是我们击鼓人的本来神态
你的心动会最终停止
我们的鼓声还在
婆姨不会跟你走,仍在我们的腰鼓队伍中
我们从没有学习过停止
不懂得如果照顾你的心
你实在很累
我们只能敲敲打打走得很远
到有鼓声的地方去
至此,我方知
我根本不是击鼓人
坐 姿
那句我听得懂的喊话
正对着我说
“我请你坐下来”
谁还不会坐下来
我遵循着已知的坐下来的内容
自然坐在我自己的书包上面
这情景有如识字读本正反两面
正面是语言
反面是图画
但是那句命令仍在重复
我不是已经坐了下来
那个喊话的人走了过来
一脚将我端坐的基础那只书包踢开
又仿佛将我脚下的大地一脚踢开
我无边无际
这才叫坐下来
我坐在全部坐姿的外面
福 址
就像古老故事里撒谎的孩子那样
我曾经用童声惊呼:失火啦
迎面而来的声音在问:
赶快报告,火在什么地方
火,还能在什么地方
就在一堆杂草上
我要让四处奔跑的人拼命猜测
火苗在杂草间燃烧的形状
那壮观的救火场面即将来临
被我踩住的帆布水管伸向远方
连水都坚硬得如同钢铁
但是现在火苗太小了
你们过一会再来吧
我怎么好意思郑重报告
火苗在杂草上恣意玩耍
你看那冲天的火光至今乃未让谁看到
因为你得交待出着火的地址
杂草还不是着火的地方
根本不是
我已变老
这寂静之火正照耀在我的心上
我指向火的福址
你们快来吧
一首长诗和一首短诗
■ 周长圆
为一条江送行
一、南水北调
是谁把秦岭和大巴山
当作一个信封的封底封面
在丹江口以西封上口
一江汉水就调往北方
汉江北上进京
一江水的关系将先期到达
谁的案头堆满江山?
也许是在一个崭新的工作日 清晨
谁心里填满一条江的爱情?
款步走近一张广阔的书桌
首先浏览了一案的文书
那是平原丘陵以及崇山峻岭
然后在碱性的黄河酸性的长江之间
轻轻抽出一卷——
那里面密封着一条江的身世
谁将第一个启开
这一封甜水?
我只把汉水的初夜
献给我的祖国
二、江淮河汉
在文言和白话之间流淌
平平仄仄的一江汉水
从没有走进
中国江河的绝句
今天 自“江淮河汉”第
四个字起汉江同京杭运河
开始押韵
我想起大运河
使杭州和北京只隔一层水
乾隆老爷子曾经七次
沿一根水搓的绳子
巡视南方和北方拔河
我美丽的汉江
也将在她的长辫子上
串上汉中安康两个盆地
丹江口的红头绳连同发梢
轻轻刷过北京的脸颊
北上的汉水使中国的腰身
如楚女一般窈窕起来
三、与水齐名
大汉民族的源头之水
一直深藏在黄河背后
张罗家务 当你到达北方
东部和西部之间的伤口
会在你的身后愈合吗?
所有江河的显赫与你无关
辽阔的北方乃至中国大地
我只看见你在缝缝补补
由此我对水深怀敬意
四、好女出嫁
脱下两岸的汉水
是秦头楚尾臀丰腰细的女子
如我的到了嫁龄的姐姐
转了这么多年的灶台
该解下围腰换上嫁衣了
浑身结满“汉”字命名的佩饰
连同叮当作响的青铜编钟
这些都是你微薄的陪嫁
这些也都不是你的陪嫁
如水一般纯的女子是不穿嫁衣的
当你在丹江口
解开穿唐装的秦岭大巴山
最后一颗领扣你是否看到?
秦汉王朝的前胸 原来瘦骨嶙峋
你该听到秦岭大巴山正在嘀咕
——我只剩下一条江了!
让西部的一轴河山抬着你
一路北上吧!当你走过唐朝的中段
你的美丽将倾倒北方
五、不要把山带走
汉江要上轿的时候
我看见大巴山的头
倚在秦岭肩上哭泣
所有的树木插手你的亲事
如一座山插手一条江的
前世今生 影响巨大
我悄声叮嘱汉水未带走的山
不要凭汉水与遥远的北方攀亲戚
在一口井一眼泉水四周
结一簇草 守住
一条江的贞操
才是汉水娘家人最大的荣耀
六、为一条江送行
为一棵流淌的树
寻找博大的根
我站在结满农舍和村庄的枝头
我站在结满红苹和金桔的枝头
体味一只蚕站在一片桑叶上的幸福
我站在
你的源头为你送行
一江汉水的幸福
航行在我的心坎上
老供销社
还是好闻的糖酒夹杂着煤油的气味
当年站在柜台后的那个姑娘早已没有踪影
只记得从她小手里撒在柜台上的水果糖
一角钱九颗却十二分地在大巴山香甜了几年
我还记得她穿着紧身毛衣并没扣上衣扣的胸
脯上
总是伏着一个男人的影子
使我那时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怕那个戴着手表自行车头总是挂只黑皮包的
男人
突然像一个干部一样猛地在我身后按响铃铛
今天我又走进这间已变成私人经营的商店
一串铃声吓了我一跳
这串铃声来自柜台后那个老汉的手机
我感到这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再也买不到少年
了
一段光阴吓了我一跳
西部抒情
■ 鲁绪刚
云朵沿春天的方向汹涌
悠扬的牧笛吹响了西部的长风 当
大片大片地阳光在牛羊成群的草地上追寻
当所有的道路渐次倾向西边
浩荡的生命孕育出岁月的晨钟
大西部,整个世界就陷入了你的掌心
陷入你沉默的昭示之辞
世界很小,是一棵茁壮的红柳
凝结着日月的光华,吸吮着荒漠的倾诉
它那挺拔的过程惊散了雪山飞鹫
而在人类弯曲的脊背上
又是使我们最能接近真理的鞭子
荒漠很大,是一种象征
这象征粗犷,像剽悍的英雄
在我们生存的空间领域里
把每一座繁华的城市挤成了小巧的积木
我们活着,像角落的音符
跳荡的旋律充满了渴望旷达的主题
充满了天山和秦岭的雄魂
其实我们的生活就是信天游
在黄河宽厚的掌心里
喝醉了绿油油的阳光雨露
亮透了一颗心
而掌心之外,我们燃烧自己
大西部,你美丽的回声是贡嘎山的雪崩
在我们的皮肤上写满了光与影的碎片
就像秦岭的松涛,照亮童年的歌谣
沿着山峰的轮廓往西走
驼铃拓宽了灵魂沙漠的道路
于是我们在黄河的波涛上航行,如同
沿着母亲勤劳的手臂
你亲切的诉说有如黄河两岸的村庄
听懂了你内心慈爱的花朵
西部用身上的创伤读懂了命运的感慨
没有什么比亲情更让我们脆弱
没有什么比贫穷更让我们坚忍
你的宽容是我们最终的落寞和悔恨
你的坦荡的尊严冶炼我们坦荡的人生
你缄默的情怀养肥我们藤蔓一样的年华
你的喧哗恰似我们对生活的感恩
大西部,以怎样的生命面临你
像面临一面旗帜、一幅画布
我们在荒寂上发掘生存的盐卤
在漫长的丝绸之路上寻找着出口
流泻魂牵梦绕的忠诚
西出阳关,阳关路迢迢
我们呼吸都将充满奶茶清甜的滋味
并为你的庄严和神圣激动
我们的血液流淌着黄河的颜色
长江是西部赖以生存的兄弟
在丈量着西部山川盆地的博大与恢宏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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