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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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李碧华-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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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没讲过这大量的话,我看着很奇怪。  

              素贞对我悄道:  

              “你有没有发觉,相公神色有异?”  

              “他活多了。”  

              “一个不多话的人,忽然要借讲话来掩饰紧张,我看一定有点原因。”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愿这“原因”不是我。心里有鬼,连自己也不安起来。  

              晚饭后,许仙又托辞疲倦,入房良久,出来时,倒了杯清水,取出一道符,化了撒在水中,送给素贞:  

              “娘子,这是今天求得的结缘符,你喝了吧!”  

              他的手排起来。  

              素贞见状,若无其事,取过一口气喝掉了。还表示感谢:  

              “相公一片诚心,我怎敢拂逆?”喝光了符水,把杯子反过来,滴滴不余。  

              许仙目瞪口呆片刻,见一切安然,方才大大吁出一口气。脸色也和缓了。素贞又随意问:  

              “这符可是吕祖庙中求得的?”  

              “才不呢——”  

              许仙一时放宽了心,解除警觉,忘记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谁给你的7’  

              “相公有事相瞒?”  

              “没有——”  

              我见他分明满腹疑团,怎肯掉以轻心,遂也一同追问:  

              “这符,可是用来对付我姊姊的?到底从何而来?快说!”  

              “相公,你我夫妻一场,竟还有事放于心中,真令人失望。”  

              素贞的失望,倒不是装出来的。  

              许仙马上自疚了。于是和盘托出:  

              他今日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一遭,方出令来,见一个天师,穿着道施,负雌雄宝剑,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药水,见许他道:“岔道是终南山张天师,见相公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精相缠。我予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许仙说完,忙把头巾一揭,原来他发中也藏有一道符,用以保身,看来是刚才于房中安置。另有一道,便已化于清水,诓素贞喝了。 
             

              他嘻嘻一笑:  

              “那天师还说娘子是妖,一旦喝了符水,便会化为原形,我边看你喝,边担足了心。”  

              “你怀疑我是妖精?”  

              “‘不不,我虚应一下而已。”  

              “你怀疑我是妖精?”  

              “娘子,这天师糊涂,我们不再说他了,好吗?”  

              “相公,你没有答我。”  

              “——管他灵不灵?他又不要钱。他让我试一试,又有何妨?”许他呼嘻地说,“娘子既不是妖精,就当是一场玩笑吧?”  

              素贞正色:“如果你真信任我,就不该开这场玩笑!”她说的时候,语音透了一丝悲哀。许仙俯首。  

              素贞恨恨:“堂堂男子汉,竟然耳朵软心思乱,禁不得旁人唆摆,就连妻子都不相信了。我对你的好,比不上陌生人三言两语。”  

              许他忙作揖认错,赔着笑脸:“是我糊涂,听信谗言,请娘子见谅!”——容易受到离间的,就不是真爱。忽然之间,我同情起素贞来。  

              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被一个道行奇低的天师书符相试,把相公说得心神不定,真是岂有此理。  

              我与素贞,同仇敌忾,联袂窜至吕祖庙前,找他算帐。  

              只见一簇人团团围住那厮,正在书符散药,素贞蛇眼圆睁,凛立眼前,喝道:  

              “‘你好无礼!枉在我夫面前说我是妖,书符来捉我!”  

              对方犹强硬支撑到底:  

              “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精,吃了我的符,即现出真形来。”  

              素贞面对群众:“你且书符来我吃着。”  

              他送来,素贞接过,便吞下去。我待着功力不浅,也抢过一道来吞。嘿嘿,“现出真形”?真是衣角妇死人,好大威风。凭这走江湖的两下子,敢太岁头上动土? 
             

              我俩还故意现出头上的一股白气和青气,好叫他屈辱至死。——是妖又如何?你有能耐收得住?  

              群众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袖手观火,谁知不过尔尔,没啥看头,丝毫不吸引,便嚷道:  

              “这是我们苏州一等一的郎中,远近驰名,如何说是妖精?’”  

              天师被骂得张目瞪眼,半晌无言,惶恐满面。  

              我落井下石:“说不定他本身是妖,妒忌保和堂广得民心,一意来破坏!”  

              哗,煽得群情汹涌,嚣喧鼎沸,他脸色青红皂白不分。转身便跑。  

              我岂肯放过?  

              追及天师,大喝一声,他悬空而起,被我驾风挟持,动弹不得,只好任从摆布。  

              他一路地哀求:“姑奶奶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你说,谁是妖来着?”  

              “姑奶奶是人,我是妖!”这种没骨气的天师,大难临头,叫他唤我一声娘也愿意,真是败类。连尊严都出卖。  

              我佯怒道:“你既是妖,那雌雄宝剑拿来,免你四出为害人间。”  

              因见宝剑非凡,起了贪念,夺过来再说。  

              他也就讨价还价:  

              “宝剑予姑奶奶,好歹放过小的一回。”  

              好,得些好意须回手,我把他弄到一个古塔顶。他抬头四顾,不知身在何方。  

              我道:“这是云南,你在这里落脚,永远不准到苏州去!”  

              他无奈只好道谢。  

              如同上回在杭州,那个瞎眼的道士一样,这些无聊的人,一个一个,看不得人家活得欢快,多管闲事,不自量力,真是罪过。  

              看,一个一个,还不是让我给收拾了?  

              胡闹了一天,也好,赢回一双雌雄宝剑,与我姊姊分赃去。  

              晚上,我俩沐浴耀发,把今天的战迹重申。头发很长,用梳子梳好,垂垂曳曳,到院子乘凉风干。  

              拆散流云会,去掉金玉铁,我俩十分原始地平等了。——就像当年,两条光秃秃的蛇,不沾人间习俗风尘,身是身,发是发,一般的面貌。  

              我们携手对付同一的敌人。  

              我们携手庆祝轻易的胜利。  

              晚风轻悠,黑发飘渺。素贞叹道:“用尽千方百计,仍然稳不住他的心。”她说:“一有点风吹草动,我就心惊胆跳。他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小青,你说是吗?” 
             

              她目光停驻在我眼睛上。  

              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多少?  

              ——或是,他说了多少?共枕的夫妻,他对她说过吗?些微的暗示,潜藏的得意。告诉了她,便是戴罪立功。——但,他不会说的,他如果有说的勇气,就有要的勇气。他是一个连幻想也发抖的人。 
             

              素贞目不转睛。“也许我猜错!”她道,“我越来越像人了,真差劲。小青——那天,你俩聊什么来着?”  

              “不要转弯抹角了,姊姊,我不会的,我起誓。”  

              月亮晶莹而冷漠地窥照我俩,话里虚虚实实,曲曲折折。它一定心底嘲弄,为了什么,就大家揣摸不定?  

              水银泻在我俩身上,黑发烁了森森的光,干了,便脉络分明。世情也木过如此。  

              对着素贞说:  

              “今夜月色好,我起誓,诸姊姊听明白了:我不会的!”就因为我不肯定,故起誓时,表情是极度肯定的。  

              素贞道:“小青,别对月亮起誓。”  

              “你不信?”  

              她冷笑:  

              “对什么起誓都好。但月亮,它太多变了——它每隔十天,换一个样儿。”  

              她步步进逼了。一寸一寸的,叫我心念急速乱转。  

              “姊姊,我是为了试探。”我终于找到借口,“我试一试他,如果他并不专情,我会马上告诉你,好叫你死心。”  

              “谁要你狗拿耗子来了产’  

              “我可是一片好心——他若是不爱你,爱了我,我便替你报复。”  

              “谁用你替我报复?”  

              二人反反复复地说,尔虞我诈。大家都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一件简单的事,错综复杂起来,到了最后,我俩都蠢了。语无伦次。  

              “妹姊,许仙并不好。”  

              “怎么说这种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对了,水落石出!  

              她爱他,我也爱他。即使他并不好,但我俩没通上更好的。  

              这是一条死巷。  

              二人披了发,静静地,静静地沉思。思维纠结,又似空白。我们都在努力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儿,其实,只是一种姿态,因为再也找不到话题了。又不能逃回屋子去——头发尚未干透。是一种半郁闷的湿。远远地看过来,我俩莫非也像半夜寻不到故居的孤魂野鬼? 
             

              思前想后,心比絮乱。  

              素贞过来,把我紧紧搂缠住。  

              那么紧,喘不过气来。  

              我的回报也是一样。  

              ——如果这不是因为爱,便是恨,反正都差不多。  

              她换了腔调:“小青,人间的规矩,是从一而终,你还是另外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又补充,“一个身边没有女人的男人吧。”  

              不容分说。  

              “小青,你是我的好妹妹,”她半逼半哄,“你比他高明,放过他吧!”  

              啊,原来她要讲的,是这句话。  

              她一口咬定,是我不放过他了。  

              她真傻。——爱情是互不放过的。  

              在这危急关头,我稍一转念,松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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