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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语气稍稍轻松一些就行。
“妈妈,爸爸,”他可以这样说,“好消息!凯瑟琳甩了我——其他人就可以多吃一份鳕鱼 了。”
这样说不行。
“妈,爸,我知道你们盼着凯瑟琳和我一起回家,但是——”
但是什么?
他的一部分问题是,每次回家他总是感到,家里对他比对他的兄弟姊妹抱着更多的期待——好像他落在整个家庭的最后。也因为他离家很远,他又不得不以自己取得的成就来向大家证明这远行是值得的、正确的。
他的家在一个拥有一万五千三百七十人、以农场业为主的小镇上。这个小镇名叫昂格,位于衣阿华州,在与明尼苏达州的边界以南。从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驱车两小时即到。近百年来,他的家族在小镇上算得上是首富,拥有昂格储蓄商会。詹姆斯的父亲,沃尔特·恩格尔四世,任该商会主席。他们住的房子,砌着砖墙、石板瓦屋顶,颇具安妮·维多利亚女王时代风格,靠近乡村俱乐部。詹姆斯是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中最小的一个,大哥杰瑞(沃尔特·杰拉尔德)比他大十六岁。杰瑞1972年离世时,詹姆斯才九岁。杰瑞是个飞行员,在越战中被北越的大炮打下来,年仅二十五岁。
从对知识近于崇拜的沃尔特·恩格尔一世开始,这个家族就保持着一个传统,即从不考虑当地学校,一定要把家族的男孩子送到东海岸,那个位于马萨诸塞州西部的磨坊河学院接受教育。结果,一些昂格的居民认为恩格尔家族冷漠、自视过高,至少是违犯了挪威人常说的“简塔罗维” 规则,即“不要认为你比他人强,但是,也不要让他人告诉你他们比你强”。有些人觉着恩格尔家族和本地人越来越隔阂了,尽管詹姆斯的祖母和母亲做了很多慈善事业,尽管这个家族一直有乐善好施的传统,而且积极参与教堂事务,詹姆斯的父亲曾是路加•;以马利一世教堂的执事。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磨坊河学院,恩格尔家的人却被当作举止粗鲁、只会在农场跑来跑去的乡巴佬。有时候这讽刺和嘲笑也并非夸大其辞。比如詹姆斯·恩格尔,同学们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欧提斯”。有一回,他和一伙校友去纽约城,在布鲁克斯兄弟酒店那儿被旋转门绊住了。他被困在门里面,不知道怎么出来,长达让人蒙羞的八秒之久。同伴们按“欧提斯电梯”之名,称他为“欧提斯”——好像电梯和旋转门有什么共同之处。
也许正因为恩格尔家的人在学校里呆得别扭,在家乡又难与人相处,他们对两地渐渐养成了一种错位的忠诚。他们在学校里,常常颂扬中西部小镇生活的简朴美德,回到昂格时,又炫耀他们在东海岸的奇遇。结果,他们在两地都像一个外来者,与当地人格格不入。
于是,坐落在昂格镇边缘的大庄园就变成了他们一家固守的堡垒。这所庄园既是他们的落脚地,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精神支撑。肩负着如此重任的房子,若是建在南方,也许会拥有自己的名字,比如“塔娜”“十橡树”或“远景”等等。恩格尔家的庄园矗立在一个小山坡上,被橡树和黑胡桃树包围着,前边有一条路作为边界,北边是一片树林,东边是田野,南边紧挨着乡村俱乐部。庄园后边有一座谷仓,好几座马房。离谷仓不远处,有一个小屋,住着一个干杂活儿的雇工,名叫库力(库力格安,姓伯特),六十多岁,身材瘦小,做事小心谨慎。库力把他的青春献给了铁路,眼下种着从邻居那里租来的二百亩地,另外还在恩格尔家做事。
庄园里那栋主楼拥有七间卧室,六间浴室,五个壁炉,四个阳台,三间门厅,两间车库和一条不可更改的家规:圣诞节每个人必须回家。没有例外,不许找任何借口,除非住进特护病房——而且,至少有一条腿或胳膊将要做截肢手术。
《圣诞节清单》第二部分心灵的伴侣
这就是一九九0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詹姆斯坐在高速公路休息区自己的车上,为不知道该向家里人怎么说而苦恼不已的原因:他没有带未婚妻回家。从字眼上说,这并不违背家规。虽然去年他曾把她引荐给家人,但在法律意义上,她还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他们非常喜欢她,对她说小吉姆终于找到了心灵的伴侣。他们是多么高兴,并取笑说当他未遇到中意的人时,他们如何为他忧心忡忡。现在他想,要是当初谈到她时没用“心灵的伴侣”这个词就好了。无论如何,他们盼着看到她。他的家庭需要一个解释,那么他怎么告诉他们真相呢?
“妈,爸,我早就想告诉你们——婚约取消了。她不再信任我,我也不再相信她。”
诸如此类的话?
他比以往更强烈地感觉到失败。他觉得自己像一群白羊中的一只黑羊,一个问题孩子,一个孤零零的输家,因为他无法让婚姻和友谊保持得更长久。他的家庭中,从来没有人离婚,也不曾有人取消婚约,或充当牺牲品,被人甩掉。从来没有人受过如此打击……直到现在,不幸的石块落到他的头上。
他不可能永远在路边坐下去。最后,他转动点火钥匙,小心打着方向盘回到高速路上。车子只能向家的方向开去,他仍然不知道怎样对家人说,不过,他暗暗地希望:也许到时候能想出一点儿应对的办法。
整整一上午,他都在赶路,一边想着谁会在那儿迎接他。大姐莉莎,姐夫乔,两个外甥女克里斯蒂和阿比盖尔(八岁和六岁),他们前一天已经从明尼阿波利斯赶回家里。乔是双城 联盟所属一家很大的城郊分行的经理。莉莎一头金发,眼眸碧蓝,在詹姆斯人生的头十四年中,她是兄弟姊妹中让他最感头疼的临时保姆,一个作息时间和父母电视禁令的严厉、不留情面的执行者。她曾是家里4…h 成员中唯一的孩子。现在她是园艺冠军,对玫瑰钻研尤深。她性情古板,哪怕听到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仍然表情严肃,不为所动,最多只会让眉毛稍弯成弓形。而乔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乐天派,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似乎总在唱歌或吹口哨,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詹姆斯的二哥(也是头发最少的)埃里克,共和党党员,一家银行的副行长。打高尔夫球时,他对规则从不敷衍,也不要加击 ,但总要算上给弱者多允的三杆。他预计当天下午从丹佛赶来。他和妻子雷切尔,三个男孩保罗、托马斯、亨利(分别是十岁、九岁、五岁),大约在四点左右到达明尼阿波利斯,然后租一辆车一路南下。
往好的一面说,詹姆斯为他的兄弟姊妹的成功,为他们的家庭,为所有与他们生活有关的喜事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又对他们有些嫉妒,因为相形之下,他有一种挫败感。当然,他的二姐朱莉至今还是单身一人。不过一想到她,他还能感到一种压力。她大他两岁,是一个艺术家。这会儿她也正驱车从芝加哥往家赶,预计下午到家,这要看路况如何。这会儿已降了八英寸的雪,天空中雪花还在飘落。朱莉的座驾是一辆红色帆布顶篷的吉普车,配有宽大、防滑的轮胎。她说过,没有什么能阻挡她。詹姆斯知道,朱莉总喜欢带着宿营设备和一捆画布,驾车到遥远的蛮荒之地写生,画风景,一呆就是几周。因此他深信不疑,穿越仅仅八英寸厚的雪,对朱莉来说是区区小事。
《圣诞节清单》第二部分一个非正式的订婚派对
高速路向前方延伸,两边尽是树木,这让詹姆斯感觉到一丝惬意。不过,走到高速路的尽头,一看到那所大房子,想到自己在纽约格林威治村栖身的狭小公寓,他又感到几分失落。那个小公寓是他掏光腰包才勉强租下的,凯瑟琳还负担了一部分租金。他很小就明白,他不具备父兄那样的理财才智。他对家族的银行事务也从未有过一丝兴趣。年纪稍大一些,当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谈论银行利率和股票行情时,他的眼光就变得呆滞了,不知要落在何处。甚至到现在,他对数字一类的事情还很迟钝,比如,他不会计算自己的账本支票的收支盈亏。从他能记事起,他就想当个作家。有一点值得肯定,就是他的父母总是鼓励他发展文学方面的才能——确切地说,是母亲在鼓励他。有一次在乡村俱乐部,他父亲对朋友们说,“吉姆的理想是有一天成为大学教授。”这也是那个时候沃尔特·恩格尔一家人的期望。
问题是,后来詹姆斯对自己的写作才能一直心存疑虑。不管是当作家还是当教师,他连最简朴的生活也难以维系。他当助教的薪水仅仅够支付基本生活必需品花销的一半。凯瑟琳给一个律师当助理,但是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还是显得拮据,捉襟见肘。刚认识凯瑟琳那会儿,他有一个短篇小说卖给了《纽约客》。但从那以后,他几乎写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写作才能。囊中羞涩也使两人关系变得紧张——为钱而起的争执也许只是某种更深的矛盾的表象。刚过去的一个月,两人简直就像在地狱中互相煎熬,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刺耳的声音,悲伤的交谈,互不买账,否定,阴郁的现实,横加指责,指指点点,失眠,倒胃口,不理睬电话信息,不负责任,等等。而在六个月之前,事情还没有变得如此糟糕。现在,他只好一个人爬上车,长途奔波回家过圣诞节。他心里清楚,凯瑟琳会趁他不在,把她的东西从公寓里搬走,把钥匙塞在门下,回到她自己的住所去。
也许他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赢回她的心。也许她自己会改变主意。也许他们都需要重新调整一下。当然也很有可能,他们曾拥有的东西被打碎了,无法修复了。
“你和凯瑟琳就睡你那屋吧,”几周前,母亲在他的录音电话中说,“你爸爸和我谈过了,原先我们总说在我们家里,孩子们结了婚才能睡在一个房间。但你俩在一起生活,实际上等于结婚了。我们想这样也好。”
她还加了一句,“还有,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请一些朋友来,给你俩办一个非正式的订婚派对——不是开玩笑——在新年元旦之前,你要是想邀请谁,就告诉我一声。我们都盼着你们快回来。”
那时他已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人接触。他也明白他应当对家人说些什么,但他一直没有开口。
他把车停在乔和莉莎的宿营拖车后面,关掉引擎,从座位旁抓起外套,下了车。得和家人见面了。他记得去年他走下车时是多么兴奋,那时候,凯瑟琳站在他身旁。
短短一年间,物是人非,发生多少沧桑改变。
《圣诞节清单》第二部分一件红黑条纹的羊毛衫
莉莎和乔的两个女儿,克里斯蒂和阿比盖尔,正在前院里玩雪撬。她俩的金色头发上落满白雪,翘鼻子,笑容灿烂,戴着埃文斯·普莱斯利影片中那种毛茸茸的白色耳套。她俩跑过来,张开胳膊拥抱他。
“我有冰鞋了,”阿比盖尔说,“嗯,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