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得耀眼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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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耀眼的时间-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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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腿在娘肚子里就受了伤。越看越没劲,他关掉电视,把手里的遥控器扔了,又往
沙发上一躺,用两只手抱脑袋兀自出神。

    叶伶芳把他扔在门角里的皮鞋拾起来放上鞋架,有点儿不高兴地问:“昨晚你
在哪儿呢?打传呼不回,打手机又不通。”

    “我的事你少管,你只认得我拿钱回来就行。”

    “我不管你的事,家里的事你总得管吧。”

    秦光荣在沙发上动了动,仍然躺着,只把脸孔转过来一点儿,看见叶伶芳一脸
悲愤的样子,不像是故意寻衅找岔,他坐了起来,“什么事啊?”

    叶伶芳就把冬冬在学校里的事告诉了他。

    “什么?你去医院看过那个小女孩,还给她家五百元钱医药费?”

    “嗯。开始我没打算给钱,只买了一篮水果,进去后一看,挺惨的,那小女孩
不但摔折了骨头,跟腱也断裂了,这东西一断,就会像橡皮筋一样往两端的肉里缩,
大夫把她的腿肚子划开,才用钳子把它扯出来,接上了。我去时,小女孩刚刚麻醉
醒了,那个疼啊……”

    叶伶芳说到这里已经带着颤音了。

    “你怎么这样不会想事呢,”秦光荣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着,说,“我知
道你心肠软,你看不得别人受罪,你把钱掏出来了,你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搜给了
他们。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个小女孩是有可能致残的。那些黑道上的人想要废掉谁
的一条腿,不是打折你的骨头,而是挑你的脚筋。你想想,这个小女孩要是致残了,
那还不赖在我们身上,你有多少钱呀,你能养她一辈子?”

    “不会的,不会的……”

    “怎么不会?这事又不一定是咱们家冬冬干的,你又是送水果,又是递钱,你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你上了那个班主任的当了!”

    秦光荣被自己的话呛得咳嗽了几声,打开窗户,把一口浓痰恶狠狠地吐到了外
面。好一阵都没有关窗户,任由那寒风一阵阵地在脸上吹着,吹得脸上渐渐泛出了
暗红的光泽。

    叶伶芳走过来,把窗户关上了,柔声说道:  “你要把自己冻病呀!你不是
说,天塌下来了还有你这个长子顶着吗?何况,事情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但愿吧,但愿如此……”

    秦光荣的脸色好了一些,坐下,把遥控器又拿了起来。叶伶芳系上围腰,走进
厨房里开始做午饭。她算得是一个贤妻良母,或者说她在努力地扮演好一个贤妻良
母的角色,洗衣、做饭、收拾房子,别人家里都是夫妇俩轮着干,分担着干,而他
们家,秦光荣是很少动手的,有时也刷几个碗,那是他高兴了,有了点儿玩票的心
情。

    这么冷的天,连自来水龙头都冻住了,叶伶芳点燃一根蜡烛,在上面慢慢地烤
着,她也没叫秦光荣来帮一下忙。她对秦光荣是有点娇惯了,心里老是觉得欠他一
些什么,宁可自己多做一点儿,来偿还他甚至是报答他。结婚八年来,惟一能让丈
夫在外面挺起腰杆的就是他有个好妻子。这也是她想要看到的,她希望这个没有多
少出息的丈夫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并且因此而平添几分自信。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电话就在秦光荣的手边,他没有接,却走进厨房里,对叶
伶芳说:“你去接一下。如果是找我的,就说我去广州了。”

    叶伶芳把蜡烛递给秦光荣,发现他的神情有些紧张,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走
进客厅里拿起话筒喂了一声,那边却已挂机。等了一会儿,见那边没有再打进来,
她便又回到了厨房里,秦光荣已经把水管烧开了,水不大,流成细细的一条长线。
他洗了洗手,精神似乎也松懈下来了。叶伶芳没说什么,顺手拿起一只洗菜的不锈
钢盆子,一边接水,一边寻思,丈夫今天的神情好怪啊,一个电话就把他搞得这样
紧张。她有点儿担心。但水落在盆子里的声音很好听,叮咚,叮咚,浑圆的像珠子
一般的水滴,在锃亮的盆底一朵朵地溅开,那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充满欢乐的气氛。
她渐渐地又把心里那些不愉快的事忘了,很细心地又很满足地开始搓洗刚刚买来的
那几个新鲜萝卜。

    秦光荣吃完中饭又走了,临出门时,把手指插进冬冬的头发里深情地摩挲了一
阵,还亲热地骂了一句:“你这个小兔崽子!”
    
    
    
    


 
                第六章

    要把一个人忘记似乎不是太难,这种忘记当然不是像抹掉磁带上的影像那样彻
底地遗忘,而是把它存放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找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来取代它。

    唐小川是那种很容易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的人,就像他走路一样,走着
走着,却忽然踩着脚跟一转身子,那必定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他曾经朝着叶伶芳
走过一段,但毕竟还没有走得太远,在叶伶芳离开他一个多月之后,他又回到了原
来的那种生活状态,白天编编报纸,夜里埋头用功。你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叶伶
芳是把他看得很清楚的。他的这种性格,也注定不会轰轰烈烈地进行一场生死绝恋。
那段时间,罗宝成也没有来找过他,似乎很忙。他还是从另外一个同学那儿得知这
小子已经当上了厂办的副主任。

    半年后,唐小川考上了复旦大学的硕士研究生,离开这座城市,去了上海。又
过了三年,他如愿以偿地完成了硕士学业,虽然还是干新闻,却已是新华社记者,
这和往日当一名默默无闻的小报编辑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是真正的无冕之王。一
次,已经当上副厂长的罗宝成到北京出差,请他到王府饭店吃海鲜。同学之间,说
话虽然还是随便,开一点儿玩笑,骂几句娘,但罗宝成看他的眼神明显的不同了,
不是原来那种微微上睨的眼神,而是很注意地看着他,有一点儿肃然起敬的味道。
他说什么,罗宝成也不再随便把他的话头打断,哪怕是谈一只虾子的吃法,罗宝成
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停地点头,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虾子。

    “我看过你前不久写的一篇报道,就是关于国企改制的那一篇。”罗宝成略微
停顿了一下,把头探过来说道。

    唐小川笑了笑。他刚一笑,罗宝成的脸就显得有点儿红了。

    倒是唐小川一直显得十分轻松,很放得开。他说:“别太当一回事了,新闻新
闻,过眼烟云,你看的那一份报纸,说不定早就被别人卷了油条。”

    “只要是你写的东西,我都是要珍藏的……”

    “别说这些了,还是谈点儿有意思的吧。”

    “嘿,要说有意思,莫过于谈女人了,我正要问问你呢,你后来见过叶伶芳没
有?”

    “叶伶芳?哪个叶伶芳?”

    “你别给我装蒜了,老弟,还有几个叶伶芳,不就是那个把你迷得一塌糊涂的
叶伶芳嘛。”

    “哦,她?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唐小川的确不是原来的唐小川,他已经变得很圆滑,很能够掩饰自己的真实心
情了。罗宝成刚一提起叶伶芳的名字,他的心突地一跳,转瞬间就变得没一点儿事
的样子,如此深藏不露,连老谋深算的罗宝成也踌躇不决,既然唐小川没把叶伶芳
当一回事儿,自己重提四五年前的事,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了。

    “别卖关子了,叶伶芳现在在哪里?”

    唐小川见他久不开口,再也掩饰不住急迫的心情,追问了一句。这下轮到罗宝
成笑了,小子,你的火候还没炼到家啊,我还以为你吃了铁呢。罗宝成在心里高兴
了一阵,才慢吞吞地告诉他:“就在我们厂里。”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你们厂里?”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中专毕业,学文秘的,又是城镇待业青年,完全符合我
们厂里的招工条件嘛。”

    “那,她怎么……”

    “我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你虽然对她很着迷,但也一直把她当作一个有特殊
身份的女孩,是不是?你别摇头,我还不知道你。不过,我后来看了她的档案,又
了解了她的家庭情况,觉得她挺可怜的。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死了,母亲又改
了嫁,是爷爷把她养大的,她爷爷是一家街道小印刷厂的排字工,好不容易送她读
到中专毕业,却没有门路给她找一份工作,自己所在的那家小印刷厂也垮了。老人
的眼神本来就不好,又为这生活的艰难和孙女的出路着急上火,慢慢就失明了……”

    唐小川把头朝后仰了仰,在椅背上找到了一个支撑点。他的头很重。

    “你很有眼力,你一眼就看出叶伶芳与别的小姐不同。”罗宝成从放在桌上的
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给唐小川,唐小川摆了一下手,他就自己叼上了。吸了一口,
他又接着说道:“叶伶芳挣钱,不是为了自己过得好一点儿,她是为了给爷爷治病,
自然而然地便会流露出一些心性的优美,但像我这样的俗物是难以察觉的,只有彼
此的心灵靠得很近的人才会发现。”

    他是在转弯抹角地恭维唐小川,唐小川却忽然冒起一股无名之火,指着罗宝成
叼在嘴角的烟说:“你别抽了好不好,呛死人。”

    罗宝成把剩下的半支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半天没有吭声。

    “后来呢,她是怎么进你们厂的?”唐小川意犹未尽地问。

    “我帮了一点儿忙。叶伶芳家不在城里,在广兴区,坐轮渡过去还有四五十里
路呢。但那天我们厂里招工报名,她是来得最早的,她爷爷也来了。叶伶芳牵着她
爷爷的竹棍,在清晨的阳光下慢慢走过来,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说实话,我很感
动。后来正式录取时,我就帮她说了一些话,她进厂办,也是我点名要的。”

    “你总算做一件人事,罗宝成。”

    “这可是你欠我的情,老弟,我没抽她一支烟,没喝她一口酒,凭什么给她帮
忙,还不是看在你和她好过一场的情分上。”

    “看看,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不是,我还以为你真的立地成佛了呢。”说着,
他把酒杯举起来,“来,让我们为叶伶芳的幸福生活,干杯!”

    无疑那是一种真诚的祝福,两只高脚酒杯一碰,干干净净了,两个男人又把杯
子倒扣在桌子上,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喝好了吗,正好。这酒也的确是喝得恰到
好处,有点儿陶醉但不显半点儿醉态,兴奋是兴奋,那美滋滋的感觉却是用清醒的
舌头品咂出来的。罗宝成请他吃了那么多次饭,唐小川觉得这一次是真正地被请了
一次。握手,告别,两个人各自走上各自的路,似乎一切都真正地过去了。自那以
后,唐小川每晚都睡得十分踏实,连梦也很少做。

    又过了两年,他就和北京图书馆的一名管理员结了婚,小两口住进了一套两居
室,妻子也的确是一个好妻子。她像给图书馆的书籍分类编号一样,把家务事安排
得井井有条。一周的生活流程,每天的菜谱,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甚至每一刻她都
知道自己将要干什么。这样忙,她还要挤出时间和唐小川说悄悄话,一边说还一边
吹拂着桌子上那些用肉眼看不见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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