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心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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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心爱的歌-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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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上音乐课,修女用钢琴奏出一首曲子,微笑道:“这是中国民谣,你们之间,有谁会唱吗。”

  隔了一会儿,程岭才羞怯的举起手。

  “马利,请你出来唱给同学听。”

  程岭涨红了脸,终于鼓起勇气,修女替她伴奏,她用国语轻轻地唱出歌词:“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程岭在上海灵粮堂小学学会唱这首歌。

  这首歌使她想起当年小息时喝豆浆当点心的情形。

  她温柔清脆的声音叫修女鼓掌,同学们露出钦佩艳羡的神色来。

  程岭觉得她不是不快乐的。

  程家同外国人一样过圣诞,程乃生带着孩子们看电影吃大菜买礼物。

  电影叫白色圣诞,男女主角又唱歌又跳舞,大菜中有一道火鸡,味道极像鞋底,末了程岭的圣诞礼物比别人多了一份,她心中有数。

  “岭儿,这是你生母自美国寄回来给你的,”

  程岭捧着盒子回房,也不拆开,待假期结束,她特地跑到邮局说:“无此人,请退回去。”

  起先是把女儿当礼物那样送人,后来又送礼物给这个送了出去的女儿……这位方女士不知玩些什么把戏。

  天气暖了,阿笑说:“来,我们去买春季大马票。”

  小店把马票用夹子夹在高处,迎风飘扬,票上号码对中了,会得发财,可以一本本买,也可以一张张买,阿笑从来没中过。

  “来,”她说:“大小姐你来替我抽一张。”

  程岭叫弟弟去高处取,看着阿笑郑重地把马票放入小钱包内。

  她眉开眼笑地说;“中了奖,叫你们妈妈另外找佣人。”

  程霄还不明白,“为什么?”

  “啐,发了财,还不走,还服侍你们?”

  她没有中奖,一直留在程家。

  阿笑住在厨房后边一向房间内,小小地方,倒也整洁,她房内有一只无线电,叫丽的呼声,天天用粤语广播,程太太老是叫“阿笑,声音调小些”,她说唱起广东戏来那简直是厉的呼声。

  阿笑喜欢在熨衣裳时收听得津津有味,熨衣裳板上搁一只铜喷壶,程霄时常偷来喷程雯。

  有时程岭与程雯钻在阿笑房内看她积聚的电影说明书:每部电影均在戏院免费派发一张说明书,讲述剧情,还附着演员表,什么人演什么角色,这其实是程岭最先接触到的短篇小说。

  他们三人当中,以程雯的粤语说得最好,尾音一字不漏,隔着房间听那些罗,呢,啦,同广东小孩一式一样,有谁打电话来,程太太总叫

  程雯去讲。

  他们家随即置了电冰箱,程霄一天起码开它百来回,并且问:“冰箱里那盏小灯,门关上之后,是否仍然亮着?”

  程乃生一直没有正式上班,程雯一日问母亲;“爸爸的职业是什么?学校作文,题目是‘我父亲的职业’。”

  程太太微笑答:“出入口公司经理。”

  程雯气馁,“那是什么呢,消防员、清道夫才伟大呢,要不,就是医生。教师。”

  这回子连程岭都笑了。

  程雯真是可爱,她很凶,很倔,但是聪明好学,发起脾气来只有程岭可劝得她熄火,姐妹俩感情是很好的,吃蛋糕时总问:“姐姐呢,姐姐有没有?”明知不是亲生,可是一样亲爱,南来这一年多,高了十多公分不止,会得挑衣服,挑发式,意见很多很趣怪。

  可是就像旱天起的霹雳,事先并无先兆,程家垮了下来。

  大人不说,小孩不明所以,可是程岭首先发觉。

  先是阿笑的脸色开始孤寡,她同车夫老邱说:“莫是投机生意倒了吧,欠了我两个月的粮了。”

  老邱劝道:“一定会发放的,东家不是那样的人。”

  “你认识张家的阿贤吧,半年没发薪水,还得白做。”

  “为什么不走呢?”

  “走了连那半年人工都收不到。”

  老邱骇笑之后是一阵叹息:“上海人做生意太爱投机取巧,风险至巨。”

  程岭听了,一颗心直沉下去。

  她细心留意一下,发觉程乃生最近总是醉醺醺回来,还有,程太太时时无故哭泣。

  晚上,程岭看到一轮明月,风还是这个风,山还是这座山,可是程岭知道,家境已经变了,一有变迁,地位脆弱的她总是首当其冲,遭受损失。

  再过一个月,连程雯都发觉了,“妈妈为什么哭?昨晚同爸爸吵架摔东西。”

  程岭握着妹妹的手不出声。

  程雯放下手中的儿童乐园。

  程岭搭讪地问;“今期有什么好故事?”

  “有,人鱼公主。”

  “说给我听。”

  程雯一刻忘记了父母吵架之事,讲起故事来。

  星期一,老师请程岭下课后到校长室去。

  校长是老修女,平时十分严厉,从没见过她笑,程岭坐在她面前,动都不敢动。

  “你是程马利,三年级的程薇薇恩是你妹妹?”

  “是。”

  “你俩两个月未文学费。”

  “是。”

  “有什么困难?”

  程岭羞愧地低下头不作声。

  校长说:“叫家长来见一见我好吗?”

  “是。”

  “回去上课吧。”

  那日,姐妹俩在校门口等了一小时,不见车子来接,程岭心中有数,问妹妹说:“我们去乘电车。”

  程雯狐疑问:“为什么?”

  “电车叮叮叮多好玩,老邱一定是生病了,我们自己回家。”

  到了家,程太太若若无其事迎出来,〃我刚想去接你们,你们倒是回来了。”

  程雯问:“妈妈,老邱呢?”

  “把他辞掉了〃,”程太太不露声色,“你们大了,用不着他,以后爸爸送弟弟上学,放学他自己回来,你们也是,还有,我们要搬家了,那处比较方便。”

  说罢叹口气,别转了面孔。

  程岭猛地想起,“阿笑呢?”

  “在厨房。”

  程岭总算暂时放下一颗心,她知道养母完全不识家务。

  搬家时才发觉一家五口有那么多杂物。

  程太太的旧皮鞋手袋,程先生看过的外国杂志,弟弟的铁皮上发条玩具,妹妹的甩手甩脚洋娃娃……统统撒了一地,都撇下不要了!

  家具退还给房东,搬到新家一看,只得两间房间,三个孩子得挤在一起睡,那条街,叫清风街,他们住楼下一个单位,窗外有小贩经过叫卖。

  搬家那日落雨,不见程先生综迹。

  程霄问:“爸爸呢?”

  程太太苦涩答:“爸爸到台北避锋头去了。”

  “他几时回家。”

  “我不知道。”

  程霄与程雯顿时静了下来,爸爸竟没有向他们道别。

  阿笑铁青着脸问要买菜钱,程太太脱口说:“你先垫着。”

  阿笑冲口而出:“打工还要垫钱给主人家买吃的?太太你已欠了我三个月薪水了。”

  程太太茫然抬起头,微张着嘴,手足无措,好出身的她从没愁过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立刻被击沉,无助一如幼儿。

  这时,程岭站出来,挡在养母面前,“你发什么急,我家会欠你几十块钱?去干活!怎么可以对太太嚷嚷?”

  阿笑一怔,被程岭喝退。

  程太太过半刻才说:“我有点首饰,已托朋友去变卖……”

  那朋友傍晚来了,程太太松口气,接过钞票,脸上略有犹疑。

  朋友人极好,尴尬地解释:“急卖,只得这么多。”

  程岭记得养母有一只蓝宝石戒指,那蓝色同太阳底下滟滟的海水一样美,程太太时常戴起它举起手欣赏,然后就愉快地哼起歌来。

  此刻想必已经把它卖掉。

  程岭低下头。

  程太太把薪水数给阿笑。

  程岭下了决心说:“妈妈,把纽约的地址给我,我叫生母寄生活费来。”

  程太太说:“岭儿,你不如去投靠她吧。”

  程岭却答:“我走不开,我要照顾弟妹。”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给生母方咏音。

  校长再传程岭时有点生气,“你们搬了家为什么不通知学校?”手上拿着校方被退回的信。

  程岭鞠一个躬,“妹妹的学费即将缴付,我退学了。”

  “程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叫家长来商议一下?学校设有奖学金,你成绩上乘,不难申请。”

  程岭不语。

  校长无奈,“可是家境有困难?”

  程岭点头。

  “学校并非唯利是图,请家长来一次,我们商量个办法。”

  程岭抬起头来,“不,校长,我已经想清楚,我决定辍学。”

  “我不明白。”

  “我要帮着打理家务。”

  “多么可惜。”

  程岭微笑,“的确是,校长。”

  老修女非常痛心,“所有不幸的世事中,我最痛恨孩子失学。”

  程岭只读到初中二,再过一个月,阿笑辞工不做,她就担起了家务。

  清风街过去一点点就是春秧街,那是一个菜市场,货物齐全,十分方便,程岭每日把弟妹送上学之后就去买莱,回来收拾地方侍候程太太起床,按看做洗熨,做中饭……邻家十分艳羡,曾对程太大说:“你家的住年妹真好。”

  程太太身体总不安,不是受了风寒,就是宿醉未醒,听了邻居太太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随后与程岭开家庭会议。

  “你回学校去,家务由我来。”

  程岭笑了,“炉子怎么加火油你都不知道,还有,灯带烧短了要常换,由我来做最好不过。”

  “不行,我不能叫我女儿做佣人。”

  “佣人也是人,不过穷一点。”

  “你的功课——”

  “不要紧啦,将来再算,八十岁也可以重返校园。”

  程太太大力咳嗽,程岭扶她进房休息。

  那天下午,开信箱,原本盼望有程乃生的信,可是程岭收到的,是她寄给生母的信,信封上盖着当地邮局印章,“无此人”。

  退回来了。

  方咏音搬了家,收不到此信,以后,她即使想与程岭通信,也无法找得到她,因为程家也搬了。

  母女从此失散。

  程岭呆了一会儿,手头上工夫实在忙,不容她多想,又出门选购菜式去。

  当天下午,她蹲在天井洗衣服,程雯放学来找她。

  程雯取过小凳子坐姐姐身边。

  程岭劝说:“把校服换下,明日还可穿,体育跑鞋要洗了没有?”

  程雯说:“同学都想念你。”

  程岭问:“弟弟的喉咙如何?”

  “不痛了,你别担心他,他什么事都没有,从前是诈病躲懒,现在知道势头不对,他才不敢生病。”

  “来,帮我绞被单。”

  姐妹俩一人一头扯住被单,分头用力绞。

  程岭说:“抓牢!莫滑到地上,弄脏又得重洗。”

  程雯问:“姐姐,有没有洗衣裳机器?”

  “美国好像有。”

  “那时你真应去美国,”

  “我走了谁煮饭给你吃。”

  “姐姐我将来必定要报答你。”

  程岭笑。

  “这一盒子是什么?”

  “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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