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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为你寄了一点书来,另外是一点论文讲义,那个讲义若是你用他教书倒很好,因为关于论中国新诗的,我做得比他们公平一点。听说你教这个,我预备把所有诗集都陆续寄给你。另外我还有一些论这个的,你可以译成英文,作为你自己作的那也无妨,因为你作的则较容易去载出。中国是需要一些对外说话的人的,这是费力的事,然而也是一种为国人做的好宣传,所以我希望你为翻好,当成你自己的文章,送到别处去。
有一篇《怎样读中国新诗》,这名字或可改为《怎样去认识中国新诗》。
还有几本帖,若果上海不必上多少税,我将寄来给你,这东西在中国值不了什么钱,不过十元左右,或许到了美国便是古董了。
有一点明人祝枝山的真迹,似乎是真的,为我的弟弟在军中得来,预备试作为书本寄来。若这个在美国有人出到几百美金买,那可以卖去,若一个钱不值,你留到玩,因为这东西在中国倒是值钱的。你觉得要送人,就送人,你随意处置好了。
若果要邮费太多,又要上许多海关上的税款,恐怕就寄不来了,因为我身边从没有存过五块钱。
到美国来演电影,若果当真有这方便,而且这事又不十分坏,玖是想必愿意来的,不过她淘气得很,这很担心。我也当真愿来做戏,要我扮小丑,只要不丢中国人的脸,我都欢喜干。
中国不打仗了,一切平安。湖北、湖南、江西还多土匪,不容易解决。让我慢慢的把中国创作小说都为你寄一点来。
我又来说傻话了,际真,若果翻小说成英文可以卖些钱,希望你为国内人做一点事,使自己勤快一点。我到这里,知道许多年青人都是很好的人,很肯读书的人,却无法维持的。许多在大学校的朋友都还好,都很诚实,我又不能帮他们多少。我除了把文章作好,要他们寄稿费给那些朋友外,就只能为他们卖卖稿子,我近来就成天为这些人转寄稿件,我的穷,在这事上也有点关系。若果你肯译书,你倒有机会使这些朋友好一点。我有时一切也厌倦了,但有时,是又因为想到有许多人在另一个地方,也是那么寂寞,那么孤单,且因为要使这些人活得有气概一点,来为他们工作一下的。
这里街上全是兵,扁头扁脸见了也使人生气。脏得怕人,蠢得怕人。我乡下的兵可不这样。我那地方的兵,近来算湖南最有纪律最好的兵,下级军官多是我弟弟的学生,因此我做梦,便想到我将来还有机会去做一个军官。
我若在此可以赚一年钱,则我一定就有来美国的路费了,但这也自然近于做梦。你试想想,假若我居然能来美国,有可以使我生活的方法,而且这方法可靠吗?试说说如何可以支持的办法,使我在此做梦也有根据一点。
这里每天杀年青人,十九岁,十七岁,都牵去杀,还有那么年纪女子中学生,中国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不回国,也算是幸福。
我去年写了无数短篇小说,近来都不曾出版,计还有十本以上是我近两年来自己还欢喜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印出,预备选一个选集,也因为不曾印出不好办了。我自己总看不起自己的文章,近来听说有什么女人欢喜我的文章,我只想喊这女人作婊子出气,因为欢喜我文章却放弃了人。我是越因为人家买我的书越轻视我文章的,我的文章成为目下中国年青人的兴味所在的东西了,我却很可怜的一个人在这里房中打家伙,到后又无理由的哭泣。际真,这种事是只有在同样情形中的人明白的!
这里一冷,我就又象去年的时候了。
这几天我到街上去,常常停顿在那些脏极了的小铜匠铺前面,看黑脸铜匠打水壶,细细的膊子,圆圆的眼珠,望到那些人,总使我忧愁。还有每天可见到的小剃头匠,担了小担子满街走,敲打小锣,常常按了一个大而圆的头颅,用刀沙沙的刮头,太阳照到这些人的背上,一定非常温暖,我就爱这些活人,欢喜他们,理解他们。因为对他们发生兴味,因此对绅士们的排场,就只会生气了。
大雨在此作他的诗,还快乐,因为他会快乐。我是不会快乐,所以永远是阴暗的,灰色的。
每天一亮就听到吹喇叭,点名,喊数,使人仿佛置身军营里。但目下我是不会为谁用脚来踢醒、揪了耳朵下操场了,因此听到吹起床号音了,却仍然还能睡觉。
我的画成为怪东西了,因此只得搁笔,不再涂抹,不过来一个《水鸟浮江图》看看。
从文
十一月五日晚上
此信或当在十二月初到
多寄点信封来因作者不会写英文,寄给在美国的王际真的信封,是王先写好了寄给作者的。
第一部分 沈从文致王际真的六封信第3节 寒假刚回上海
——1931年
际真:来申始见及七月信,把支票取了钱,同大雨用了,因大雨害病不好。先说不用,到此却又用去了。我们一同住在清华同学会里,不久或将回去。我或者不回去,因我九妹病倒在医院,一个最好的朋友被枪毙了,指张采真,刚刚在武昌码头被杀害。(剩两个儿女,还有第三个在女人肚内)我的父亲又死了。昨天一号,我得到这两种消息,还不能告给在院里的病人,她先知道,但为我初来,不敢同我谈,这时病了,我也不敢同她谈说“我知道这事”了,两面在隐讳,所以见面时很惨。
我若在此可以支持下去,就不回武昌,因小孩子把父亲死去,显得孤零,我不能不在上海蹲下了。此后有信寄新月转或好一点。
各事使我心乱头昏,过两天我再写信告你别的事。
我好象处置一切事皆不甚清楚。我们快有年半分手了,我是什么也不进步,不知为什么,我会想到我将来也许会为人枪毙。
上海商人昨两天还才用两块钱一千字买我的小说版权,因为钱已先用,便听凭他们处理。象这样子我文章或做不下去了,可是我自然得做下去,找不出别的理由和方便来改业。怄了气,还得找人卖稿子,生活真是好笑的事。
我住处象一个破庙,空洞、发霉,地板有人走动时就轧轧发声如人呻吟,隔壁有老人每夜咳嗽到天明。幸好不落雨,落雨一定要漏雨,因为屋顶有漏雨痕迹。
近日来天气很好。
从文
一月二日早
第一部分 沈从文致王际真的六封信第4节 住到上海不动了
——1931年
际真:我又住到上海地方不动了,有许多古怪原因,我不再傍到人教书。现在住的房子极小,门外是电车,时时刻刻有隆隆的声音响过去,这几天来特别冷了一点,在有霉味的新迁的小房间里,第一件事便是写信。
一个朋友被捉到牢里,这半月,我便把日子消磨在为他奔走找人找钱事情上去了。结果还是依然在牢里,不审,不判决,住处为军事机关,因此在不好情形下,仍然随时可以处决。这个人是胡也频,这名字你一定不十分陌生。
这一两月来我的家乡打仗,除了我的爹爹病死外,另外因战事原因,死了四五个年青朋友亲戚,有一个朋友则在武昌码头上被人割头,有一个朋友半月前还来信,如今又打死了。我身当其冲,看这些事连接发生,未来的日子里,一定还有不少这些事情,因中国现在还是混乱,还是十分混乱。
一年来文章写的真少,如今不做别的事,自然又轮到动手做文章了。新的小房子倒真与做文章相宜,因为似乎要这样不舒服地方,才能写得出东西来。
大雨昨天还同我住在一处,今天他还在现地方,这时只九点多,他一定不会起床。
我同大雨到南京路一个外国书店门外,看到你的《红楼梦》,整整齐齐摆在窗子里。我想起一个人来了,有个朋友韦丛芜,燕京毕业,学得是英国文学,会做诗,为未名社主人,平时读书不坏,他想打一个主意到外国住两年,可是一切用费得由他的手做出,在中国做文章拿到外国用,恐怕办不到。他听说你在美国熟,且熟于生活情形,想问你,是不是翻中国东西,可以对付学费用费,如果你翻东西,他帮到合作,是不是可以因此解决一切困难。他要知道这些事。另外还想明白是不是把中国东西翻出去有人买(在十元金洋一千字左右),他还说可以试翻一些文章寄来托你送一两处出版人看看,这事你高兴不高兴做。若有办法,你回我信寄新月转。我同韦说是你若六月回国,我们可以见到,也就可以谈到。还有当笑话说的,是他熟许多女人,他的女人又熟许多女人,我要他们为你找女人。你可以把你所知道的情形,写一个信告我。韦是学英国文学的人,所以若果能到美国或英国一趟,对于他非常有益,不比我,即或有机会来美国也仍然毫无用处。际真,我近来会要变了,我的性情越不行了,在上海作文章,大约我再支持两年,也不能再支持下去了。原因是我文章写下去,越来越无主顾,因为大多数在作文章的人,一定是在文章以外他们平时也得有一种友谊,也可以说全是友谊,文章才有出路的。我却差不多同每一个书店中人皆成为仇人。我同每一个书店做一笔生意,即有一个不好印象保留下来,因此他不愿再买我也无从再卖,日子越久我的主顾越少,熟人转成生人。到后就是文章虽有无数年青朋友诵读(这是从一些不断的不相熟的人来信可以明白的),也没有一家书店照顾,这事情结果,是我非改业不行。
我如能改业,生活一定可以变好,因为我可以从各方面得到许多优待,譬如教书,我是比别人方便一点的。不过我赌咒不教书,我做官又办不了,做别的事又无本领,故到后一着我看得很分明的,是我得回到家乡很寂寞的死去。本来回到家乡也不至于寂寞,不过在外拖了十年的我,回乡虽有官做,也一定不能做。母亲快死了,妹妹一嫁,我在任何情形下又是不会找到女人的人,在任何情形下也不会发财的人,在任何情形下也不会学成绅士与人勾结做官分赃投降捧场的人,所以我不革命就是只有寂寞里老去死去一个办法。革命一定要一种强项气概,这气概是不会在我未来日子里发生的,所以我断定我还有一种机会,回到乡村农民里去,看透农民,彻底认识他们,接近他们。就因这种趣味,我的文章即或可以继续不断写下去,文章也将与中国整个趣味隔开,与中国读者离开,不能希望在中国时髦起来了。中国的文学兴味与主张,是一万元或一个市侩所支配,却不是一个作家支配的,读者永远相信书店中人的谎话,永远相信先生老师者流的谎话,我同这些有力量抬高我的人是完全合不来的,所以我看得出我未来的命运。
我近来常常想,我已经快三十了,人到三十虽是由身体成熟向人生事业开始迈步的日子,但我总觉得我所受�